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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们靠坚守和真心,想熬出自己最美的模样。用血汗挣得分数,用工分计算着自己的价值和尊严,泛黄的记分册总嵌在过往的岁月里不可忘记……
一、工分丈量着生活
工分是嵌在农民过往岁月里的刻度。在公社时代,一个村子的人都叫“社员”。日子不是按日历翻的,是按工分算的——早起一甲,晌午一甲,傍晚再一甲。三甲俱全,便是完整的一天。社员们的生活过程,就是努力做“工”去挣“分”的过程。
一把锄头、一把铁锨、一捆麦、一身汗,都能被拆解成细小的数字,一笔一笔记在泛黄的工分本子上。
日子,就这么被十分、八分、五分的工分,抻得又细又长,是那个时代丈量生活的尺子。
二、记工折射出人性的冷酷和人品的卑劣
那些分数是血汗兑成的纸券,薄薄地记在泛黄的账本上,体现着人的价值和尊严,但也折射出人性的冷酷和人品的卑劣。一个壮年男子,出满一晌力,换十个工分;女人则只能得七八个。老人和少年,就更少了。但这并非铁律,活有轻重,分有高低,笔有亲疏。 对每个出工的赋分,全凭队长和会计的嘴里一念、笔下一划。或者同工却不同酬,同样弯腰流汗,张三可以被记十分,李四可能被记八分;或者亲疏不同分工不同,高工分的活如赶车、看仓之类,永远都是他的亲信、堂弟兄的,出力少却记的工分多,可能被记上十七八分、二十分;或者队长披着褂子站在田埂上,眼一扫,话一落,会计笔尖轻轻一划,便是几家欢笑几家愁。队长、会计的笔,重过锄头、犁铧。人性的冷酷和人品的卑劣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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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队长和会计,成了村里隐形的“王”。受人追捧、巴结,平时能去别人家吃拉条子,吃上鸡肉。这比省城、县城、公社里来的干部待遇好太多了。省城、县城、公社里来的干部吃的是派饭,每次吃饭得付给派饭承担农户二毛五分钱的伙食费,以及半斤粮票。队长虽然同样是农民,有时也在村中劳动,裤脚同样沾泥,可家里粮缸总比别人满些,年底分红时,总是倨傲自得,神色从容自在。他们自己家永远有富裕,粮食、钱财比别人多。权欲、贪婪往往是从队里这最基层的地方开始的,因为生产队里的人最好糊弄,最乖,也离吃的最近,多吃多占、耍弄权力的机会多。如今回想,那大约便是最早的“腐败”了。只是那时的风,刮得烈、刮得清——若有人去村里、乡里举报反映,不出三日,必有干部骑着二八杠自行车进村。一查,一准;一处理,也利落。若万一有乡、村勾结,包庇、鱼肉乡里的情况,到酒泉县委一反映,保准有专案组下来处理,断无“查无实据”的情况发生,也无“临时工”顶罪的情况。因此,从队长、会计起,到村长、乡长等干部,那点儿自私、贪污,也总蒙着一层战战兢兢的恐惧。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是因为那时政府的果断清廉是令人信服的。
三、拾麦穗见证了人的珍贵和卑微
母亲总说,我从小就知道工分是好东西。我还不会干活,却已经仰着脸,看到大人们如何为多挣半分争得面红耳赤。家里人口多,母亲身子弱,我们几个孩子又小,全副重担都压在父亲、大哥和大嫂肩上。后来,三哥年纪大了点,也承担起了养家的重担。他们像不知疲倦的牛,天亮干到天黑,他们要用工分簿上的数字,抵抗我家人丁多消耗大带来的压力。
并不是说农村就意味着纯洁,并非所有农民全是淳朴的。母亲常低声念叨,那里都有坏人,队长、会计总是欺负不巴结他们的人,故意把最累最脏的活派过来,记分时却又压下一等。现实是钝刀子,割肉不见血,阉割了村子里的纯洁与淳朴,残酷能杀人。按辈分说,我父亲在队里是爷爷辈的人,乡邻是不出五服的后辈,可是扭曲的人性淹没了孝道,不孝的子孙辈终究没有善待我们。我爷爷就是没有吃的,吃了蓖麻子中毒身亡的。这样的生活愁得父母亲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盘算着我们怎样才能生存下去。
等我稍大些,便也学着去“要”活干。高工分的活儿自然轮不到我,只能做点边角。记的最深的是“捡麦穗”。秋收后的大地像被巨梳刮过,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的麦粒,躲在土坷垃边、田垄缝里。我们这些孩子就挎着小小的提筐,蹲着挪着,一寸一寸地挪,把那些被遗忘的金黄一根根拾起。一整个白天,晨露打湿裤腿,午阳晒红脖颈,到晚霞满天时,才能攒起小小一筐。这份工,算三分。
三分工,是什么概念呢?它是我一天挣的全部,折算成钱能值二毛钱。它珍贵的如万两黄金,却也轻得像一片麦壳,见证了人的珍贵和卑微。如今,我虽离开乡村五十多年了,还清楚地记得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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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决算数字显得瘦弱单薄
年终决算,是村里最肃穆神圣的仪式,是最具份量的仪式。空气里飘着的不仅是尘土,还有一股沉甸甸的肃穆。会计坐在那张旧木桌后,指尖下的算珠噼啪作响,每一声都清晰得像能震落土墙角的蛛网。他就在这一片响动中,将一户人家全年的工分一笔笔拢起,拨进一个总数里,再折算成看不着的钱——那是一个壮劳力拼尽三百六十个日夜才能攒下的指望。
一个顶壮实的劳动日,每天能挣十分工,好年景这十分工能值七八毛;孬年景这十分工能值两三毛。算下来,最好的光景,一年也不过三百来块钱进账;不好的年景,一年也不过七八十块钱进账。这单薄的数字,还得经受一家人的分解,一家人的粮、油、肉及穿衣都得从这里出。更何况,一家里不全是壮劳力,还有老的、小的、弱的、得病的。老幼妇孺都要穿衣吃饭看病。于是,那点刚在算盘上站稳的微弱单薄的数字,就立刻被一样样东西分解下去,更单薄,更微弱,乃至不见,乃至倒欠。
头一桩便是粮食。我们都管那叫“分口粮”,母亲后来轻声纠正:“哪是分?是‘买’。”“分”的那部分只有六十斤,其他是用工分换来的钱,再去买回糊口的粮。只不过这时的商家不是具体的人,是当时所谓的“集体”。粮食一秤一秤过,个人账本上的数字便一截一截矮下去,单薄下去,“集体”的收入一步步丰赡富裕。
若遇上杀猪,便是日子里一件盛大而奢侈的事。全队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一口猪。肉被分得极其精致,每一片肥瘦相间,连带着肠肚下水,都挂上写清斤两的纸条。空气里漾开生肉特有的腥气,混着人们灼热的目光。但那喜悦底下总是垫着一层东西——这肉,同样不是白给的,它也要从那些工分里扣出钱来,是又一次郑重的“购买”。
再次便是清油。队里自己种的胡麻榨出的清油,按每户工分多少分到各户的陶罐里,闪着清亮的光。香是香,沉也是沉的——它也在账本上等着,等着在工分决算中逐一扣除。
这么一笔一笔,像是看不见的刻刀,把那原本就瘦弱的数字,雕琢得更加单薄,乃至消亡。一年到头,扣去口粮、猪肉、清油,白纸黑字最终落定的,能剩下几十块钱的,便是让人眼红的殷实户。更多的,是会计用红笔写下的负数——忙累一年,倒欠队里几十甚至上百元。那红字刺眼,就是如今的专家或干部称之为“负收入”的部分。它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债,不是收入,是沉甸甸地压在一家老小心上的大山,等着来年,再汗珠子摔八瓣去挣,去还。
在这里,商家是固定的,客户也是固定的,需要也是固定的,没有选择,更谈不上奢华、挑剔。一年到头的温饱是最大的愿望,这个特殊商家和农户形成了这种关系,被温饱线固化了。
五、强烈的生存欲望与微薄的希望
那时每户买到(不知情的人说是分到)的粮,总撑不到来年新麦上场。春天是最难熬的,大家往往就没吃的,只能“饿饭”。“春天里来好风光”只是唱颂歌而已,事实上是“春天里来好饥饿”,这就是老人说的“荒二月”。粥越来越稀,野菜糊糊成了主食。把蔓菁干、芹菜干、葫芦叶干以及晒干的萝卜叶子、葫芦叶子、甜菜叶子、杏树叶子等砸碎成粉沫,加在清汤里,以增加饭菜粘稠度。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到五月初。因为五月里有些猪草长出来了。庆幸有这些猪草,靠着它,我们度过了一个个青黄不接的日子。
但是父亲在昏暗的油灯下,曾对我这样总结:“别看挣工分苦,总比吃食堂强。”父亲说完这话,总会沉默很久。
一灯如豆,墙上人影佝偻,像一张被生活压弯的弓。
他说的“食堂”,是更早年月里合作组时期的事。合作组时期吃大锅饭,所有人都从一个灶里打粥,干多干少一个样。于是人心懒了,田也荒了,出工只是晃个影子,力气都省着带回自己的炕头。结果是饿肚子,是比挣工分时代更广泛、更无望的饿。
工分制至少还承认“多劳多得”的形式,哪怕这形式里掺进了不公与算计。但它像一根粗糙的鞭子,抽着人往前挪。为了多挣半分,有人天不亮就去抢好工具;为了争一份工分高的“肥差”,兄弟邻里也能吵得脖颈上青筋暴起。积极性是被逼出来的,这里头混着求生的强烈欲望,也混着每一年的微薄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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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工分见证了时代的匮乏与人生的不屈
直到有一天,“分田到户”的风终于刮进了村里。土地的气息没变,但劳作的意味彻底不同了。不再需要队长派活,不再需要会计记分。你流下的汗,直接沁进自家的田里;你收获的谷,直接堆进自家的粮囤。
工分,这个丈量了集体时代每个人生命重量的单位,悄无声息地褪色、消散,最终成了老辈人嘴里一段泛黄的记忆。它曾是一代人的镣铐,也是一代人的救生索;它铭刻了匮乏,也见证了人在匮乏中不屈的挣扎。
如今回想,那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红杠,何尝不是一部无字的乡村史诗?它写满了汗水的价格,尊严的重量,和一个时代缓缓转弯时,发出的沉重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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