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费?什么生活费?”
苏晚晴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屏幕都被按得微微发烫。
电话那头传来公公陆建国粗嘎刺耳的嗓门,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来回摩擦,背景音里混杂着两岁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声、电视机里喧闹的综艺音效,还有女人细碎的哄劝声,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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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装什么糊涂!占着房子住就不用交钱了?”陆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像针一样扎进苏晚晴的耳朵,“一个月两千,从下个月开始准时交!明远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攥着,他的那份我替他管着,你的就得你自己掏!”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在听筒里响起,苏晚晴缓缓抬起手,将手机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她站在单位宿舍狭小的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天边的晚霞被揉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高楼大厦的轮廓渐渐变得朦胧,楼下的车水马龙传来隐约的声响,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她隔绝开来。
这是她连续住在宿舍的第四十三天。
而她的房子,那套她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五年首付、精心挑选的一百一十平方米的两居室,此刻正被陆家七口人填得满满当当——公公陆建国、婆婆张桂芳,小叔子陆明辉一家三口,还有半年前离婚后无家可归的大姑姐陆春燕,每个人都在那套属于她的房子里,活得理所当然。
苏晚晴没有叹气,也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眼底一片沉寂,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今年二十九岁的她,在一家颇具规模的设计院做建筑设计师,每天与图纸、线条、尺寸打交道,工作忙碌却也充实。她性子温和,不喜欢与人争执,做事利落有条理,凭着自己的努力,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站稳了脚跟。
她和陆明远结婚三年,恋爱那会儿,陆明远是同事口中老实本分的好男人,话不多,却心思细腻,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加班时默默送来热乎的饭菜,会在下雨天撑着伞在设计院楼下等她,哪怕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陆明远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工资不算高,每个月六千多块,但胜在稳定,五险一金齐全。苏晚晴当初看上他,就是觉得他踏实可靠,能给她一份安稳的生活。
那套一百一十平方米的房子,是苏晚晴婚前买的。
那会儿房价还没有疯涨,她刚毕业没多久,每个月省吃俭用,工资除了必要的生活费,全都存了起来,一分都不敢乱花。她不买名牌包包,不买昂贵的化妆品,衣服大多是打折时买的基础款,就连一顿超过五十块的饭,都要犹豫很久才舍得吃。
攒了三年,再加上父母心疼她,给了她十万块钱资助,她终于凑够了首付,买下了这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房产证上,只写了她苏晚晴一个人的名字——那是她给自己的安全感,是她在这个城市里的根。
结婚的时候,陆家主动提出来,家里条件一般,拿不出钱买新房,也拿不出多少彩礼,问苏晚晴能不能委屈一下,先住她买的房子。苏晚晴那会儿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觉得两个人感情好,房子是谁买的、写谁的名字,都不重要,便爽快地答应了。
陆明远当时特别感动,拉着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晚晴,委屈你了,以后房贷我来还,我会好好努力,好好对你,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苏晚晴信了。
这三年来,陆明远确实每个月都会按时给她转三千五百块钱房贷,剩下的工资,他说要交给婆婆保管,补贴家里,苏晚晴也没有反对。她觉得,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更何况,陆明远确实在努力承担这个家的责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她小心翼翼呵护的婚姻,这份她以为的安稳,会在半年前,彻底被打破。
陆明远的老家在偏远的小县城,公公陆建国退休前是当地一家小工厂的工人,退休后每个月有两千多块钱退休金,性子固执又强势,嗓门洪亮,凡事都要他说了算。婆婆张桂芳一辈子没有正式工作,在家操持家务,性子懦弱,却唯独在护着自己的儿女时,会变得格外强硬,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自己的亲生骨肉。
小叔子陆明辉比陆明远小五岁,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上进心,和媳妇王丽在老家的小工厂打工,工资微薄。两年前,王丽生了个儿子,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起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常常入不敷出。
大姑姐陆春燕比陆明远大三岁,一年前因为丈夫出轨,离了婚。离婚后,她想带着八岁的女儿婷婷回婆婆家暂住,却被婆婆家拒之门外,说她是个扫把星,克夫克家,不准她和孩子踏进门一步。走投无路之下,陆春燕只能回了娘家。
半年前的一个周末,苏晚晴正在书房画图,陆明远突然接了一个电话,挂了电话之后,脸色就变得格外难看,眉头紧紧皱着,坐立不安,时不时地偷偷瞥她一眼,欲言又止。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画笔,抬头看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明远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晚晴,那个……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心里却隐隐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爸刚才打电话来,说……说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陆明远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苏晚晴的眼睛,“但是拆迁补偿款得等手续办齐了才能下来,至少要半年时间。他们现在没地方住,想……想暂时来咱们这儿过渡一下。”
苏晚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他们?谁们?就你爸妈两个人吗?”
“就……就我爸妈。”陆明远的声音更低了,眼神飘向别处,“可能……可能明辉他们也会来。他们在老家打工挣不到钱,想趁这个机会来城里找份工作,顺便……顺便也能照顾一下我爸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春燕姐,她婆婆家不让她带孩子住,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也没地方去,所以……所以她也想来咱们这儿住一段时间。”
苏晚晴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所以,一共多少人?”
陆明远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低声说道:“七口人。我爸妈,明辉一家三口,春燕姐和婷婷。加上我们俩,一共九个人。”
九个人。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苏晚晴的心上。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客厅。米色的布艺沙发,是她跑了三个家具城,对比了十几个款式,才最终选定的,柔软舒适,平时她最喜欢窝在上面看书、画图;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是她精心挑选的好养活的品种,如今长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书房里,她的绘图桌还摊着没做完的设计方案,图纸上的线条工整而清晰。
一百一十平方米,两室两厅,她和陆明远两个人住,不大不小,刚刚好,每一个角落,都被她布置得温馨而舒适,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可九个人,要怎么住?
那狭小的空间,要挤下九个人的吃喝拉撒,要容纳九个人的喜怒哀乐,想想都觉得窒息。
“晚晴,你别生气,就住几个月。”陆明远看出了她的为难,急忙上前,拉着她的手,语气急切地解释,“我爸说了,等拆迁补偿款一下来,他们马上就搬走,绝对不耽误咱们的生活。而且……而且他们肯定会付生活费的,不会白住你的房子,不会让你吃亏。”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更何况,那房贷我不是一直在还嘛,这三年来,我也没少为这个家付出,就算……就算这房子,我也应该有份,对吧?”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抬眼看向陆明远。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老实本分、温柔体贴的陆明远吗?他脸上的为难和急切,背后藏着的,却是这样的心思。
他竟然在算计她的房子。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和愤怒,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房贷一个月三千八百块,你每个月给我转三千五百块,剩下的三百块,是我自己补的。这三年来,房子的首付是我攒的,装修款大部分也是我出的,你帮忙还房贷,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的付出,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房子你没有份。”
她看着陆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应该理所当然地收留你的一家人,理所当然地让他们住我的房子,甚至……理所当然地把我的房子分你们一半吗?”
陆明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眼神躲闪,语气也变得有些急躁:“我没别的意思!晚晴,你别误会我!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衬,他们现在有难处,我作为儿子、作为哥哥,不能不管啊!”
“你爸妈养你不容易,我能理解。你弟弟姐姐有难处,我也能体谅。”苏晚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可我们的家,也不是收容所啊。九个人,挤在一百一十平方米的房子里,我们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我每天加班画图,累得身心俱疲,只想回到家能有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好好休息一下,这过分吗?”
“我爸妈说了,肯定会注意的,不会打扰你休息,也不会乱动乱你的东西。”陆明远急忙说道,“晚晴,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就住几个月,等补偿款一到,他们马上就走,绝不拖延。”
争吵没有持续太久。
苏晚晴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歇斯底里的女人,她性子温和,却也骨子里带着一股韧劲。可那一刻,面对陆明远的哀求,面对他眼里的为难和算计,她只觉得深深的疲惫,疲惫到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了恋爱时陆明远的温柔体贴,想起了结婚时他的郑重承诺,想起了这三年来他偶尔的温情。她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期待着他只是一时糊涂,期待着他的家人真的只是暂时过渡,期待着这段婚姻,还能回到当初的样子。
最后,她妥协了。
她看着陆明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好吧,让他们来吧。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就住三个月,三个月后,不管补偿款有没有下来,他们都必须搬走。而且,家里的生活费、水电费、物业费,都要他们自己承担,不能再让我一个人出钱。”
陆明远一听,瞬间喜出望外,连忙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三个月,就三个月!生活费他们肯定会出的,绝对不会让你再出钱!晚晴,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看着陆明远欣喜若狂的样子,苏晚晴心里的疲惫,却又加重了几分。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三个月,不会平静。而她的生活,也会因为这一家人的到来,彻底陷入混乱。
三天后,陆家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那一天,苏晚晴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收拾房间,想着尽量给他们腾出更多的空间,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和他们好好相处。
可她没想到,陆家人的到来,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姿态。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苏晚晴打开门,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愣住了——门口站着七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有破旧的行李箱,还有装满了杂物的塑料袋,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公公陆建国走在最前面,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不高,却很壮实,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他一进门,就背着手,昂着头,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视察自己的领地。
转完之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皱着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的点评:“这房子也太小了点,格局也一般,采光也不好。不过话说回来,城里的房子贵,能买到这样的,也算是不错了,凑活住吧。”
苏晚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泛起一丝不悦。这是她精心布置的家,是她花了无数心血换来的,在他眼里,却只剩下“凑活住”三个字。
婆婆张桂芳跟在陆建国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编织袋,里面装满了衣物和杂物,一进门,就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然后径直走到苏晚晴面前,语气理所当然地指挥道:“晚晴啊,快把主卧收拾一下,我跟你爸年纪大了,腰不好,睡眠也差,得睡大床,才能休息好。你们年轻人,身强力壮的,睡次卧就行,凑活凑活就过去了。”
主卧,是苏晚晴和陆明远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她精心挑选的大床,还有一个大大的衣柜,衣柜里挂着她和陆明远的衣物,床头柜上,放着他们的结婚照片,温馨而浪漫。
那是她的房间,是她在这个家里,最私密、最温馨的角落。可现在,婆婆却理所当然地要占为己有,连一句询问的话都没有。
苏晚晴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刚想开口反驳,陆明远就急忙上前,拉了拉她的胳膊,对着她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晚晴,就听妈的吧,爸和妈年纪大了,确实需要好好休息,我们睡次卧,没关系的。”
看着陆明远哀求的眼神,苏晚晴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悦,点了点头:“好。”
小叔子陆明辉和媳妇王丽跟在后面,王丽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孩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一路上都在哭闹,声音尖利,吵得人头疼。王丽穿着一身廉价的连衣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她瞥了一眼苏晚晴,又看了看客厅的装修,凑到陆明辉耳边,小声嘀咕道:“嫂子这房子装修得挺讲究啊,看着就气派,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陆明辉瞥了苏晚晴一眼,压低声音:“哼,花再多钱,还不是要让我们住?等拆迁款下来,我们也在城里买一套,比她这个大多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被苏晚晴听到。苏晚晴的心里,又添了一丝寒意。
大姑姐陆春燕牵着八岁的女儿婷婷,走在最后面。陆春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套,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她拉着婷婷的手,把婷婷往前推了推,笑着对苏晚晴说:“晚晴,麻烦你了,打扰你和明远的生活了。你放心,婷婷很乖的,不闹人,也不会乱动乱你的东西,我会好好看着她的。”
婷婷怯生生地看着苏晚晴,小声说了一句:“嫂子好。”
苏晚晴看着婷婷纯真的眼神,心里的寒意稍稍散去了一丝,她对着婷婷笑了笑,点了点头:“你好,婷婷,不用客气。”
陆明远忙前忙后地搬行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一会儿给陆建国递水,一会儿帮王丽抱孩子,一会儿又帮陆春燕整理行李,忙得不可开交,连看苏晚晴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苏晚晴站在玄关,看着原本整洁干净的客厅,瞬间被大包小包的行李占满,看着公公陆建国穿着外面的鞋子,直接踩在她精心打理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脏兮兮的脚印,看着婆婆张桂芳一屁股坐在她最喜欢的沙发垫上,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地上吐瓜子皮,看着小叔子的孩子,依旧在哭闹,手脚不停地乱动,差点撞到茶几上的花瓶。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后悔。
她后悔自己当初的妥协,后悔自己的心软,后悔自己抱着那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她知道,她的生活,从这一刻起,将会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烧起了热水。厨房里,传来婆婆张桂芳指挥的声音,传来孩子的哭闹声,传来陆明远的讨好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嘈杂,那么格格不入。
那天晚上,分配房间,成了最大的难题。
主卧,被公公陆建国和婆婆张桂芳理所当然地占了。次卧,本来是苏晚晴和陆明远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小小的衣柜,还有一张书桌。可陆明辉一家三口,也需要一个房间住。
书房,本来是苏晚晴用来画图、看书的地方,里面摆着她的绘图桌、电脑,还有很多专业书籍和设计图纸,空间也不大,只能放下一张书桌和一个小小的沙发床——那是她当初为了偶尔加班晚了,能在书房休息一会儿,特意买的。
陆春燕和女儿婷婷,只能暂时住在书房的沙发床上。
剩下的,就是苏晚晴和陆明远。
客厅,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陆明远拉着苏晚晴,走到客厅的角落,语气近乎哀求:“晚晴,对不起,委屈你了。要不……咱们就在客厅打个地铺吧?让明辉他们睡次卧,他们一家三口,也不容易。春燕姐和婷婷睡书房,书房的沙发床能拉开,也能凑活住。就几个月,等他们搬走了,我们就恢复正常了,好不好?”
苏晚晴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对她许下承诺,说要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男人,此刻却只能让她在自己的房子里,打地铺。她的心里,充满了酸涩和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书房里有我的绘图桌和电脑,还有很多设计图纸。”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经常要加班干活,有时候会忙到深夜,书房是我唯一能安静工作的地方。如果春燕姐和婷婷住在书房,我以后加班,去哪里画图?”
“暂时挪到阳台行不行?”陆明远的语气更加哀求了,“阳台虽然小,但也能放下一张小桌子,你暂时在阳台画图,等他们搬走了,我们再把绘图桌挪回书房,好不好?晚晴,就忍一忍,就几个月,我求你了。”
苏晚晴看着他眼里的哀求,看着他脸上的为难,心里的最后一丝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忍。”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骄傲,都变得一文不值。
那天晚上,陆明远找来了被子和褥子,在客厅的地板上打了一个地铺。薄薄的褥子,铺在冰冷的地板上,几乎起不到任何保暖的作用。客厅没有窗帘,半夜的时候,对面楼的灯光照进来,亮得让人无法入睡。
苏晚晴躺在地铺上,身边的陆明远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充满了酸涩和委屈。
这就是她想要的婚姻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家,不再是她的避风港,不再是她的温暖港湾,而是一个让她窒息、让她疲惫的牢笼。
七口人,挤在一百一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每一天,都充满了混乱和争吵,每一天,都让苏晚晴觉得身心俱疲。
早上,是一天中最混乱的时候。
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七个人,都要排队洗漱、上厕所。陆建国每天起得最早,一早就霸占了卫生间,洗漱、拉屎、抽烟,一套流程下来,至少要半个小时,后面的人,只能急得在外面团团转。
苏晚晴每天要早起上班,有时候,为了能赶上地铁,她只能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排队等卫生间。可就算这样,有时候还是会迟到,被领导批评。
家里的热水器,容量不大,七个人轮流洗澡,热水总是不够用。苏晚晴每天下班回家,累得身心俱疲,只想洗一个热水澡,好好放松一下,可每次轮到她的时候,热水都已经用完了,只剩下冰冷的凉水。
她只能咬着牙,用冰冷的凉水洗澡,每次洗完,都会冻得瑟瑟发抖,浑身发冷。
婆婆张桂芳,自从住进家里,就理所当然地做起了“女主人”,掌管了家里的厨房。她做饭,从来都不讲究卫生,菜不洗干净就下锅,碗筷也只是随便冲一下,从来不消毒。她做的饭菜,又咸又油,苏晚晴根本吃不惯,可她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吃一点,每次吃完,都会觉得肠胃不舒服。
更让苏晚晴心疼的是,她当初花了三千多块钱,特意买的一口不粘锅,本来是用来煎牛排、煎鸡蛋的,不粘锅的涂层很脆弱,不能用铁铲子翻炒,也不能高温爆炒。可张桂芳,根本不管这些,每天用铁铲子在锅里使劲翻炒,还用这口锅煮排骨汤、炖红烧肉,没过多久,锅底就被烧黑了,不粘锅的涂层,也掉了一大块,彻底废了。
苏晚晴看到后,心里很疼,小声跟张桂芳说:“妈,这口锅不能用铁铲子炒,也不能高温爆炒,涂层掉了就不能用了,对身体不好。”
可张桂芳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地说:“什么涂层不涂层的,我做饭几十年了,从来都没讲究过这些,不也好好的?不就是一口锅吗,坏了再买一个就是了,至于这么小气吗?”
苏晚晴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跟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公公陆建国,最喜欢在客厅抽烟。他抽烟很凶,一天能抽两包,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场合,想抽就抽。客厅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味,呛得人嗓子疼,眼睛也不舒服。
苏晚晴的喉咙不好,对烟味很敏感,每次闻到烟味,都会咳嗽不止,喉咙疼得说不出话。她跟陆建国说过好几次,让他不要在客厅抽烟,要么去阳台,要么去卫生间,抽烟对身体不好,也会影响到其他人。
可陆建国却根本不听,每次苏晚晴跟他说,他都会眼睛一瞪,语气强势地反驳:“我抽了几十年烟了,身体好得很,从来都没出过事!这是我儿子的家,也就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里抽烟,还需要你管?你要是嫌呛,就自己躲回房间里去,别在这儿碍眼!”
苏晚晴看着他强势的样子,看着他脸上不屑的表情,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陆明远每次看到这种情况,都会装作没看见,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借口去厨房喝水,从来都不会站出来,帮苏晚晴说一句话。有时候,苏晚晴跟他抱怨,他还会反过来劝她:“晚晴,爸年纪大了,一辈子的习惯,改不了了,你就忍一忍吧,别跟他计较,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忍一忍。
这三个字,成了陆明远对苏晚晴说得最多的话。
不管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不管她有多难受,他都只会让她忍一忍。
小叔子陆明辉和媳妇王丽,自从住进家里,就从来没有找过工作,每天在家无所事事,要么躺在床上玩手机,要么坐在客厅看电视,要么就出去闲逛,把苏晚晴的家,当成了免费的旅馆。
他们的儿子,两岁左右,正是调皮捣蛋、爱闹腾的年纪,每天在屋里跑来跑去,大喊大叫,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他喜欢乱动乱摸,把苏晚晴放在客厅矮柜上的摆件,一个个拿下来,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有一次,他把苏晚晴放在矮柜上的一个陶瓷摆件拿了下来,扔在地上,摆件瞬间摔得粉碎。那个陶瓷摆件,是苏晚晴大学时最好的朋友送她的生日礼物,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从来都舍不得碰。
苏晚晴看到后,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那些碎片,手指被碎片划破了,流出血来,她都没有察觉。
王丽站在一旁,看着苏晚晴蹲在地上捡碎片,不仅没有道歉,反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哎呀,小孩子不懂事,调皮捣蛋是正常的,嫂子你别介意。不就是一个破摆件吗,值不了多少钱,坏了就坏了,大不了我们以后给你买一个就是了。”
“破摆件?”苏晚晴猛地抬起头,看着王丽,眼神里充满了愤怒,“这个摆件,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你们能不能好好看着孩子,别让他再乱动乱我的东西?”
“你怎么说话呢?”王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不就是一个摆件吗,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孩子还小,懂什么?你要是这么小气,这么容不下一个孩子,那我们就搬走!”
“王丽,你少说两句!”陆明辉皱着眉头,拉了拉王丽的胳膊,然后转头看向苏晚晴,语气带着一丝不满,“嫂子,丽丽也不是故意的,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就别跟他计较了。一个摆件而已,坏了就坏了,以后我们给你赔一个,行不行?”
“赔?”苏晚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们赔得起吗?这个摆件,是我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是独一无二的,你们怎么赔?”
就在这时,陆明远回来了。他看到客厅里的场景,看到苏晚晴通红的眼睛,看到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王丽和陆明辉,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丽一看陆明远回来了,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眼睛一红,就开始哭:“哥,你可回来了!嫂子她欺负我,就因为孩子不小心摔碎了她一个摆件,她就对我大喊大叫,还说我们赔不起,看不起我们!”
陆明辉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哥,嫂子太过分了,不就是一个摆件吗,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陆明远没有问苏晚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看地上的碎片,只是皱着眉头,对着苏晚晴说道:“晚晴,你怎么能这么说丽丽呢?孩子还小,不懂事,摔碎东西很正常,你就不能忍一忍吗?丽丽和明辉也不容易,你就别跟他们计较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苏晚晴看着陆明远,看着他眼里的不满和指责,看着他不分青红皂白就站在他弟弟弟媳那边,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转身走进了阳台,关上了阳台的门,把所有的嘈杂和委屈,都关在了门外。
阳台的风,吹在脸上,冷冷的。苏晚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在自己的房子里,被别人欺负,被别人指责,被自己的丈夫冷落、忽视,连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都没有。
大姑姐陆春燕,倒是比陆明辉和王丽勤快一些,每天都会主动帮忙做家务,打扫卫生,做饭洗碗。可她做事,从来都不用心,越帮越忙。
她洗衣服,从来都不分颜色,把白色的衣服和黑色的衣服放在一起洗,结果,所有的白色衣服,都被染成了灰色,再也洗不干净了。其中,有几件是苏晚晴最喜欢的白色衬衫,还有一件是她特意买的真丝衬衫,价格不菲,被染成灰色后,彻底废了。
苏晚晴看到后,心里很疼,却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陆春燕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离婚后无家可归,能主动帮忙做家务,已经很不错了,她不能再要求太多。
可陆春燕,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有一次,苏晚晴只是提醒她,洗衣服的时候,记得分颜色,白色的衣服要单独洗,不然会被染坏。可陆春燕却眼睛一红,哭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和自责:“晚晴,对不起,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衣服都洗不好,还总是给你添麻烦。我知道,你嫌弃我,嫌弃我和婷婷,觉得我们是你的累赘……”
苏晚晴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无奈,只能连忙安慰她:“春燕姐,你别误会,我没有嫌弃你,也没有觉得你们是累赘。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真的吗?”陆春燕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苏晚晴无奈地说道,“以后洗衣服,慢慢来,不用着急,实在不行,就别洗了,我来洗就好。”
陆春燕这才停止了哭泣,点了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你,晚晴,太谢谢你了。”
从那以后,苏晚晴再也不敢提醒陆春燕任何事。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做得多差,苏晚晴都只能默默忍受,不敢多说一句。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保姆,在自己的房子里,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陆家的七口人,却得不到一丝尊重,得不到一丝体谅。
她的衣柜,被婆婆张桂芳腾出了一半的空间,用来放她和陆建国的衣物。张桂芳的衣物,大多是破旧的,还有一些沾满了灰尘和污渍,放在苏晚晴干净整洁的衣柜里,显得格格不入,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她的护肤品,放在卫生间的梳妆台上,本来摆放得整整齐齐,可陆春燕,却总是趁她不注意,偷偷试用她的护肤品,口红、面霜、精华,每一样都被她试用过,瓶口上,还留着她的指纹。有一瓶她特意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精华,价格昂贵,还没用到一半,就被陆春燕偷偷用得差不多了。
她的书房,被陆春燕和婷婷占了,绘图桌被挪到了阳台,上面总是落满了灰尘,她的设计图纸,有时候会被婷婷不小心撕坏,有时候会被陆春燕用来垫桌子,弄得脏兮兮的。她每天加班画图,只能在狭小的阳台上,顶着寒风或者烈日,一点点地画图、改方案,常常忙到深夜,累得身心俱疲。
而陆明远,从来都没有关心过她,从来都没有问过她累不累,从来都没有问过她委不委屈。
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陪着他的爸妈看电视、聊天,听陆建国讲老家的琐事,听张桂芳抱怨生活的不易。然后,他会帮陆明辉打听工作机会,会安慰离婚后心情不好的陆春燕,会陪小叔子的孩子玩耍,却从来都不会多看苏晚晴一眼,不会问她今天工作累不累,不会问她有没有吃好饭,不会问她画图有没有遇到困难。
有时候,苏晚晴跟他抱怨,跟他诉说自己的委屈,他只会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晚晴,你就忍一忍吧,就几个月,等他们搬走了,我们就好了。他们都是我的家人,现在有难处,我不能不管他们。你是我的妻子,应该懂事一点,应该体谅我,应该帮我分担,而不是在这里抱怨。”
懂事?体谅?分担?
苏晚晴觉得,这几个字,就像一把把尖刀,扎进她的心里。
她已经懂事了,已经体谅他了,已经分担得够多了。可她的懂事,她的体谅,她的分担,在他眼里,却一文不值。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直到那天晚上,一件事的发生,彻底压垮了苏晚晴。
那天,设计院接到了一个紧急项目,需要加班赶方案。苏晚晴从早上一直忙到晚上十点,连一口饭都没顾上吃,累得头晕眼花,浑身酸痛。她收拾好东西,匆匆忙忙地赶回家里,只想洗一个热水澡,好好吃点东西,然后好好休息一下。
可她回到家,推开浴室门的那一刻,却彻底愣住了。
小叔子陆明辉,正光着身子,在浴室里洗澡,水龙头开着,热水哗哗地流着,浴室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沐浴露香味。
苏晚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无地自容,她连忙退了出来,关上了浴室门,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站在浴室门口,等了整整二十分钟,陆明辉才慢悠悠地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裹着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冒着热气,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看到苏晚晴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嫂子,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去洗澡?”
苏晚晴看着他随意的样子,看着他脸上的不耐烦,心里的愤怒,瞬间涌了上来。她强压下心里的愤怒,语气冰冷地说道:“我回来的时候,你正在洗澡,我怎么进去?”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也要洗澡了。”陆明辉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所以就先洗澡了。你现在可以进去洗了,不过,热水可能不多了,你凑活一下吧。”
说完,他就径直走回了次卧,关上了门,连一句真诚的道歉都没有。
苏晚晴推开浴室门,走进浴室。热水器的显示屏上,显示水温只有三十五度——七个人连续洗澡,热水早已经用完了,只剩下冰冷的凉水。
她站在冰冷的水流下,凉水顺着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脸颊,顺着她的身体,一点点流下来,冰冷刺骨。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疲惫,都在一瞬间爆发出来。
眼泪,混合着冰冷的凉水,一起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不想再忍了,不想再委屈自己了,不想再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子里,继续待下去了。
那天夜里,苏晚晴躺在冰冷的地铺上,身边的陆明远,依旧睡得很香,发出轻微的鼾声。她推了推陆明远,语气坚定地说道:“陆明远,我要搬去单位宿舍住一段时间。”
陆明远被她推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什么?你要搬去单位宿舍住?为什么?这不就是你的家吗?你搬出去干什么?”
“家?”苏晚晴轻轻重复了这个字,语气里充满了嘲讽,“陆明远,你觉得这里,现在还像我的家吗?在这个房子里,我没有一丝尊严,没有一丝地位,像个保姆一样,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你们一家人,却得不到一丝尊重,得不到一丝体谅。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晚晴,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陆明远连忙坐起身,语气带着一丝讨好和哀求,“可是,你不能搬出去啊。你搬出去了,别人会说闲话的,说我们陆家欺负你,说我这个做丈夫的,连自己的妻子都照顾不好。而且,家里这么多人,也需要你帮忙打理,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别人说闲话?”苏晚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陆明远,当你们一家人,浩浩荡荡地住进我的房子,当你爸妈理所当然地占了我的主卧,当你弟弟弟媳欺负我,当你姐姐偷偷用我的护肤品,当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怕别人说闲话?当我在自己的房子里,受了这么多委屈,这么多欺负的时候,你怎么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也是需要被尊重,需要被体谅,需要被照顾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晚晴,你别误会我。”陆明远的语气更加讨好和哀求了,“我只是觉得,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就再忍一忍,就几个月,等他们搬走了,我们就恢复正常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好不好?”
“保证?”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冰冷,“陆明远,你的保证,我已经听了很多次了,可你从来都没有兑现过。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再也不会忍了。”
争吵,没有任何结果。
苏晚晴心意已决,不管陆明远怎么哀求,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搬出去。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一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还有她的一些专业书籍和设计图纸。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就在她拉着行李箱,准备出门的时候,婆婆张桂芳,从厨房走了出来。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看着苏晚晴拉着行李箱,一脸疑惑地问道:“晚晴,你这是要干什么去?要出差啊?”
苏晚晴看着她,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不出差,我搬去单位宿舍住。”
“哎呀,搬出去干嘛?”张桂芳连忙上前,拉着她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挽留,“家里这么大,还住不下你吗?你搬出去,多不方便啊。而且,你走了,明远怎么办?我们一家人怎么办?”
苏晚晴看着她虚伪的样子,心里充满了不屑。她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搬出去,会更方便一些。我每天加班,住在单位宿舍,不用来回跑,也能好好休息,好好工作。至于你们,没有我,你们也能过得很好。”
张桂芳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苏晚晴空出来的衣柜位置,语气依旧虚伪:“话不能这么说啊,晚晴。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你就别搬出去了,好不好?”
这时,公公陆建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眼神里充满了不满和指责,语气强势地说道:“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太娇气了!我们那会儿,一家八九口人,挤在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不也过来了?你现在住这么大的房子,只是多住了几个人,就受不了了?就要搬出去?我看你就是自私自利,眼里只有你自己!”
“自私自利?眼里只有我自己?”苏晚晴看着陆建国,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嘲讽,“陆先生,这是我的房子,是我花了无数心血换来的。我收留你们一家人,给你们提供地方住,给你们提供吃的喝的,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们什么,也从来没有要过你们什么。可你们呢?占了我的房子,用了我的东西,欺负我,冷落我,不尊重我,现在,还指责我自私自利?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这是苏晚晴第一次,当着陆建国的面,大声反驳他。
陆建国被她反驳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晚晴,却说不出一句话:“你……你……”
苏晚晴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张桂芳,她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向门口。
陆明远,从卧室里跑了出来,他拉住苏晚晴的行李箱,语气急切地说道:“晚晴,你别这样,你别搬出去,好不好?再忍一忍,就快了,等他们搬走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行不行?我求你了。”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冰冷,她轻轻推开他的手,语气坚定地说道:“陆明远,我不是忍不了挤,也不是忍不了苦。我是忍不了你们一家人,都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我是忍不了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站在我这边,都没有真正关心过我,体谅过我;我是忍不了,在这个属于我的房子里,我却活得像个外人,像个保姆,像个笑话。”
她按了一下电梯键,电梯门缓缓打开。
“陆明远,”苏晚晴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们之间,或许真的不合适。等你想明白,什么是尊重,什么是体谅,什么是责任的时候,我们再谈吧。”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没有回头。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陆明远急切的目光,隔绝了陆家所有人的身影,也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苏晚晴靠在电梯轿厢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疲惫和委屈,终于消散了一丝。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可以摆脱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终于可以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了。
单位的宿舍,条件比苏晚晴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二十平米左右的双人间,装修简单却很整洁,墙面是干净的白色,地面铺着浅色的地砖,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温暖而明亮。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两个书桌,两个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有独立的卫浴,二十四小时有热水,方便又快捷。
同宿舍的姑娘叫林晓,是设计院新来的助理设计师,性格爽朗通透,话不多但心思细,见苏晚晴拉着行李箱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帮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就是苏姐吧?我听人事说你要过来住,特意把靠窗户的床位留给你了,采光好,画图也舒服。”
苏晚晴看着林晓真诚的笑容,心里一暖,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和冰冷,像是被一缕阳光悄悄融化了一角。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还有一丝未散的沙哑——那是昨夜流泪和争吵留下的痕迹。
林晓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指了指书桌:“书桌我帮你擦干净了,衣柜也腾空了一半,你要是嫌挤,咱们再挪一挪。阳台的卫浴你随时能用,热水一直有,不用跟谁抢,也不用凑活。”
这些话,简单平淡,却戳中了苏晚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几个月来,她早已习惯了争抢、妥协、委屈求全,习惯了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习惯了自己的需求被一次次忽视,从未有人像林晓这样,默默为她考虑,给她一份体面的尊重。
她蹲下身,慢慢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柜;专业书籍和设计图纸,她一一摆放在书桌上,指尖拂过熟悉的线条,心里渐渐找回了一丝踏实。最底层,她放着那个被摔碎的陶瓷摆件的残片,用一块柔软的绒布包着——那是她青春里珍贵的回忆,哪怕碎了,她也舍不得丢弃。
收拾完东西,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暖洋洋的。苏晚晴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是那个未完成的紧急项目方案。以往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她只能在阳台的寒风中匆匆画图,思绪被一次次打断,可此刻,宿舍里安安静静,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她终于能静下心来,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画图的时候,她暂时忘记了陆家的纷争,忘记了陆明远的冷漠,忘记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她沉浸在线条和尺寸的世界里,那是她擅长的领域,是她凭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的底气,也是她唯一能掌控的世界。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她终于完成了方案的初稿,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
林晓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外卖,笑着递给苏晚晴一份:“苏姐,看你一直在画图,肯定没吃饭吧?楼下的这家粥铺味道不错,我给你点了一份小米粥和青菜包子,好消化。”
苏晚晴接过外卖,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眼眶微微发热。她低头看着那份简单的外卖,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她从来没有安安稳稳地吃过一顿热饭——要么是张桂芳做的又咸又油的饭菜,要么是自己加班回来,只能啃几口冰冷的面包,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
“谢谢你,晓晓。”苏晚晴的声音温柔了许多,眼底也有了一丝暖意。
两人坐在书桌前,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晓说起自己刚入职的迷茫,说起对苏晚晴设计能力的敬佩;苏晚晴也渐渐放下心防,偶尔说起自己的工作,却绝口不提家里的纷争。那一刻,她觉得,原来平静的生活,竟然这么美好。
住进宿舍的日子,简单而充实。每天早上,苏晚晴不用再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排队等卫生间,不用再忍受刺鼻的烟味和嘈杂的哭闹声,她可以从容地洗漱、吃早餐,然后精神饱满地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画图、看书,或者和林晓聊聊天,偶尔去楼下散散步,吹吹晚风,卸下一天的疲惫。
陆明远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一开始是苦苦哀求,劝她回去,说着各种保证的话;后来见她态度坚决,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指责,说她“不懂事”“不顾及夫妻情分”“让陆家颜面扫地”。苏晚晴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反驳,也不辩解,等他说完,就轻轻挂断电话,然后拉黑他的号码——她不想再被那些负面的情绪,打扰自己来之不易的平静。
有一次,陆明远竟然找到了设计院楼下,堵着她,脸色憔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语气带着一丝卑微:“晚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我爸妈说了,让他们赶紧搬走,让明辉他们也去找工作,再也不麻烦你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好好过日子,我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苏晚晴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想起了那些被忽视的委屈,那些被指责的瞬间,那些在冰冷的地板上熬过的夜晚,想起了他一次次的保证,又一次次的食言。那些伤害,就像刻在心底的疤痕,虽然渐渐愈合,却再也无法消失。
“陆明远,”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释然,“我不是不想回去,是我再也回不去了。以前,我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互相包容、互相体谅,以为我只要懂事、只要妥协,就能换来安稳的生活。可我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安稳,不是委屈自己换来的,而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是彼此的尊重和珍惜。”
她看着陆明远,继续说道:“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懂过我,也从来没有真正珍惜过我。你把我的懂事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妥协当成懦弱可欺,把我的付出当成微不足道。我累了,不想再继续了。我们好聚好散吧。”
陆明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苏晚晴平静的眼神,看着她身上那种从容、坚定的气质——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是摆脱了陆家的纷争,摆脱了委屈和不甘之后,真正为自己而活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他彻底失去她了。
苏晚晴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了设计院,脚步从容而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后来,苏晚晴提交了离婚申请。陆明远一开始还不同意,可苏晚晴态度坚决,甚至愿意放弃陆明远这三年来帮忙还房贷的补偿,只要求尽快办理离婚手续,拿回属于自己的房子。陆家人得知消息后,又闹了一阵子,陆建国甚至跑到设计院楼下大闹,指责苏晚晴“忘恩负义”“自私自利”,可苏晚晴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妥协、退让,她直接报警,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林晓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安慰自己,帮她收集证据,陪她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那一刻,苏晚晴心里充满了感激——幸好,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有人陪着她,给她力量。
离婚手续办理完的那天,苏晚晴独自回到了那个曾经被陆家七口人占据的房子。房子里空荡荡的,陆家的人已经搬走了,留下了满地的狼藉——脏兮兮的地板,被损坏的家具,墙上的污渍,还有那些被随意丢弃的杂物。曾经温馨舒适的家,变得面目全非。
可苏晚晴没有难过,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蹲下身,一点点地收拾着那些狼藉,擦干净地板上的污渍,修补好被损坏的家具,扔掉那些无用的杂物。她把张桂芳放在她衣柜里的衣物全部清理出去,把陆春燕偷偷试用的护肤品全部换掉,把被挪到阳台的绘图桌重新搬回书房,把那些被撕坏的设计图纸小心翼翼地整理好,一点点修补。
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房子重新收拾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温暖而明亮。米色的布艺沙发依旧柔软舒适,阳台上的绿植依旧郁郁葱葱,书房里的绘图桌依旧整齐干净,每一个角落,都恢复了曾经的样子,甚至比以前更加温馨、更加治愈。
那天晚上,苏晚晴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吊灯,心里一片平静。她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房子,终于摆脱了那些令人窒息的纷争,终于可以真正为自己而活了。
后来,苏晚晴搬出了单位宿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工作上,凭借着出色的设计能力,拿下了一个又一个重要的项目,很快就晋升为设计院的骨干设计师,薪资也翻了好几倍。她不再省吃俭用委屈自己,偶尔会买一件喜欢的衣服,买一套心仪的护肤品,约林晓出去吃一顿好吃的,去看看风景,去享受生活。
她还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爱好,在阳台种了更多的绿植,闲暇的时候,就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书、喝茶、晒太阳,或者画画。她不再是那个懂事、妥协、委屈求全的苏晚晴,她变得从容、自信、坚定,眼里有光,心中有爱,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想起陆家的纷争,想起陆明远的冷漠。但她再也不会难过,也不会不甘,那些经历,虽然痛苦,却也让她成长,让她明白,什么是值得珍惜的,什么是应该放弃的,让她学会了爱自己,学会了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学会了坚定地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有一天,苏晚晴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容。她知道,过去的黑暗已经彻底散去,未来的路,充满了阳光和希望。她终于在那段充满谎言和委屈的婚姻里,挣脱了牢笼,完成了属于自己的重生。
往后余生,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便是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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