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报告全文】张丹丹 李嘉：竖屏时代的文化生产力——千亿产值与百万就业的形成机制

【题记】本研究报告由张丹丹与李嘉联合撰写。李嘉为新加坡管理大学经济学院院长、李光前经济学讲席教授，北大国发院博士校友；张丹丹为北大国发院副院长、南南学院副院长、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

当智能手机不再仅仅是消费电子产品，而是成为人类肢体的延伸时，一场深刻的文化消费革命便已悄然发生。

近几年来，在高度碎片化的时间结构与持续加速的生活节奏中，传统以沉浸式观看为特征的“横屏”影视娱乐形态正面临新的挑战。适配人眼观看习惯的16:9 横屏模式，正在部分让位于更符合单手持握与即时操作需求的 9:16“竖屏”模式。这一从“人眼”主导到“人手”主导的物理媒介转变，并非简单的呈现比例调整，而是深刻改变了内容的生产方式、传播逻辑与消费场景，也由此催生了微短剧这一现象级文化产品。

作为一种高度依赖移动终端与平台算法分发的内容形态，微短剧不仅重塑了影视内容生产的权力结构，也在数字经济背景下展现出显著的就业吸纳能力与快速迭代的产业潜力。

从“观众”到“用户”：最大的群众基础，就是最稳固的产业基础

微短剧的爆发，本质上是影视内容生产逻辑的结构性反转。传统影视以创作者为中心，强调艺术表达的完整性；而微短剧则是典型的“用户中心”产物。承载影视娱乐产品的媒介平台也发生了质的调整——从“电视台”到“长视频平台”，再到“短视频平台”——改变了传统影视剧“高成本、以创作者表达为中心、创作周期较长”的创作模式。

微短剧的爆发，并非偶然的内容风潮，也不是对横屏影视作品的替代，而是影视内容生产逻辑发生结构性反转的结果，是对现有的文娱产品的丰富。一个重要的生成逻辑转变是：传统影视创作以创作者为中心，强调叙事完整性与艺术表达，制作过程高度依赖专业判断与前期投入；而微短剧则是一种典型的“用户中心”内容形态，其创作逻辑从一开始便深度嵌入用户行为与即时反馈。

这一转变，与观看媒介的变化和影视内容承载平台的演进密切相关。从以单向传播为主的电视台，到强调内容储存与长时观看的长视频平台，再到以即时分发与算法推荐为核心的短视频平台，媒介环境的变化重塑了影视内容的生产方式。相较于传统影视剧“高成本、长周期、以创作者表达为导向”的创作模式，微短剧以低门槛、高频率和快速迭代为特征。

在短视频平台上，大数据分析与推荐算法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将用户需求与内容供给高效连接起来。用户的偏好会被即时记录并反馈至生产端，成为最直接、也最真实的市场信号。内容生产由此从高度依赖经验判断的“事前押注”，转向基于用户行为的“事中校准”与“事后优化”。

在这一机制下，微短剧专注于在10秒到1分钟内提供高密度、可快速识别的情绪价值。无论是以女性成长为核心的情绪叙事，还是以身份跃迁与情感冲突为主线的都市题材，这些高度模块化、可复制的叙事结构，精准填补了外卖骑手、通勤白领乃至银发群体在碎片化时间中的精神需求。超过 7 亿用户规模的形成，反映的并非单一内容偏好，而是基于庞大群众基础的文化消费结构。

此外不容忽视的是这种“用户中心”的生产逻辑，恰好与影视创作中长期存在的“二八定律”形成了新的匹配。传统长剧和电影单部投入动辄数亿元，一旦失手代价高昂，创作和投资自然趋于保守，更多是在重复已被验证的套路；而微短剧把单个项目的成本压到足够低，让内容生产重新回到“不断试错”的轨道上。大量作品被迅速淘汰并不意味着浪费，只要少数作品跑出来，就足以覆盖前期成本，并通过持续传播、内容延展甚至出海不断释放价值。正是在这种高频失败与快速迭代中，微短剧积累经验、校准方向，也由此形成了持续创新的动力。

正是这种创作逻辑和方式的改变，使微短剧具备了持续扩张的产业基础。国家广播电视总局近期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微短剧市场规模已突破千亿元，约为同期电影票房的两倍。即便尚未计入出海短剧的相关收入，该市场规模较五年前已增长近百倍，且仍保持较快增速（图1）。这一事实表明，“竖屏美学”已不再是边缘化的草根娱乐形态，而是正在成长为视听产业体系中的重要支柱。

数据来源：根据微短剧头部机构流水以及第三方数据公司相关数据进行测算。

“轻资本”模式拉动百万就业

微短剧不仅扎根于大众文化消费，其背后的“轻资本”运作模式，也在供给端释放出显著的就业拉动效应。与传统影视动辄上亿元投入、成败高度集中的高风险模式不同，微短剧将投资分散化、小额化，单部制作成本通常控制在几十万至百万元之间。这种“小步试错、快速迭代”的生产机制，不仅使内容创作回归创意产业的基本规律，激发了创新，同时具有不可忽视的就业拉动效用。

轻资本，往往意味着重劳力。正因如此，微短剧在就业层面呈现出明显的普惠特征。一方面，大量演员、编剧、摄影、剪辑、美术、化妆、道具等台前幕后岗位，构成了一个高度劳动密集的就业网络；另一方面，围绕内容创作、剧本设计、叙事结构和平台运营所形成的创意需求，又使这一行业同时具备显著的智力密集特征。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加速嵌入内容生产流程，从辅助编剧、智能分镜到后期制作、虚拟场景搭建，技术要素正在重塑分工方式与效率结构，使微短剧进一步呈现出技术密集型行业的特征。这种“劳动—智力—技术”多重密集并存的形态，使其就业结构具有高度的层次性与包容性。

更重要的是，微短剧并未将就业局限于内容产业内部。拍摄活动对场地、住宿、餐饮、交通等服务业形成外溢带动，不少项目利用闲置厂房、办公空间进行拍摄，通过空间再利用激活低效资产，为地方经济和就业提供了新的支点。这也是微短剧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形成“千亿级产值、百万级就业容量”的重要原因之一。即便从单位产值对应的就业数量来看，其就业弹性未必最高，但其吸纳能力、扩散效应和调节作用都尤为突出。

在用工形态上，微短剧行业同样展现出较强的灵活性与开放性。它在一定程度上承接了部分传统行业收缩所释放的就业压力，为临时就业、灵活就业和兼职就业提供了新的载体，也更契合青年群体和新生代劳动者对工作方式的偏好。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进入标准化的办公室岗位，而微短剧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外卖、快递等平台就业的新选择。从区域分布看，微短剧依托人力成本与要素优势，推动产业和劳动力向中西部地区流动，逐步形成新的区域增长点。

在这一过程中，微短剧不仅是就业的“蓄水池”，在一定程度上也发挥着“就业孵化器”的功能。一方面，来自其他行业的劳动力可以在这一领域获得过渡性、补充性的就业机会；另一方面，随着内容生产流程的不断细化和技术门槛的演进，编剧、导演、运营、剪辑等岗位内部也形成了清晰的学习路径与成长空间，使一部分从业者得以完成技能积累与职业跃迁，为后续更稳定、更高质量的就业奠定基础。

根据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张丹丹研究团队的测算（图2），2025年微短剧行业直接吸纳就业人数约 69万人，其中既包括新创造的就业岗位，也包括对部分从传统横屏影视中被挤出劳动力的再吸纳。若进一步考虑流量投放、平台运营以及上下游产业链的乘数效应，其对全国就业市场的总体贡献预计将超过200万人。在当前就业形势仍然较为复杂的背景下，微短剧已不只是内容产业的新形态，而正在成长为一个具有显著吸纳弹性和培育功能的就业新空间。

数据来源：张丹丹课题组《2025年中国微短剧产业格局与就业发展报告》。

技术赋能与发展引导：微短剧的前景与政策含义

当微短剧在产业规模与就业层面已显现出稳定的支撑作用，其未来能走多远，关键在于技术如何持续赋能，以及政策如何加以引导。随着产业的不断演进，技术正在成为新的关键变量。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的加速渗透，正从底层重构微短剧行业的生产力格局。

在 AIGC 的赋能下，剧本撰写、场景建模乃至视频生成等环节的效率实现了显著跃升。过去需要数十人团队、数十万元投入才能完成的项目，如今在 AI 工具的辅助下，甚至可以由极少数人以更低成本完成。这一技术变革并非简单的“替代人力”，而是在降低创作门槛的同时，创造了新的岗位需求，例如 AI 提示词工程师、AI 画面精修师等新型职业不断出现。技术与创作的深度融合，正在推动从业者从单纯的体力或重复性劳动，向技术融合型、复合型人才转型。

与技术进步相伴的，是行业发展阶段的变化。任何新兴行业，都会经历从野蛮生长到规范发展的阵痛过程。随着监管部门逐步从单纯的“底线治理”转向“发展型培育”，微短剧行业正在告别同质化与低俗化竞争，迈向以质量和价值为导向的精品化新阶段。

未来的微短剧，不应只是情绪消费的“快餐”，更有潜力成为公共叙事与文化普惠的重要载体。我们已经看到，《山河回响》等作品的出现，以及“微短剧+文旅”“微短剧+教育”等模式的探索，正在不断拓展这一媒介的功能边界和社会价值。

当“全民短剧计划”成为可能，当普通个体也能借助 AI 工具参与创作，微短剧或许将真正实现从“满足欲望”到“精神共创”的跃升。在数字时代的浪潮中，这股源自民间、依托技术成长的文化力量，既需要规范与引导，也值得被赋予更多期待与耐心。如何在守住底线的同时释放潜力，使其在文化表达、产业发展与就业改善之间形成良性循环，将是微短剧迈向成熟阶段必须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