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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早春,广州珠江边的“琼州号”蒸汽船突突冒着黑烟,广东省实业调查科科员林赞炎攥着皱巴巴的任务书。
美国传教士威廉·克罗克的皮箱里装着相机和奎宁药片,船头坐着本地少年阿黎,竹篮里的饭团晃悠着这三人要去的海南,在当时人眼里,跟“世界尽头”没两样。
海口城墙长茅草
林赞炎踩在海口所城的城砖上,茅草快没过膝盖,海风卷着咸鱼和腐烂椰子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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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底下,几个光脚孩子盯着威廉的相机,阿黎赶紧拽住他胳膊:“别照,他们以为这铁盒子会勾魂。”
城里居民不足四千,街道窄得两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下过雨就积水,木板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
振东路那十七家店铺,五家都在卖棺材,林赞炎当时就嘀咕:这生意也太“刚需”了,在海口待了五天,考察队准备往南走。
本来雇了四个轿夫,说要翻那大岭,结果当地老乡一听直摆手:“山里瘴气重,去了就得得打摆子(疟疾),去年有拨商人进去,就没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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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走水路那天,阿黎撑着小木船,南渡江的支流窄得像条水沟,水绿得发黑,船底时不时蹭到腐烂的树枝。
突然阿黎拿篙子拨开水面一团东西是只发胀的死狗,苍蝇嗡嗡地飞,林赞炎赶紧别过脸,晃了三天船到文昌清澜港,原以为能看到个像样的码头,结果傻眼了。
所谓的“海南第二大港”,岸边就立着根杉木杆,挂着盏豆油灯,风一吹晃悠悠的,退潮的时候港池干脆露了底,泥地里爬着小螃蟹。
威廉架起相机拍了张照,画面里空荡荡的,他寄给《美国国家地理》,编辑回信问:“确定这是港口?怎么连只鸟都没有?”林赞炎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此港,名存实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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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沙滩无脚印
离开清澜港往五指山方向走,路就没了,阿黎说这是黎区,官府的人十年都不来一次,走了两天没见着几个人,偶尔远远看见山坳里有茅草屋,刚想靠近,屋里人“嗖”地就钻林子了。
阿黎解释:“以前官府来抽丁,洋鬼子带来过天花,他们怕了。”
林赞炎翻了翻黎人长老给的竹简,民国十年的时候这边还有三千个黎族村落,到民国十四年就只剩两千挂零了。
阿黎指着一片荒坡说:“去年天花过了,那村子二十多口人,就剩个瞎眼老婆婆,天天坐在石头上喊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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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到牙笼湾,也就是现在的三亚,沙滩白得晃眼,可怪的是,这么大片沙滩,连个脚印都没有。
岸边横着几艘独木舟,木头被白蚁蛀得全是洞,用手一抠就掉渣,几个渔民蹲在礁石上发呆,见了考察队也不说话。
威廉比划着问鱼呢,一个老渔民指着远处海面:“法国人那铁船来过后,鱼就少了,网下去都是空的。”林赞炎后来给省府写报告,说这里能搞渔业、开商埠。
结果批复就一句话:“瘴疠之地,暂缓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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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队走了三个月,越往岛中心走,越觉得“人少”不是错觉,林赞炎翻了翻县志,光绪年间海南还有290万人,到民国十四年就剩220万了。
十五年少了70万,平均每天就少137个人,阿黎说,村里谁家要是有人得疟疾,基本就是等死,郎中都不敢去,药引子得去山里采,老虎太多,去了也是喂畜生。
晚上睡觉能听见虎啸,有时候村子被老虎闯进来,一下就叼走俩孩子,人少了,荒地就多,老虎更没天敌,越吃人越少林赞炎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写着“死循环”。
威廉日记里有句话:“这片土地像睡着的巨人,只是不知道要睡多久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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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那时候海南有多“原始”,看看基础设施就知道了,全岛没一条正经公路,更别说汽车了,出门全靠腿或船。
想寄封信?得托去广州的商船带,能不能到全看运气,有时候信到了,人都没了。
海口城里唯一的“现代化”东西,是华侨捐的三十千瓦柴油机,每天傍晚六点到九点发电,街灯亮三小时,一到点准时熄火,跟打铃下课似的,城里人才摸黑回家。
林赞炎在琼山县城外看到段铁轨,锈得都快跟地面长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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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老乡说,清末张之洞想修琼崖铁路,结果钱没凑够,只修了15公里就停了。
那台进口的蒸汽机车,零件被拆得七零八落,就剩个大锅炉,老乡们拿它当柴火灶烧饭,烟囱还冒着烟,看着挺滑稽又挺心酸。
林赞炎摸了摸锅炉上的锈迹,跟威廉说:“这铁路就像海南的命,想往前走,可总被什么拽着。”
回程坐的还是“琼州号”,船上碰到个福建来的老诗人,背着药篓子,说是来海南找葛洪炼丹的遗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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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诗人从篓子里掏出把茱萸,塞给林赞炎:“带着避瘴气,你们这些读书人,身子骨弱。”两人站在船头聊天,说到海南的山水,老诗人突然大笑,惊得芦苇丛里一群白鹭扑棱棱飞起。
林赞炎望着白鹭飞走的方向,心里突然冒个念头:“这地方,最不缺的是风景,最缺的是人啊。”
三个月考察结束,林赞炎的笔记本记满了,威廉的相机胶卷用了大半,阿黎的草鞋磨穿了三双。
他们带回去的,是一个真实的“原始海南”城墙长草,港池干涸,黎人躲进深山,老虎夜夜啸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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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现在的海南,三亚免税城里人头攒动,亚龙湾的酒店排到天边,环岛高铁“嗖嗖”跑,清澜港的集装箱船密密麻麻。
威廉拍的那张“零条船”的清澜港照片,后来被海南档案馆收了,旁边摆着张现在的清澜港航拍图,两张照片放一起,百年光阴好像就在眨眼间。
林赞炎当年在报告最后写:“愿这片土地有朝一日,能被阳光照亮。”
如今再看,这光不仅照亮了沙滩和高楼,也该照亮那些埋在时光里的故事别忘了热闹背后,曾有过多少艰难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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