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人物|“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奔跑”

　　聚光灯打在舞台上，金属与肌肉交织迸发出别样的力量。

　　2025年10月17日，上海江湾体育场，一场特别的健美比赛拉开帷幕，参赛选手共21名，来自全国10个省份，全部是残障人士。

　　28岁的顾卫兵推动轮椅移至舞台中央，稳住身体，抬臂、展背、定型。由于腰椎断裂导致高位截瘫，他的腰腹和下肢没有知觉。每一个造型，几乎都靠上肢力量硬生生“撑”出来。

　　裁判打分结束，男子轮椅组二等奖。对这个成绩，顾卫兵有些不甘：“准备太仓促，没达到理想状态，有点可惜。”

　　顾卫兵（中）在比赛现场。（受访者供图）

　　几天后，顾卫兵回到上海市金山区朱泾镇万联村的家中。深夜，当村庄沉入梦乡，他会像往常一样摇着轮椅潜入附近无人的小道，俯身用掌根抵住轮圈，开始一次次冲刺。“滑得快一点，心率自然就上去了。”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童年夏天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他常沿着田埂跑来跑去，脚下是软土，风从耳边掠过。跑急了，拖鞋飞出去，他索性赤脚追。那时候，奔跑是一件不需要理由的事。

　　后来，奔跑变得不可能了。

　　2021年一次意外坠落后，他被送进医院。昏迷、抢救、ICU的灯光彻夜不灭，病危通知书递到母亲手中。他活了下来，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出院回到家，他借助辅助器械站在老房一楼的窗户前，那是他受伤后第一次“站起来”，看着窗户上自己模糊的身影，顾卫兵泪如雨下。

　　最初的日子漫长而缓慢。身体持续的麻木感，让翻身、坐起、够一件东西都变得复杂，上厕所需要导尿管。他坦言，曾想过“一了百了”，但发现自己连爬到窗边都做不到。

　　康复治疗昂贵而缓慢。躺在病床上，他总能用手机刷到运动健儿在赛场上驰骋为国争光、运动员用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换来蜕变……

　　他开始想：能不能让身体重新“动”起来，哪怕方式完全不同。

　　受伤前，顾卫兵就喜欢运动，也做过厨师，对营养搭配很敏感——他理解身体，也渴望掌控身体。

　　这种渴望让他在受伤后尝试了轮椅篮球、击剑等项目，但因为腰腹核心难以发力，很快发现自己“坐都坐不稳，很多动作做不了”。

　　后来，他在手机上刷到国外轮椅健美比赛的视频。画面中，那些坐在轮椅上的运动员在舞台上展示着力量与美感，这个画面瞬间击中了他。

　　夺回身体主动权的战斗就这样打响。

　　第一次进健身房时，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没有解释。躺下卧推不难，难的是坐起来给器械加片、卸片。每一次起身，都需要旁人搭一把手。“能拉我一下吗？”他说。

　　顾卫兵在健身房准备训练。新华社记者 李海伟 摄

　　顾卫兵的平板卧推记录是150公斤，相当于两个成年人的重量。他说，这无关乎力量的证明，而是想在受限的身体里，做自己命运的主宰。

　　然而，再坚硬的肌肉也无法包裹全部的心事，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受伤后不久，奶奶去世了。最后一次见面时，老人意识已经模糊。他俯身在床边说，自己要去比赛了。后来，那枚没有拿到的金牌，成了一件被放在心里的事。

　　2022年，他瞒着家人，独自坐高铁去南京，参加受伤后的第一场比赛。拿到小组第三的奖牌回家时，爷爷脸上的笑，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把生活重新拼起来。

　　慢慢地，他开始一个人出远门：去东北，在寒风里看更远的地方；去山西，拍文艺电影，在镜头前尝试另一种身份。生活半径逐渐打开。

　　他依然讲究生活细节。喜欢香水，出门戴墨镜。见人前洗头，一手固定轮椅，一手用湿毛巾冲洗头发，再换一身合适的衣服。

　　这些看似琐碎的动作，构成了他重新建立的日常秩序。

　　世界也用善意回应着他。高铁工作人员会帮他安排无障碍车厢，路人会自然地搭一把手。在健身房，他不再是“需要照顾的人”，而是一起训练、彼此配合的同伴。

　　顾卫兵在做引体向上。新华社记者 李海伟 摄

　　如今，顾卫兵已经考取健身教练资格证。他开始在线下和线上指导他人训练。在健身房，顾卫兵也是很多健身爱好者的“精神支柱”，他们也会约上他一起训练，帮助他完成自己不能完成的训练项目。他也会去医院，为新受伤的病友做心理辅导；去做志愿者，陪伴智力障碍的孩子。

　　顾卫兵说，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很清楚：“活得开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比活得长久更重要。”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奔跑。”他说，“但我依然在前行。”（记者袁全、李海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