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封路的那晚,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女主管兰姐,竟把我领进了她的私密单间。
昏黄灯光下,半瓶二锅头让她卸下了伪装。
她拍着床沿,眼神迷离地说出那句“愣着干嘛,过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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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广东东莞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松香水味,混合着廉价塑胶受热后的怪气。
我所在的这家港资电子厂坐落在厚街的一片荒地旁。
巨大的排气扇在头顶轰隆隆地转着,却带不走一丝燥热。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我不敢抬手去擦,因为流水线还在疯狂地转动。
面前的绿色传送带像一条永远吃不饱的贪吃蛇,源源不断地吐出待焊接的电路板。
我的右手机械地握着电烙铁,虎口处已经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左手拿着锡丝,稍微慢半拍,那个冒着青烟的焊点就会变成废品。
“那个穿蓝衣服的新来的,你是在绣花吗?”
一声厉喝穿透了嘈杂的机器轰鸣声,直直地钻进我的耳朵。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主管兰姐来了。
我手一抖,滚烫的锡液滴在了电路板的铜箔以外。
完了。
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抓起了那块报废的板子。
兰姐将板子重重地摔在我面前的防静电胶皮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周围的工友们没有人敢抬头,大家都把脑袋埋得更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瑟缩着脖子,眼神只敢盯着她那双沾着些许灰尘的高跟鞋。
“这一块板子五块钱,从你工资里扣。”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我动了动嘴唇,想解释是因为烙铁温度不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个厂里,兰姐的话就是圣旨。
她叫陈兰,大家都喊她兰姐,背地里却叫她“灭绝师太”。
听说她是四川人,二十八岁,还没结婚。
在九六年的工厂里,二十八岁还没嫁人的女人,总是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但没人敢当面惹她,因为她手里握着整条拉线一百多号人的生杀大权。
兰姐冷哼了一声,转身踩着高跟鞋向流水线的另一头走去。
那清脆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个鼓点,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电烙铁。
为了那每个月三百块钱的底薪,我必须忍。
墙上的挂钟终于指向了晚上十点。
刺耳的下班铃声响起的瞬间,整个车间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工人们瞬间像炸了窝的蚂蚁,争先恐后地冲向打卡机。
我收拾好工位上的废料,动作慢吞吞的。
不是我不饿,是因为我的腿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个小时,已经麻木得快没有知觉了。
等我随着最后几个人走出车间大门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
刚才还是闷热的夜晚,此刻却狂风大作。
墨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夜空,将厂区惨白的水泥地照得一片雪亮。
紧接着,炸雷在头顶轰然响起。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雨,这是岭南特有的台风雨。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地面上就汇聚起了浑浊的水流。
工友们尖叫着,有人把塑料桶顶在头上,有人用报纸遮着脸,冲进了雨幕。
我站在厂门口宽大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瞬间变成泽国的世界,傻了眼。
从车间到男工宿舍,有一段五百多米的土路。
那路平时就坑坑洼洼,一下雨必定变成烂泥塘。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的确良衬衫和西裤。
这是我离家时,母亲咬牙花了大价钱给我置办的“行头”。
她说出门在外要穿得体面点,才不会被人看不起。
如果我现在冲过去,这身衣服肯定要毁在泥浆里。
更重要的是,我只有这一双皮鞋。
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原本还在屋檐下躲雨的几个人,见等不到头,也都一咬牙冲了出去。
很快,空荡荡的厂门口只剩下我一个人。
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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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门的保安老王披着雨衣出来巡视了一圈。
他拿着手电筒照了照我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喂,那个仔,还不走?要锁大门了。”
老王的声音在风雨声中听起来有些模糊。
我尴尬地搓了搓手,大声喊道:“没带伞,等雨小点就走!”
老王嘟囔了一句什么,关掉了门厅的大灯,转身回了保安室。
世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远处路灯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晕。
恐惧感随着寒意慢慢爬上我的脊背。
那个年代的东莞治安并不好,尤其是这种偏僻的工业区。
我缩了缩脖子,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双手抱紧了双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不但没停,反而下得更凶了。
积水已经漫过了台阶,快要逼近我的脚面。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心想今晚大概是要在这里蹲一宿了。
突然,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脚步声从身后的楼道里传了出来。
那不是胶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是高跟鞋触碰瓷砖的声响。
我猛地回头。
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晃得我睁不开眼。
“谁在那?”
那个声音熟悉得让我浑身一激灵。
光束移开,我看清了来人。
兰姐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
她换下了厂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平时盘在脑后的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随意地散落在肩头。
如果不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其实挺好看的。
我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学生,局促地站直了身体。
“兰……兰姐。”
她皱了皱眉,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掩盖了雨水的土腥气。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鬼混?”
她的话依然不客气,但语调比在车间里似乎低沉了一些。
我指了指外面的瓢泼大雨,苦笑了一下。
“没带伞,路也被淹了,过不去。”
兰姐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外面。
那条通往宿舍的土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浑浊的黄泥水在翻滚。
她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她的视线在我那双被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停留了两秒。
“新鞋?”
我点了点头,脸有些发烫。
“怕弄脏了?”
我又点了点头,觉得在这个女强人面前,自己矫情得像个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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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姐没有再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烟,熟练地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啪”的一声,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了她略显疲惫的脸庞。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在风雨中瞬间被吹散。
我从来不知道她还抽烟。
在车间里,她是严禁任何男工抽烟的,抓到一个罚款五十。
这种反差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傻傻地盯着地上的积水。
“这雨,下半夜停不了。”
她弹了弹烟灰,声音有些沙哑。
我心里一沉,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没事,我就在这蹲一晚,明天一早水退了再回去。”
我故作轻松地说着,牙齿却不由自主地打颤。
一阵冷风吹来,我单薄的衬衫根本挡不住寒意。
兰姐侧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寒光的眼睛,此刻在烟头的明灭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那半分钟对我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我住的地方就在厂对面,那栋贴瓷砖的小楼。”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
那栋小楼我知道,是本地房东盖的出租房,听说租金很贵,住的都是有点身份的人。
像我们这种普工,只能住厂里的十二人通铺。
兰姐把剩下半截烟扔在地上,用高跟鞋尖狠狠地碾灭。
“走吧。”
她撑开那把黑色的大伞,走进了雨幕里。
走了两步,她发现我没动,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愣着干嘛?想冻死在这?”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我熟悉的不耐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兰姐,你是说……”
“去我那凑合一宿,明天早上再回宿舍。”
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是为了压过雷声。
“我不吃人,但我最讨厌磨磨唧唧的男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命令,让我的双腿条件反射地迈了出去。
我冲进了她的伞下。
那把伞虽然大,但遮住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
为了不被淋湿,我不得不紧紧地贴着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很热,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针织衫,我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
那股茉莉花的香味更浓了,混合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的心跳得像是在擂鼓,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雷声。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离一个女人这么近。
而且这个女人,还是掌握着我饭碗的“灭绝师太”。
“把伞撑着。”
她把伞柄塞到我手里,自己把手揣进了衣兜里。
我慌乱地接过伞,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打湿了我的半边肩膀,但我丝毫感觉不到冷。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
这段路并不长,只有两百多米。
但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我觉得我们走了很久。
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摩托车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每当有车经过,我都会下意识地侧过身,用后背挡住那些脏水,护住身边的兰姐。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身体似乎往我这边靠得更紧了一些。
二
终于,我们到了那栋小楼的楼下。
这是一栋四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在这个破旧的工业区里显得鹤立鸡群。
兰姐带着我上了三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她掏出钥匙,在一扇深红色的木门前摸索着锁眼。
钥匙串发出的哗啦声,在这个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温馨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冰冷潮湿的世界截然不同。
兰姐伸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
我站在门口,脚下的皮鞋还在滴着浑浊的泥水,不敢往里踩。
这是一个典型的单间配套,大概有二十个平方。
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靠墙摆着一张双人床,铺着粉色的床单,床头放着一个毛绒熊。
窗户上挂着碎花的窗帘,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板革。
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衣柜,旁边放着一张小方桌和两把折叠椅。
最让我震惊的是,房间里竟然有一台小型的彩色电视机。
这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天堂。
“进来吧,别把门口弄脏了。”
兰姐踢掉了高跟鞋,换上了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门边的一双男式大码拖鞋。
“换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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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双男式拖鞋,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双鞋显然不是新的,鞋面上有些磨损。
这房间里,住过男人?
还是说,经常有男人来?
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我脑海里乱窜。
我小心翼翼地脱下那双视若珍宝的皮鞋,换上了那双大得有些不跟脚的拖鞋。
脚底传来的触感很软,比厂里发的硬板胶鞋舒服多了。
兰姐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
她把手里的包随手扔在床上,走到窗边,“哗”地一声拉上了窗帘。
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让我感到窒息。
我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像个等待受审的犯人。
身上的衬衫湿了一半,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极了。
兰姐转过身,目光落在我的湿衣服上。
“衣服脱了。”
她淡淡地说道,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自己开衫的扣子。
我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停滞了。
“啊?”
我傻傻地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听错了。
兰姐翻了个白眼,那种在车间里骂人的气势又回来了。
“啊什么啊?你想穿着湿衣服把我的地板弄湿吗?”
她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里面有桶,把你那身宝贝衣服脱下来扔桶里,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换上。”
说完,她不再理我,自顾自地脱下了那件针织开衫,露出了里面那条吊带连衣裙。
雪白的手臂和圆润的肩膀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赶紧慌乱地转过身,逃命似地冲进了那个狭小的卫生间。
关上卫生间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就是单间吗?
这就是那个“灭绝师太”的私生活吗?
卫生间里弥漫着更加浓郁的香味,架子上摆满了我不认识的瓶瓶罐罐。
镜子里的我,脸色通红,头发凌乱,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我颤抖着手解开衬衫的扣子,脑子里全是刚才兰姐脱衣服的画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兰姐的声音。
“衣服给你挂门把手上了,是个大背心,应该能穿。”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近,仿佛就贴在门板上。
“我知道你没带换洗内裤,但我这没有男人的内裤,你就先……将就一下吧。”
那句“没有男人的内裤”,让我刚才悬着的心莫名其妙地放下了一些。
看来那双拖鞋,可能只是备用的?
我胡乱地擦干身体,把门拉开一条缝,伸手把挂在把手上的衣服抓了进来。
那是一件白色的老头衫,洗得很薄,但闻起来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套上背心,下面穿着那条半湿不干的西裤,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的灯光似乎被调暗了一些。
兰姐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穿着一套宽松的丝绸睡衣,淡紫色的,领口开得有点低。
她正背对着我,弯腰在那个简易煤气灶前煮着什么。
随着她的动作,睡衣紧紧地贴在她的背上,勾勒出腰臀的曲线。
我赶紧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挂历看。
那是九六年的挂历,上面印着那年最火的泳装女明星。
但我此刻觉得,那个女明星还没有眼前的背影让人心慌。
“过来坐。”
兰姐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
“姜丝可乐,驱寒的。”
我像个木偶一样挪到小方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黑褐色液体。
兰姐端着另一碗转过身来。
她卸了妆。
没有了粉底和口红的遮盖,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角也有了一些细细的鱼尾纹。
那一刻,我觉得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管,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憔悴的女人。
她在这种风雨夜里,是不是也很孤独?
“趁热喝。”
她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碗,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端起碗,那股辛辣中带着甜味的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我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
“谢谢兰姐。”
我低着头,小声说道。
兰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谢什么?要是明天你感冒发烧上不了班,那一堆板子谁来焊?”
她总是这样,明明是好心,话到了嘴边却变得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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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这次没害怕。
因为我看见她在桌子底下,光着的脚丫正无意识地蹭着拖鞋的边缘。
那个小动作,让她显得特别真实。
窗外的雨还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碗姜丝可乐,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我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这个暴雨夜,注定不会平静。
三
屋内昏黄的灯光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将我和兰姐包裹其中。
她喝完最后一口姜丝可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那是热气蒸腾的结果,或许,还掺杂着些许别的情绪。
兰姐放下碗,并没有急着收拾,而是起身走到那个角落的立柜前。
随着柜门打开,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拿出半瓶红星二锅头,还有两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酒盅。
“会喝酒吗?”
她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像是在车间里挑剔我的焊点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老家,逢年过节我会陪老爹喝两盅,但这烈性酒,我很少沾。
“那是会还是不会?”
兰姐不耐烦地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在我面前的空碗旁放下一个酒盅。
“陪我喝点,这鬼天气,心里堵得慌。”
清冽的酒液注满酒盅,溢出来一点,流到了桌面上。
那股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冲淡了姜糖水的甜腻。
她端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眉头仅仅是微微皱了一下。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像是一条火线,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兰姐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突然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不再带着平日里的冷厉和算计。
“阿强,你知道他们背地里叫我什么吗?”
她一边给我倒第二杯,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酒盅差点没拿稳。
“灭绝师太,对吧?”
她不需要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尴尬地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抠着桌布的边缘,不敢接话。
“我不凶点,镇得住那帮老油条吗?”
兰姐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我是四川山里出来的,刚来东莞那年,比你现在还小。”
“那时候这片还是荒地,我在玩具厂给洋娃娃刷油漆,一天干十四个小时。”
“有个男主管想占我便宜,被我拿剪刀戳了大腿,我在派出所蹲了两天。”
她说着这些往事,语气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心惊肉跳。
我想象不出,眼前这个总是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曾经也是个拿着剪刀拼命的小姑娘。
“后来我明白了,在这地方,你要么忍着被人欺负,要么就变狠,踩在别人头上。”
她又干了一杯,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我现在当了主管,每个月拿一千二,寄回家八百,但我还是觉得这里不是家。”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心窝子。
我也是为了给家里盖新房才出来的,每一个硬币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在这座城市里,我们都是浮萍,暴雨一来,就连根拔起。
不知不觉,那半瓶二锅头已经被我们喝得见了底。
我的头开始晕乎乎的,胆子似乎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我看兰姐的眼神,不再像看一个主管,而像是在看一个同病相怜的姐姐。
甚至,我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那半开的领口处停留。
兰姐似乎醉了。
她撑着额头,身体微微摇晃,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热……”
她嘟囔了一句,伸手扯了扯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我呼吸一窒,赶紧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看窗帘上的花纹。
“阿强,扶我一下。”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呜咽。
我像是接到了圣旨,连忙站起身,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就在我的手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一股电流仿佛击穿了我的全身。
她的皮肤很滑,很烫。
兰姐顺势站了起来,却脚下一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茉莉花的香味、酒气、还有女人特有的体香,混合成一种致命的毒药,猛地灌进我的鼻腔。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双手悬在半空,不敢抱她,也不敢推开她。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酥酥的。
“兰……兰姐,你喝多了,去床上躺会儿吧。”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兰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像个搬运工一样,僵硬地架着她,一步步挪到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双人床边。
把她放在床上的那一刻,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赶紧直起腰想往后退。
“别走。”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软,却很有力。
我回头,看见兰姐半躺在床上,那双迷离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我。
她刚才的醉意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
“那把椅子硬,坐这儿。”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就是这个动作,就是这个眼神。
“愣着干嘛,过来坐。”
这一刻,这句话不再是简单的邀请,而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
屋外的雷声似乎更大了,轰隆隆地碾过屋顶。
但在我耳朵里,只有这一句话在回荡。
我看着那张床,那是她的私密领地,是她的窝。
而现在,她邀请我进入她的领地。
我的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磁铁吸引,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我在床沿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身体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床垫很软,我坐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身体都陷了进去。
兰姐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我。
她的脸离我的大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我的裤子上。
“阿强,你有女朋友吗?”
她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我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我想也是,你这么老实,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坏一点的。”
她轻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我的手背上画着圈。
那一圈又一圈,像是画在我的心尖上。
“我也没男朋友。”
她收回手指,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变得闷闷的。
“那些男人,要么图我的钱,要么图我的身子,没一个真心的。”
“有时候下班回来,对着这四面墙,我就在想,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个在下雨天给我送伞的人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心里一阵酸楚。
那个在车间里骂得男人抬不起头的“灭绝师太”,此刻却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我想安慰她,想告诉她其实她挺好的。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她的头发。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那一刻,兰姐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角挂着泪珠,眼神却异常炽热。
她抓住了我悬在半空的手,把它贴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阿强,别动。”
她闭上眼睛,像是贪恋那一点点掌心的温度。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上下级关系,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摇摇欲坠。
窗外的雨声仿佛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房间,和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
我看着她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微微张开的红唇。
一种原始的渴望在血管里奔涌。
我慢慢地俯下身,向她靠近。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却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