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红烛燃了半截,流下黏腻的泪。
大红的“囍”字在墙上沉默地贴着,映着满室还未散尽的、甜腻的喜气。
我坐在梳妆台前,用木梳一下下梳着头发,
镜子里映出我身上崭新的、绣着鸳鸯的丝绸睡衣,
也映出身后床上,老张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空气像凝住的糖浆,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小时前宾客满堂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得不真实。
“淑芬……”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手指紧紧攥着深蓝色睡衣的衣角,指节发白。
我停下梳头的动作,从镜子里看他,
心里那点新婚的羞怯和期待,被他脸上不合时宜的凝重冻住。
“嗯?”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
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地上大红色的拖鞋,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吞咽着极其艰难的话。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转过身,面对他:“什么事?你说。”
我叫刘淑芬,今年五十八岁。
老伴走了快十年,胃癌,发现就是晚期,没捱过三个月。
儿子女儿都成了家,在外地忙活自己的小日子,一年回来不了两趟。
偌大的三居室,就剩我一个,守着满屋子的回忆和越来越深的寂静。
退休后,时间更是多得吓人。
早晨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姐妹逛菜市场,
晚上守着电视机,屏幕里的人哭哭笑笑,我却总觉得那热闹是别人的。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
敲在空荡荡的墙壁上,回声都带着寂寞。
老姐妹们劝我:“淑芬,再找一个吧。
才五十多,后半辈子还长呢,一个人多难熬。
找个知冷知热的,说说话,互相照应。”
起初我抵触。
心里还装着老李,总觉得再找是对不起他。
而且,这年纪再婚,牵扯太多,房子、钱、儿女,麻烦。
但架不住时间漫长,架不住冬天被子怎么焐都焐不热的脚,
架不住生病时连口热水都得自己挣扎着去烧的凄凉。
于是,半推半就地,我同意了相亲。
老张就是那个时候,经一个老姐妹介绍认识的。
他比我大两岁,六十整,也是丧偶,妻子五年前脑溢血走的。
见面在一家安静的茶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
头发梳得整齐,有点少,但人看着精神。
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有点拘谨,但眼神还算实在。
“我叫张建国,机械厂退休的,有个儿子,成了家,在外省。”
他自我介绍很简单。
“我叫刘淑芬,纺织厂退休的,一儿一女,也都在外地。”我也照实说。
第一次见面,没什么波澜,但也挑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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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两杯温开水,碰在一起,不烫,也不冰。
后来断断续续又见了几次。
一起吃过饭,散过步。
他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地走在外侧;
会在我提东西时,默默地接过去;
吃饭记得我不吃香菜,提前跟服务员说好。
都是小事,但攒起来,让人觉得踏实,是个会过日子的。
他提起过世的老伴,眼圈会红,叹口气说:
“她跟我吃了一辈子苦,没享着福。”这话让我觉得他念旧,重感情。
他也问过我老李,我说起老李走时的情形,也忍不住掉眼泪。
他递过来纸巾,什么也没说,就安静地陪着。
一来二去,半年过去了。
老姐妹催问:“觉得老张咋样?行不行给个准话。”
我想了想,老张这人,老实,稳重,没啥花花肠子,
经济条件也相当,退休工资够花,有套两居室的老房子,
儿子在外地似乎也不怎么回来。
我们俩,都是寂寞久了的人,都想要个伴,说说话,
病了有人递杯水,夜里咳嗽有人听见。
好像,也行。
我跟儿子女儿打了电话,说了老张的情况。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妈,您自己觉得好就行,但房子和钱的事,得提前说清楚。”
女儿说得更直接:“妈,您可得看准了,别被人骗了。
现在老头老太太再婚,好多都是冲着房子和退休金去的。”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知道儿女是担心我。
我回他们:“妈心里有数,老张不是那样的人。”
跟老张提了儿女的顾虑,他摆摆手,很坦然:
“应该的。咱都这把年纪了,不图别的,就图个互相照顾。
我的房子是我儿子的名字,早过户了。
退休金就那么多,够咱俩生活。
你的房子、你的钱,都是你和你儿女的,我不惦记。
咱就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他说得诚恳,眼神也坦荡。我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礼数都有。
两边的近亲好友,凑了五六桌,在个不错的饭店吃了顿饭。
我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他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精神。
婚礼那天,老张表现得出乎意料地好。
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帮我挡酒,给我夹菜,扶我入座时小心翼翼。
亲戚朋友们都说:“淑芬好福气,找了个知冷知热的。”
“老张看着就是个实在人,往后你们俩相互扶持,好好过。”
我脸上笑着,心里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漂泊了这么多年,终于又能有个家了。
虽然这个家是重组,是半路夫妻,但只要我们真心相对,晚年也能温暖。
只是,在给几个老同事敬酒时,我无意中瞥见老张端着酒杯,
脸上笑着,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犹豫,甚至可以说是挣扎。
那神情一闪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灯光晃的。
还有,他儿子打来了祝贺电话,声音挺大,我坐在旁边都能听见几句。
老张对着电话“嗯嗯啊啊”,不怎么接话,
最后匆匆说了句“行了行了,忙着呢”就挂了。
过后我随口问:“儿子说什么了?高兴吧?”
老张含糊地“唔”了一声,岔开话题:“尝尝这个鱼,挺鲜。”
我当时沉浸在喜悦里,没往深里想。
只觉得他可能跟儿子关系淡,或者性格使然,不爱多谈家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丝犹豫,那刻意的回避,
都是早早埋下的钉子,只是被我满腔对新生活的憧憬,刻意忽略掉了。
送走最后一批闹洞房的亲戚朋友,已是晚上十点多。
关上门,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屋子还未散尽的烟酒气和喜糖的甜腻。
墙上大红的“囍”字显得有些刺眼,
茶几上堆满了花生瓜子壳和喝剩的饮料瓶。
我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累,但心里是满的,涨涨的,带着一种安定的疲惫。
“总算消停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收拾狼藉的茶几,
“这一整天,脸都笑酸了。”
老张没接话。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个空茶杯,
眼神有些发直,不知道在看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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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我喊他,
“愣着干啥?赶紧帮忙收拾一下,早点歇着。明天还得早起呢。”
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新婚第二天得去给两边走得近的老辈亲戚回礼。
老张像是被我叫醒了,猛地回过神,
“啊?哦,好,好。”他放下茶杯,动作却有些迟缓,
拿起抹布,胡乱擦了两下桌子,又放下,搓了搓手。
我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当他是累着了,
或者……是紧张?毕竟都是过来人,
但新婚夜,总归是特殊的。
“你先去洗洗吧,热水器我烧好了。”
我把垃圾拢到一块,“这儿我慢慢收拾。”
老张“嗯”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脚步有点沉。
等我大致收拾完客厅,洗去脸上的脂粉,
换上那套特意为今晚准备的崭新丝绸睡衣。
淡雅的米白色,袖口绣着小小的缠枝莲。
走出浴室时,老张已经坐在主卧的床边了。
他换了深蓝色的棉质睡衣,洗过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更显得稀疏。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他那边的床头灯,
昏黄的光晕照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睡衣的布料,搓得起了一道道细小的皱褶。
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香味,和我身上淡淡的雪花膏气味,
本该是温馨暖昧的氛围,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郁凝固了。
我心里那点新嫁娘的羞怯和隐约的期待,
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不安。
“怎么了?累坏了?”
我走过去,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拿起木梳,一边梳理还有些潮气的头发,
一边从镜子里看他,尽量让语气轻松,
“瞧你,跟换了个人似的。白天不还挺精神?”
老张抬起头,从镜子里与我对视了一眼,
眼神有些闪烁,很快又垂下,盯着自己互相搓动的手指。
“淑芬……”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干巴巴的。
“嗯?”我停下梳头的动作,转过身,面对他。
红烛的光在我们之间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又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心拧成了个“川”字。
那副样子,不像新婚夜的丈夫,
倒像有什么天大的难题亟待解决,又难以启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红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我身上的丝绸睡衣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刚才那点沐浴后的热气早已散尽。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我放下梳子,起身走到床边,想挨着他坐下,
握住他的手,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是后悔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就在我快要碰到他手臂的时候,他却像是被烫到一样,
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我的触碰。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慌乱,
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决绝。
“淑芬,你……你先坐下。”
他指了指床对面的小沙发,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有话跟你说。”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新婚夜,丈夫让妻子坐远点,说有“话”要说。
这场景,怎么想都不对劲。
但我还是依言,慢慢退回到小沙发上坐下,
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我看着他,等他的“话”。
老张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不再搓手,而是紧紧攥住了睡衣的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
床头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红烛又短了一截。
他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抬起头,目光没有看我,
而是盯着我们之间那块暗红色的地毯,
语速很快,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
“淑芬,咱们虽然领了证,办了酒,成了合法夫妻。
但往后……往后咱们还是分开睡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什么?”我的声音飘忽着,不确定地问。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
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