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祸福,皆由心造。世间万象,看似无常,实则皆有其脉络可循。太上感应篇有言:“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一念之善,可引瑞气满堂;一念之差,亦能招致祸殃临门。尤其是在除夕这个辞旧迎新的特殊时刻,天地交泰,阴阳轮转,人的每一个细微举动,似乎都与来年的气运紧密相连。寻常百姓家,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至理,但对于“过好年”这件事,却有着最朴素、最执着的敬畏。
为何自古以来,除夕夜的灯火便被赋予了如此深远的意义?周易系辞中说:“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在古人的世界观里,光明即是希望,是秩序,是生机。黑夜则代表着混沌、未知与凶险。因此,在一年中最关键的这个夜晚,用一盏通明的灯火,去照亮家的每一个角落,不仅仅是为了驱赶黑暗,更是为了接引光明,为新的一年,请来一份安宁,引来一群贵人。这灯火,点的不仅仅是油,更是人心里的那份期盼与敬意。
老辈人常说,除夕夜有三个地方的灯火,是万万不能熄灭的。这并非空穴来风的迷信,而是凝结了无数代人生活智慧的“引财方”。据说,只要这三处灯火通明,便能引来传说中的“赤马”,这赤马并非凡间之马,而是象征着丙午火年的祥瑞之神。赤马奔腾而至,带来的不仅是财帛,更是家宅的安宁和命中难得的贵人。云城的毛大煌,就曾在那一年最寒冷的除夕夜,亲身验证了这个流传已久的说法。只是,他为此付出的代价,远比一宿灯油要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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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三十,除夕。
云城的天,像一块被墨汁浸透了的破布,沉沉地压下来。雪花,初时还是一片一片,带着几分斯文,到了午后,便化作了千万根冰冷的银针,夹杂着呼啸的北风,没头没脑地朝人间扎来。
这样的天气,本该是家家户户围炉守岁,窗内灯火通明,窗外爆竹声声。
可毛大煌的家,却冷得像一座冰窖。
屋子里没有炉火,只有一尊冰冷的泥炉,炉膛里,连一丝灰烬的余温都找不到了。妻子慧娘抱着三岁的儿子小宝,缩在墙角,母子俩身上盖着家里唯一一床还算厚实的旧棉被。
小宝的脸蛋烧得通红,嘴里哼哼唧唧地念着胡话,小小的身子在被子里一阵阵地抽搐。
慧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棉被打了补丁的被面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印记。
“大煌,再不想想法子,宝儿宝儿他怕是撑不过这个年关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绝望。
毛大煌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木雕。
他曾是云城最好的木匠,一手雕花的本事,连府衙里的老爷都交口称赞。他雕的龙凤,眼睛里都透着活气儿。三年前,他意气风发,盘下了城南最大的木料场,想着大干一场,给妻儿一个富足安稳的家。
谁曾想,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冲垮了下游的堤坝,也冲走了他全部的身家。整整一个木料场的上等木材,一夜之间,全成了泡在泥水里的朽木。
为了翻本,他借了印子钱。那是他这辈子走得最错的一步棋。
利滚利的债,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很快就将他吞噬了。家里的田产、首饰,甚至连慧娘的嫁妆,都当得一干二净。到了今天,只剩下这栋摇摇欲坠的祖宅。
而放印子钱的城西泼皮吴三,已经下了最后的通牒:今天子时之前,还不上三百两雪花银,就拿这房契和毛大煌的一只手来抵。
三百两?
毛大煌苦笑一声,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里面连三文钱都凑不出来。
“慧娘,你别哭。”他转过身,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再出去一趟,就算是去求,去跪,我也要求来给宝儿看病的钱。”
慧娘抬起泪眼,看着丈夫那张被愁苦折磨得蜡黄的脸,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心如刀割。她知道,丈夫已经尽力了。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见到他,都像躲瘟神一样。
“大煌”她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
毛大煌披上一件单薄的旧袍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风雪更大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那温暖的红光,透过风雪,照在他脸上,却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老天爷,你当真要绝了我毛大煌的活路吗?”他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悲愤。
雪花灌进他的脖子里,冰冷刺骨。
他走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雪地里。他想到了死。死了,或许就一了百了了。可他又想到了病榻上的儿子,想到了以泪洗面的妻子。
他不能死。
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际,一个干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年轻人,大过年的,何苦寻死觅活?”
毛大煌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那乞丐独眼,另一只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竹竿,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出现悄无声息,仿佛是和这风雪一道来的。
毛大煌心烦意乱,没好气地说道:“老人家,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
独眼乞丐却不生气,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的事,我确实管不着。不过,我看你印堂发黑,晦气缠身,本是穷途末路之相。但奇就奇在,你的眉心深处,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光。这说明,你命不该绝,尚有一线生机。”
毛大煌一愣,心想这老乞丐怕不是个疯子。
“生机?我的生机在哪?”他自嘲地笑了笑。
独眼乞丐伸出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最后指向毛大煌的心口:“生机,在天时,在地利,更在你自己。”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钻进了毛大煌的耳朵里。
“小子,你可听好了。明年是丙午年,天干属火,地支亦属火,乃一甲子难遇的火马之年。火马奔腾,既可载舟,亦可覆舟。对你这般身处谷底之人而言,既是死劫,也是大运。”
“今夜除夕,乃阴阳交替之关键。你家宅之中,有三处引财方,乃气运流转之枢纽。子时之前,你若能将这三处地方的灯火点亮,并使其通明至天亮,便能接引赤马祥瑞,逢凶化吉。届时,债主将化为贵人,家宅自得安宁。”
毛大煌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荒诞不经。点三盏灯,就能改运?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老人家,你莫不是在寻我开心?我如今家徒四壁,连买灯油的钱都没有,又去何处点那三盏灯?”
独眼乞丐摇了摇头,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塞到毛大煌手里。
毛大煌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一看,那是一截只剩下寸许长的劣质蜡烛,烛芯都快烧没了,上面还沾着些许油腻的污垢。
“这就是你的本钱。”乞丐说道,“记住,这三处灯火,一处关系你家祖上根基,一处关系你家日常生计,而最关键的第三处,则关系你未来的前程气运。点对一处,可解燃眉之急;点对两处,可保一年衣食无忧;三处皆明,方能真正扭转乾坤,引来贵人成群。”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毛大煌,转身拄着竹竿,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毛大煌低头看着手中那截冰冷的残烛,又看了看老乞丐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茫然。
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一番神神叨叨的话,一截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
这,就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捏紧了那截蜡烛,那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硬度,却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乞丐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试一试。
为了小宝,为了慧娘,为了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
他踉踉跄跄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转身朝家的方向奔去。风雪拍打在他的脸上,生疼,却让他感到了一丝清醒。
可那三处“引财方”,究竟是哪里?
祖上根基?日常生计?前程气运?
这些话语,太过笼统,太过虚无缥缈。
家里那么大,他又该把这唯一的一截蜡烛,点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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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毛大煌推开家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门外的风雪更让他心冷。
慧娘看到他两手空空地回来,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了下去。她没有哭,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继续将怀里的小宝搂得更紧一些。
这种无声的绝望,比任何责骂都让毛大煌难受。
“慧娘,”他走到妻子面前,摊开手掌,露出了那截又黑又短的残烛,“我们还有希望。”
慧娘的目光落在蜡烛上,呆滞了半晌,随即,一股巨大的悲愤涌上心头。
“希望?毛大煌,这就是你找来的希望?”她猛地站起身,指着那截蜡烛,声音颤抖,“宝儿发着高烧,米缸里连一把米都数得出来,吴三的人马上就要来砸门了!你却拿回来一根别人不要的蜡烛头,跟我说这是希望?”
“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被债逼疯了!”
泪水再次从她眼中决堤,她一把抓住毛大煌的衣襟,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你去借钱啊!你去求人啊!哪怕是去偷,去抢,也比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强啊!我的宝儿我的宝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妻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毛大煌的心上。
他没有躲,任由妻子的拳头落在身上,他知道,这是她绝望的发泄。
“慧娘,你听我说,你冷静点听我说完。”他抓住妻子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独眼乞丐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只要点对了三个地方,我们家就能转运。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可我们现在,除了信他一次,还有别的办法吗?”
慧娘渐渐停止了挣扎,她呆呆地看着毛大煌,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信。
“一个独眼乞丐的话你也信?”
“我信!”毛大煌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股信心从何而来,“我信的不是他,我信的是我们不该就这么完了!慧娘,你就让我试一次,就这一次!”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慧娘从未见过的偏执和疯狂,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慧娘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昏睡不醒的儿子,良久,她松开了手,颓然坐倒在地。
“家都要没了,你还折腾什么随你吧。”
得到了妻子的默许,毛大煌心中一紧,立刻开始思索那乞丐的话。
“第一处,关系祖上根基”
他环顾着这间简陋的屋子。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只剩下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
祖上根基根基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正堂北墙上那个布满灰尘的木制神龛上。
神龛里,供奉着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那是他爷爷亲手雕刻的,也是这个家,除了房契地契之外,最具象征意义的东西。
没错,一定是这里!一个家,没有了祖宗,就等于没有了根。
他立刻找出火石,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那截珍贵的残烛。昏黄的烛光,在阴冷的房间里摇曳,勉强驱散了一丝寒意。
他将蜡烛稳稳地放在神龛前的香案上,双手合十,对着祖宗牌位深深地拜了三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毛大煌无能,致使家道中落,愧对先人。今日得高人指点,在此点燃长明灯一盏,祈求祖宗庇佑,保我毛家渡过此劫,保我儿平安康健”
他的声音哽咽,眼眶湿润。
就在他拜下去的那一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因为门窗漏风而摇曳不定的烛火,突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护住了一般,猛地向上窜了一寸高,火苗变得异常明亮、稳定,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整个屋子,似乎都因此亮堂和暖和了一些。
慧娘也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毛大煌和慧娘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以为,是吴三的人提前来了。
毛大煌脸色煞白,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准备拼命。
“大煌兄弟,在家吗?是我,刘二。”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毛大煌一愣,是隔壁的邻居刘二。他迟疑着打开了门。
只见刘二搓着手,一脸歉意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纸包。
“大煌兄弟,真是不好意思。三年前,你手头宽裕的时候,借了我五两银子周转。后来你家遭了难,我我手头也紧,一直没好意思提。这不想着快过年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是那五两银子,你快收下。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我的心意。”
说着,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毛大煌手里。
毛大煌捏着钱袋,整个人都懵了。
他早就忘了这回事了。五两银子,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虽然离三百两还差得远,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还有,”刘二又将手里的纸包递过来,“这是我家刚出锅的肉包子,还热乎着,给宝儿和弟妹尝尝鲜,大过年的,不能饿着肚子。”
毛大煌接过那滚烫的纸包,一股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子,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刘二哥你”
“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哭什么。”刘二拍了拍他的肩膀,“谁家还没个难处?挺过去就好了。对了,还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刘二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我刚才路过街口赌坊,听见吴三那伙人正在喝酒吹牛,说今晚子时一到,不管你还不还得起钱,都要把你这宅子占了。他们还说还说要把你打断一条腿,把你婆娘抓去抵债。大煌,你得早做准备啊!那帮人,都是些没人性的畜生!”
送走了刘二,毛大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肉包子的余温还在,可他的心,却比刚才更加冰冷。
第一盏灯点亮了,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五两银子,足够请郎中给小宝看病,也能买些米面,让一家人吃上一顿饱饭。
可是,这却彻底激怒了吴三!
这就像是在一头饥饿的猛虎面前,扔下了一块不够塞牙缝的肉,只会让它变得更加凶残。
子时
离吴三上门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他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找出第二处,甚至是第三处“引财方”,并且点亮它们。
可是,他手里已经没有蜡烛了。神龛上的那一截,是唯一的火种,他不敢轻易移动。
更何况,那乞丐的话里,充满了玄机。
“第二处,关系你家日常生计”
日常生计生计
毛大煌的目光在屋里扫视。是他的那套吃饭的家伙,那些雕刻用的刀具?还是妻子用来缝补浆洗的针线篮?
不,不对。
这些东西,都只是“工具”,而不是“生计”的源头。
一个家的生计源头是什么?
是灶台!是那口能煮出热饭热菜,维系一家人性命的炉灶!
民以食为天,灶火不熄,家才有人气,才有生机。
他猛地冲进黑漆漆的厨房,伸手一摸,冰冷的灶膛让他心底一沉。
家中断粮许久,灶火也早就熄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家里的柴火,前几日为了给小宝取暖,已经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后院墙角里,堆着一些因为受潮而发霉的朽木。
那种木头,根本点不着。
没有火种,没有燃料。
这第二盏灯,他该如何点亮?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外,风雪似乎更大了,隐隐约约,他仿佛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吴三那伙人嚣张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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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淹没了毛大煌。
他呆立在冰冷的灶台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煌。”
慧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手里端着神龛上的那截蜡烛。
烛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
“夫君,刘二哥的话,我相信了。那个乞丐说得对,我们家命不该绝。”她将蜡烛递到毛大煌面前,“这是火种。”
毛大煌看着妻子,又看了看那跳动的烛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可是,没有干柴,这点不着啊。”他指着墙角那堆潮湿的朽木,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慧娘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厨房的角落,那里立着一扇破旧的木橱柜。这是她当年陪嫁过来的,虽然样式老旧,但用的却是上好的椿木,这么多年了,依旧结实。
她抚摸着光滑的柜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就被决绝所代替。
“用它。”她回头,看着毛大煌,一字一句地说道。
毛大煌浑身一震:“慧娘,这这可是你的嫁妆!”
“嫁妆没了,可以再置办。家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慧娘的语气异常平静,“大煌,动手吧。只要能让宝儿好起来,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别说一个柜子,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看着妻子决绝的眼神,毛大煌虎目含泪。
他不再犹豫,从墙角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
“哐当!”
一声巨响,陪伴了慧娘十多年的嫁妆柜,被他一斧头劈开。
干燥的椿木,是上好的燃料。
很快,在毛大煌熟练的劈砍下,橱柜变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木柴。
他将木柴小心地码进灶膛,用那截珍贵的残烛引燃。
“呼”
干燥的椿木遇到火星,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温暖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厨房,也映红了毛大煌和慧娘的脸。
灶火,点燃了!
厨房里,很快便弥漫开一股木柴燃烧的香气和久违的暖意。
就在灶火升腾的那一刻,床上一直昏睡不醒的小宝,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慧娘大惊失色,连忙跑回屋里。
毛大煌也跟了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小宝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虽然还在哭,但声音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他伸出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饿包包饿”
他闻到了肉包子的香味!
慧娘喜极而泣,连忙将刘二送来的肉包子掰开一小块,小心翼翼地喂到儿子嘴里。
小宝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毛大煌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竟然退下去了大半!
灶火一生,邪气退散!
第二盏灯,也应验了!
毛大煌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恢复了些许生气的儿子,看着喜极而泣的妻子,心中充满了对那个独眼乞丐的感激。
还差最后一盏灯!
只要点亮第三盏灯,就能彻底扭转乾坤,引来贵人!
可是,那最关键的第三盏灯,又在何处?
“关系你未来的前程气运”
毛大煌紧锁眉头,苦苦思索。
前程气运,对于他一个木匠来说,前程,不就在于他的那双手,那套吃饭的工具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东厢房。那里是他的工坊,里面堆放着他视若珍宝的各种刨子、凿子、刻刀。
难道,第三盏灯,要点在工坊里?
他拿起剩下的半截蜡烛,正要朝工坊走去。
“大煌,等一下。”慧娘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
慧娘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安。她指了指外面,轻声说道:“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毛大煌侧耳倾听。
风雪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是是歌声?
一个稚嫩的童声,在风雪中时断时续地飘了过来,唱着一首古怪的童谣:
“灶王爷,笑哈哈,红马驹,把门踏。爷爷藏在米缸下,一盏孤灯照天涯”
这童谣,毛大煌觉得有些耳熟,仿佛小时候听过。
他仔细分辨,那声音,好像是从自家后院传来的。
谁会在这种鬼天气,在自家后院唱歌?还是个孩子?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提着蜡烛,快步穿过厨房,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门。
后院里,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在烛光下泛着白光。
那歌声,却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一般,清晰无比。
“爷爷藏在米缸下,一盏孤灯照天涯”
米缸?
毛大煌心头巨震!
他猛地想起,自家后院的墙角,确实埋着一口废弃多年的大米缸,那是爷爷那一辈留下来的,后来有了新的,旧的就埋在地下当做存东西的地窖用了。
难道第三处“引财方”,不在工坊,而是在那口米缸里?
可那童谣的最后一句,“一盏孤灯照天涯”,又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前院的大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栓剧烈地晃动着。
紧接着,吴三那公鸭嗓子般的叫嚣声,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了进来:
“毛大煌!你个缩头乌龟!子时到了!老子来收房了!识相的,就乖乖滚出来,把房契交出来!不然,老子今天就让你家这除夕夜,变成你的头七!”
门外,人声嘈杂,棍棒敲击门板的声音砰砰作响,夹杂着污言秽语和嚣张的狂笑。
他们来了!
慧娘抱着孩子,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毛大煌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恶棍;另一边,是那首诡异的童谣和那个神秘的米缸。
第三盏灯的秘密,似乎就藏在那童谣之中。可吴三已经堵住了大门,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他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是冲出去和吴三拼命,保卫家门?还是不顾一切,先去后院挖开那口米缸,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第三盏灯?
烛光,在他颤抖的手中剧烈地跳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那首诡异的童谣,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爷爷藏在米缸下,一盏孤灯照天涯”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为何会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由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唱出来?它与那独眼乞丐所说的“前程气运”,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门外,是吴三那伙人如狼似虎的叫嚣和撞门声,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毛大煌的心上。他知道,一旦大门被撞开,面对他的,将是家破人亡的惨剧。他手中的斧头,面对七八个壮汉,不过是螳臂当车。
可后院那口神秘的米缸,却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召唤,牵引着他最后的希望。点亮它,或许就能如乞丐所言,扭转乾坤,引来贵人。可若是童谣只是个巧合,他错过了拼死一搏的最后时机,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时间,在门板的哀嚎声和风雪的呼啸声中,被拉扯到了极致。一边是看得见的毁灭,一边是看不见的希望。毛大煌紧紧攥着那半截蜡烛,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必须在下一个瞬间做出抉择,这个抉择,将决定他全家人的生死,以及这传说中的“赤马”,究竟是带来祥瑞,还是带来毁灭的铁蹄。他望向那扇不断震动的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黑暗小径,眼中充满了血丝,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断,正在他的心底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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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疯了!你一定是疯了!”慧娘尖叫起来,死死地拉住他,“外面是吃人的狼!你现在不守着门,要去后院挖一口破缸?!”
“慧娘,信我!信我这最后一次!”毛大煌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吼道,“守,是死路一条!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那童谣,绝不是偶然!”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在看过两次奇迹后,对冥冥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偏执抓取。
慧娘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她看着丈夫癫狂却又无比清醒的脸,想起了神龛前窜高的烛火,想起了灶膛里驱散病魔的烈焰。
她松开了手,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将身家性命全部押上的悲壮。
“好,我信你!”她咬着牙,转身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死死抵住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你去!我给你顶着!我就是死,也给你多顶一会儿!”
毛大煌心中一热,不再多言,转身提着蜡烛和一把铁锹冲进了后院。
“砰!砰!砰!”
前院的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板的碎屑四下飞溅,慧娘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剧烈颤抖,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后院,风雪迷眼。毛大煌凭着记忆,找到了墙角那片微微凸起的地面。
“爷爷藏在米缸下”
他念着童谣,举起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挖了下去。
冻土坚硬如铁,每一锹下去,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可他不敢停,他能听到妻子的闷哼,能听到吴三愈发猖狂的叫骂。
快!再快一点!
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机械地、疯狂地往下挖。
“当!”
一声闷响,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毛大煌心中一喜,扔掉铁锹,徒手刨开泥土和积雪。
一个黑乎乎的、上了锁的樟木箱子,出现在他眼前。
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锁已经锈迹斑斑,他顾不得找钥匙,举起铁锹,用尽最后的力气,“咔嚓”一声,将锁砸开。
箱盖掀开,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他幻想中的救命银两。
箱子里,只有一把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刻刀,和他爷爷留下的一封信。
以及一块雕刻了一半的、巴掌大小的马形木雕。
毛大煌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就是他赌上全家性命换来的东西?一把刀,一封信,一块烂木头?
“哈哈哈!毛大煌!你个王八蛋,老子进来了!”
前院传来吴三得意的狂笑,紧接着,是木门被彻底撞开的巨响和慧娘的一声惊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毛大煌颓然地跪倒在雪地里,万念俱灰。
手中的蜡烛,被风吹得只剩下一星豆大的火苗,即将熄灭。
那微弱的光,照亮了那封泛黄的信纸。
鬼使神差地,他颤抖着手,展开了信纸。
是爷爷的笔迹,苍劲有力,一如他当年握刀的手。
“煌儿,见信如晤。你若能看到此信,想必已是山穷水尽。我毛家世代为匠,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不在田地,不在钱财,而在手中这把刻刀,心中这盏明灯。”
“我留给你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我毛家手艺的魂。这匹赤马,我雕了一辈子,只差最后一刀点睛。我悟不透,故而无法落刀。何为赤马?赤,火也,心也。马,奔腾之势,气运也。真正的赤马,不在天上,不在庙堂,而在我们匠人心中那股不屈不挠、精益求精的火。”
“何为一盏孤灯照天涯?煌儿,那灯不是油灯,不是烛火,是你身为匠人的那颗赤诚之心!心灯不灭,手艺便能通神,纵使身处斗室,其光亦能照彻天涯,引来真正的知音与贵人!”
“记住,求人不如求己,求神不如求技。点亮心灯,落下此刀,你的前程气运,便在你自己的手中!”
信纸飘落在雪地里。
毛大煌呆呆地看着那匹未完成的木马,又看了看手中那把冰冷的刻刀。
爷爷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祖上根基,是敬祖,是守住家风的根。
日常生计,是灶火,是维系家庭的暖。
而前程气运
原来,这第三盏灯,不在别处,就在他自己的心里!
那独眼乞丐,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生机,在天时,在地利,更在你自己。”
他要点的,不是蜡烛,是心火!
他要引的,不是神马,是自己沉寂已久的那份匠心!
“砰!”
东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吴三带着几个打手,狞笑着冲了进来。
“找到你了,毛大煌!”
毛大煌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没有了恐惧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炽烈光芒。
他抓起那匹木马,抓起那把刻刀,看也不看冲进来的吴三,转身冲进了自己的工坊。
他将那仅剩一丝火苗的残烛放在工作台上,那火苗竟奇迹般地再次稳定下来,散发出明亮的光。
“拦住他!把他手给我剁了!”吴三怒吼道。
毛大煌不闻不问,眼中只有那匹木马。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爷爷留下的刻刀。
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被摒弃。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木头与刀。
那沉寂了三年的手感,那深入骨髓的技艺,在这一刻,全部苏醒。
刀锋落下,木屑纷飞。
他雕的,不再是一块木头,而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他对妻儿的承诺,是他对命运的最后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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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工坊之内,刀走龙蛇,木屑如雪。
工坊之外,是地狱般的景象。
“啊!”
慧娘被一个打手粗暴地推倒在地,她死死地将小宝护在怀里。
吴三一脚踩在毛大煌平日里最珍视的一张雕花椅上,满脸横肉都在抖动:“给老子搜!值钱的东西,一样别放过!这婆娘长得还不错,一会儿带走,抵他一百两!”
“吴三!你不得好死!”慧娘哭喊着,声音凄厉。
“不得好死?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谁先死!”吴三狞笑着,一步步逼近慧娘。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触碰到慧娘的衣衫时,工坊之内,毛大煌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啸。
“成了!”
他手中的刻刀,稳稳地停在了木马的眼睛上。
最后一刀,点睛之笔,落下!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神韵,从那小小的木马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再是一匹死气沉沉的木马。
它昂首,长嘶,四蹄仿佛正踏着烈火,鬃毛在狂风中飞扬。尤其是那双眼睛,是用一种特殊的朱砂红木嵌入,再经由毛大煌以心血灌注的最后一刀精雕而成,竟仿佛真的有两团火焰在其中燃烧、跳动!
这不是木雕,这是活物!
这是一匹即将挣脱束缚,奔腾而出的赤焰神驹!
与此同时,工作台上的那截残烛,“噗”的一声,燃尽了最后一丝烛芯,彻底熄灭。
工坊内,瞬间陷入黑暗。
吴三被那声长啸惊得一愣,回头看去,只见毛大煌从黑暗的工坊里走了出来。
他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像一口古井,再无半分先前的慌乱与绝望。
他手中,托着那匹栩栩如生的赤色木马。
“毛大煌,你他妈装神弄鬼!”吴三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死到临头了,还抱着块破木头!来人,给我把他废了!”
两个打手狞笑着,挥舞着棍棒朝毛大煌当头砸下。
毛大煌不闪不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住手!”
一声清亮而威严的断喝,自院门外响起,如同平地起惊雷。
吴三和他的打手们浑身一震,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只见风雪之中,两个人缓缓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锦缎棉袍、气度不凡的老者,他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久居上位之人。
而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的,竟是那个独眼乞丐!
只是此刻,那乞丐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管家服饰,虽然依旧独眼,但神情恭敬,再无半分疯癫之态。
刘二也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焦急与庆幸。原来他送完包子,越想越不对劲,竟连夜跑去敲了城中富商张善人的府邸大门。他知道张善人酷爱木雕,一直在寻访名匠,而毛大煌,正是他举荐的人。
吴三在云城横行霸道,欺负的都是平头百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不知是哪位老爷驾到?小人吴三,正在处理一点家务事,惊扰了老爷,恕罪,恕罪!”
那老者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如炬,径直穿过所有人,死死地锁在了毛大煌手中的那匹赤色木马之上。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毛大煌面前,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狂喜。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赤马奔腾,心火燃灯这这是传说中的意雕!”
他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一般,从毛大煌手中接过了那匹木马。
他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马身流畅的线条,感受着那贲张的肌肉和飞扬的鬃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上。
“活了全活了!”老者仰天长叹,眼中竟泛起了泪光,“老夫寻觅半生,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匠魂!小兄弟,不,大师!请受老夫一拜!”
说罢,这位在云城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张大善人,竟真的对着衣衫褴褛的毛大煌,深深地鞠了一躬。
吴三和他的打手们,全都看傻了。
一个破木匠,雕了个破马,竟能让张善人行此大礼?
“张张老爷,”吴三结结巴巴地说道,“您可别被他骗了。这小子欠了我三百两银子,还不起,这宅子已经是我的了”
“闭嘴!”张善人猛地回头,眼神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三百两?我问你,高利盘剥,强占民宅,按我大周律法,该当何罪?”
吴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魂飞魄散:“老爷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再也不敢了!”
张善人冷哼一声,对身后的独眼管家道:“福伯,你都听见了?”
独眼管家,也就是先前的那个乞丐,躬身道:“回老爷,都记下了。不仅如此,他还意图当众强抢民女,罪加一等。”
“好。”张善人点点头,“天亮之后,将此獠并其同伙,连同账本罪证,一并送交县衙,请王县令,依法严办!”
“是,老爷。”
吴三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他那三百两的债,非但没能让他得到这座宅子,反而成了将他送入大牢的催命符。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独眼管家走到毛大煌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年轻人,我家老爷找了你三年。三年前,你意气风发,雕出的东西虽有匠气,却无匠魂。老爷说,火候未到。今日,你家徒四壁,身陷绝境,却能点亮心灯,悟透意雕之法。这三百两的债,不是你的劫,而是你的缘啊。”
债主,化为了贵人。
那乞丐的话,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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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寒夜过去,曙光降临。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座被风雪洗礼过的小院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洁净而安详。
吴三和他的爪牙,一早就被送去了县衙,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张善人爱惜毛大煌的才华,当场便拿出五百两银票,三百两,是买下那匹“赤马”的润笔费;另外二百两,是请他出山,主持张家祠堂修缮工程的定金。
五百两雪花银!
这是毛大煌最风光的时候,也不敢想象的巨款。
他没有立刻收下,而是从银票中抽出几张,递给了一旁的刘二。
“刘二哥,这钱你拿着。你的五两银子,救了我全家的命。”
刘二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
毛大煌却坚持把钱塞给了他:“你我邻里,本该守望相助。我落难时你未曾嫌弃,这份情义,远不止这几两银子。”
张善人看着这一幕,赞许地点了点头。技艺通神,心性亦佳,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他请来了城里最好的郎中,为小宝诊治。郎中看过之后,连说奇怪,孩子脉象平稳,只是先前高烧亏了些元气,并无大碍,好生休养便可。
慧娘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看着忙前忙后的丈夫,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新生的泪。
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发生在除夕之夜,光怪陆离,却又真实无比的梦。
待一切安顿下来,毛大煌独自一人,走到了院子里。
他看着正堂神龛的方向,看着厨房灶台的位置,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那三盏灯的全部意义。
第一盏灯,点在祖宗牌位前。那是“根”。人不能忘本,一个家族的福气,源于祖辈德行的积累和后辈的传承。点亮它,是唤醒自己对家族的责任,敬畏之心一生,便引来了邻里之助,此为“人和”。
第二盏灯,点在冰冷的灶膛里。那是“家”。灶火生,则家暖,家暖则人心安。一个男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赚多少钱,而是能让家里的炉灶,永远有温暖的火光,让妻儿,永远有热腾腾的饭菜。点亮它,是燃起对家庭的守护,守护之念一成,便驱散了病魔邪气,此为“地利”。
而最关键的第三盏灯,点在了自己的“心”里。那是“我”。祖宗的庇佑,家庭的温暖,终究是外力。一个人真正的前程和气运,藏在他自己的手艺里,藏在他安身立命的本事里,藏在他那颗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不曾熄灭的匠心之中。
“一盏孤灯照天涯”,点亮的,是独一无二的自己。当这盏心灯被点燃,光芒自然会冲破黑暗,引来真正的贵人,此为“天时”。
天时、地利、人和,三才汇聚,方能引来那匹象征着气运的“赤马”。
那赤马,不是神,也不是仙,而是自己拼尽全力,从绝望的深渊里,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崭新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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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祸福,皆由心造。毛大煌的故事,传遍了云城的大街小巷。有人说他得了神仙指点,有人说他祖坟冒了青烟。但只有毛大煌自己心里清楚,那个寒冷的除夕夜,真正救了他的,不是神仙,也不是运气,而是他自己。
是他在万念俱灰时,仍选择相信一线生机的勇气;是妻子慧娘在危难关头,砸掉嫁妆、以身堵门的决绝;是邻居刘二在人情冷暖中,送来的那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更是他爷爷留下的那封信,让他明白,真正的财富,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和永不磨灭的匠心。
那三盏灯,看似是引财之方,实则是修心之道。敬祖,方能立根;暖家,方能心安;精技,方能立命。当一个人把这三盏“心灯”全部点亮时,他本身,就成了最耀眼的光源,自然能吸引来生命中的一切美好。
后来,毛大煌成了远近闻名的一代木雕宗师,但他再也没有雕过第二匹“赤马”。他说,那匹马,是用绝望和希望做材料,用心血和眼泪当刻刀,在那个独一无二的除夕之夜,才得以诞生。它不属于人间,它属于每一个在黑暗中,仍愿意为自己点亮一盏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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