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秋风像是把生锈的钝刀,刮得黑山监狱的铁门呜呜作响。老狱警手里那盏昏黄的手电筒晃了一下,照亮了我满是风霜的脸。
他叹了口气,哈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姑娘,回去吧,今天释放名单里没这个人。”
我死死抓着冰凉的铁栅栏,指关节泛白,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可能!我等了他二十三年,每个月都给他汇生活费,他怎么可能不在?”
老狱警怜悯地看着我,那眼神比这深秋的夜还要刺骨:“钱?你一直在给一个死人汇钱吗?还是在给一个……早就逍遥法外的鬼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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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镜子里的陌生人
二零二四年的十一月,冷空气南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闹钟在凌晨四点准时响起,划破了出租屋里死寂的空气。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瞬间从床上弹起。这一天,我已经在日历上圈了整整二十三年。
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镜子里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四十三岁,眼角的鱼尾纹像是干涸河床上的裂隙,无论涂多少廉价的保湿霜都填不平。我拿起染发膏,试图遮盖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那是上个月刚冒出来的,怎么藏都藏不住。
“陆尘喜欢黑头发,他说那样显得乖巧。”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声音沙哑。
为了今天,我特意买了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三百块,地摊货,但这已经是我这几个月省吃俭用能拿出的极限。穿上它,我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被陆尘捧在手心里的校花林婉,而不是现在这个在超市做理货员、因为搬重物而落下腰伤的中年妇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扣款短信。房租交了,卡里还剩下一千二百块。这一千二,是我们要开始新生活的全部本钱。
我想起昨天给妹妹林瑶打的电话。
“姐,我都说了,那天我有事。”电话那头背景嘈杂,有着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我要去美容院做脸,还要陪李总打牌。陆尘出来就出来了呗,你自己去接不行吗?”
“瑶瑶,他是为了你进去的。”我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尽量压抑着心头的酸楚,“二十三年了,你是当事人,你不去接风,说不过去。”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真烦人!”林瑶不耐烦地打断我,“我不是上个月刚让你给他卡里打了二十万吗?这还不够?那是我的私房钱!要是让我现在的婆家知道我还要养个劳改犯,我就完了!挂了啊,别再打来了,晦气。”
“嘟——嘟——”
电话挂断的盲音,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二十三年了,林瑶从一个闯了祸惊慌失措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珠光宝气的阔太太。她住别墅,开豪车,换了两任丈夫,每一次都更富贵。而我,为了保守那个秘密,为了照顾“恩人”陆尘在狱中的一切,为了替妹妹赎罪,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我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汇款单,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第一张是2001年10月,金额500元。
最后一张是2024年10月,金额200000元。
这二十三年,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把打工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汇进了那个账号。陆尘在信里说,监狱里日子苦,要打点狱警,要买烟买酒疏通关系,还要给“受害者”家属赔偿以求减刑。
只要他能好过一点,只要他能早点出来,我什么都愿意。
我翻到最后那张汇款单,手指突然停顿了一下。那是上个月的一笔转账,因为金额较大,我特意去柜台办的。当时柜员看着电脑屏幕,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奇怪,这个账户的状态好像有点异常,不过转账还是成功了。”
当时我急着去上班,没细问。现在想以此,那丝不安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肉里。
“不会的。”我深吸一口气,把铁盒子盖上,“今天就能见到他了。见到他,一切就都好了。”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一套男士的新衣服,一双新鞋,还有一包陆尘最爱抽的红塔山。
出门时,天还没亮。寒风卷着枯叶在街道上打转,我紧了紧红大衣的领口,发动了那辆二手的桑塔纳。车灯刺破黑暗,照亮了通往黑山监狱的路。
那是一条我梦里走了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抵达的路。
第二章:只有风知道的秘密
黑山监狱位于省城几百公里外的深山里。
由于陆尘是“重刑犯”,加上他在信里说自己因为替人顶罪心理压力大,在狱中多次违反纪律,所以这二十三年来,监狱一直以“表现不佳”为由拒绝家属探视。
我们的联系,全靠那一封封书信。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四周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疯长,偶尔能看到几只乌鸦在枯树枝头哑叫。
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的包里摸出陆尘上个月寄来的信。信纸有些皱,字迹依旧是那熟悉的刚劲有力,只是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潦草。
“婉婉,见信如晤。二十三年了,终于要熬出头了。这几天我总是梦见我们大学时的操场,梦见你穿着白裙子对我笑。监狱这边说,出狱手续比较繁琐,需要最后交一笔‘安置费’,大概五万块。你一定要带来,不然手续办不下来,我就出不去。切记,来了之后别乱说话,别问东问西,这里规矩多。爱你的尘。”
读着这封信,我的眼眶湿润了。
二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再次浮现在眼前。
那是林瑶十八岁的生日。她偷开了父亲的车出去兜风,结果在大桥上撞了人。对方是个年轻女孩,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林瑶吓傻了,哭着给我打电话。
我和陆尘赶到时,现场惨不忍睹。
林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抓着陆尘的裤脚哀求:“陆尘哥,救救我!我刚考上艺术学院,我不能坐牢!我要是坐牢,这辈子就毁了!”
陆尘当时看着地上的伤者,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林瑶,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着太多的决绝和爱意。
他把林瑶拉起来,推到我怀里,沉声说:“婉婉,带瑶瑶走。报警,就说车是我开的。”
“不行!”我疯了一样去拉他,“那是杀人啊陆尘!你会死的!”
“她还小,而且她是你的亲妹妹。”陆尘捧着我的脸,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我是一个孤儿,无牵无挂。只要你好,只要你家好,我坐牢也认了。等我出来,婉婉,你会等我的,对吗?”
警笛声由远及近。我被林瑶死死拖着往后退,眼睁睁看着陆尘被戴上手铐,被推进警车。
那扇车门关闭的声音,成了我二十三年的噩梦。
“我等你,哪怕是一辈子。”我对着空旷的山谷轻声说道,像是回应当年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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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终于开到了路的尽头。
一座灰扑扑的巨大建筑趴在山坳里,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这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森严壁垒,反而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破败感。大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生锈的底色。
我看了看表,上午九点。
我在大门对面的空地上停好车,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拿出小镜子补了补口红。我希望陆尘走出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精神饱满的我。
等待开始了。
起初,我满怀期待地盯着那扇小铁门。每当门锁响动,我的心就会提到嗓子眼。
十点,出来一个光头的年轻人,被家人哭着接走了。
十一点,出来一个老头,独自蹒跚离开。
十二点,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晕。
我从包里拿出面包啃了一口,干涩难咽。我给林瑶发微信:“我到了,还没见到人。你真的不来吗?”
十分钟后,林瑶回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姐,我在做指甲呢!都说了我不去,你怎么这么墨迹?接到了人你就给他找个宾馆住下,给他点钱让他自己过。千万别让他来找我,我现在的老公很介意我有这种‘穷亲戚’。”
听着这条语音,我苦笑了一声。
穷亲戚?
如果没有这个“穷亲戚”,你林瑶现在恐怕还在女子监狱里踩缝纫机,哪来的豪门阔太生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午三点,天色开始转阴。
下午五点,山风变得凛冽起来,吹透了我的羊绒大衣。
监狱门口已经没有人了。连那些摆摊卖探监用品的小贩都收摊回去了。
空旷的广场上,只剩下我和那辆老旧的桑塔纳。
一种莫名的恐慌开始在心底蔓延。
是不是手续出了问题?
是不是那五万块钱我不该带现金,应该直接汇款?
还是他在里面……生病了?
我跑到门卫室,用力拍打着窗户:“师傅!麻烦问一下,今天释放的人都走完了吗?”
门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戴着耳机打游戏,头也不抬:“走完了走完了,没看见大门都关了吗?明天赶早吧。”
“不可能!”我急了,“我有家属今天要出来,他叫陆尘!通知书上写的日子就是今天!”
“陆尘?”小伙子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没听说过。系统里今天的名单已经清空了。大姐,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
“不会记错!二十三年,八千四百多天,我一天都不会记错!”我把身份证和那封信拍在窗台上,“你帮我查查,求求你帮我查查!”
小伙子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嘟囔着“神经病”,拉上了窗帘。
天彻底黑了。
山里的夜,黑得像墨。
我靠在冰冷的铁门上,身体一点点滑落,蹲在地上。寒冷顺着水泥地钻进骨缝里,但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空。
那种空,像是被人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只剩下一张皮囊在风中颤抖。
难道,他又骗我?
难道,他又加刑了?
就在我绝望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束昏黄的手电光照在我的脸上。
第三章:守夜人的怜悯
走出来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狱警,披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一袋垃圾。他看见蹲在地上的我,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走?”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因为腿麻差点摔倒:“大叔!我是来接人的!我在等陆尘!我是他未婚妻!”
“陆尘?”老狱警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这个名字。
“对,陆尘!二十三年前进来的,是因为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后来改判无期,又减刑……”我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把所有的细节都倒了出来,“编号9527!他是你们这里的模范犯人吗?他给我写信说他是的!”
老狱警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那件并不合身的红色大衣上,又看了看我不远处那辆破车。
“姑娘,你在这里等了一整天?”
“嗯。”
“一直给他汇钱?”
“嗯,每个月都汇。他说里面开销大。”
老狱警叹了口气,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我进来吧。外面风大,别冻坏了。”
我欣喜若狂,以为他是要带我去见陆尘。
进了值班室,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老狱警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到那台老旧的电脑前,戴上了老花镜。
“9527……陆尘……”他一边念叨,一边用只有一根手指敲击着键盘。
屏幕的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阴晴不定。
我捧着热水杯,心脏狂跳。我盯着他的侧脸,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解读出陆尘的下落。
突然,老狱警的手指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再次确认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冷漠,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深深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怜悯。就像是看着一只在公路上为了寻找伴侣尸体而即将被卡车碾死的孤雁。
“姑娘,”老狱警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气里,“你确定,你这二十三年,一直都在给他汇钱?一直都在和他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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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急切地掏出包里的信,“你看,这是上个月他写的!还有汇款单!”
老狱警没有接那些信。他只是悲哀地摇了摇头。
“作孽啊……”他低声叹息。
“大叔,到底怎么了?他在里面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病了?还是……死了?”说到最后一个词,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没死。”老狱警站起身,走到铁栏杆前,背对着我,似乎不忍心看我的眼睛,“他活得比谁都好。”
“那为什么不放他出来?”
“因为他不在里面。”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不在里面?你是说……他越狱了?”
老狱警转过身,隔着那道不仅关押着犯人、也关押着我二十三年青春的铁栅栏,说出了那句将我的人生彻底击碎的话。
第四章:不存在的囚徒
值班室里的电子钟跳动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震耳欲聋。
老狱警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纸质档案簿,那是二十年前还没有完全电子化时的记录。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陆尘,年轻,英俊,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那是我记忆中爱人的模样,也是支撑我熬过八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图腾。
“姑娘,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老狱警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撕裂伤口的残忍。
我抓住栏杆的手指瞬间失去血色,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什么意思?什么叫被人骗了?这是监狱!是国家机关!谁能在这里骗我二十三年?!”
“正因为这里是监狱,才容不下这种弥天大谎。”老狱警叹了口气,把那本沉重的档案簿推到我面前,指着照片旁边的一行红字。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看清楚了,”老狱警的手指粗糙如树皮,却点在了我命运的死穴上,“陆尘,早在七年前,也就是2017年的那个秋天,就已经因为‘重大立功表现’和‘积极赔偿受害者家属’,被减刑释放了。”
“七年前?!”我感觉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没倒下,“这不可能!如果他出来了,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还要给我写信要钱?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让你知道。”老狱警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出狱当天的留档照片。那是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足够清晰。
照片背景就是我现在站着的这个大门口。
照片里,陆尘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早已没了囚犯的落魄。他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小男孩,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发光。
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挽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