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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伺候儿媳月子,儿子忘带手机半路返回,刚进门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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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三十七分,陈思雅又一次毫无预兆地醒了。意识从混沌的泥潭底部挣脱,比身体快了一秒,随即,沉甸甸的倦怠感便如潮湿的棉被将她整个裹住。卧室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天光滤成一片模糊的暗蓝,空气里漂浮着婴儿爽身粉、隔夜奶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那是她自身的、属于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气味,与这个精心布置却莫名窒息的房间融为一体。

她侧躺着,尽量不发出声音。身旁是熟睡的丈夫李锐,呼吸沉缓。一米外的小床上,他们出生刚满十二天的女儿,像只温热柔软的小动物,蜷在襁褓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咂嘴声。世界似乎只有这间卧室大小,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头颅时嗡嗡的低鸣。

昨天下午开始的偏头痛此刻正蛰伏在右眼眶后方,钝刀子割肉似的,伺机而动。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打磨过。她需要喝水,也需要去洗手间。但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在下一秒引爆那沉睡的、随时会因饥饿或不适而啼哭的小生命。而哭声一起,另一个房间的门便会被打开。

她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在昏暗里睁大眼睛,数着墙上空调出风口叶片模糊的轮廓。一,二,三……数到第六十七片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赤脚踩过木地板的“嗒”声,由远及近,停在主卧门外。没有敲门,只是停在那里。陈思雅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几秒后,脚步声又“嗒、嗒”地移开,去了厨房。很快,冰箱门被拉开又关上的闷响,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啦声,锅具被轻轻放在灶台上的叮当碰撞,隔着门缝,一丝不苟地钻进耳朵。婆婆张桂芬开始准备早餐了。

那脚步声和随之而来的、属于厨房的、有条不紊的窸窣声响,比任何闹钟都更具穿透力,精准地刺破这层虚假的宁静。陈思雅知道,属于她“坐月子”的又一个白天,开始了。这个白天,将和之前的十一天一样,被切割成无数个以女儿哭闹、哺乳、换尿布为节点的片段,穿插着婆婆那张似乎永远只有一种表情的脸,和她那些反复咀嚼的、“我们那个年代”的陈年旧事。

又躺了约莫十分钟,确认女儿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陈思雅极其缓慢地掀开被子,撑着酸痛的腰腹,一点点坐起。脚踩到冰凉的地板时,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牵扯的闷痛。她扶着墙,挪进主卧自带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额角甚至冒出几颗红肿的痘痘。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也稍微驱散了些盘踞在颅内的沉重。她抬眼,看到洗手池边沿搁着的那一小板白色药片。铝箔包装已经撕开了两粒的位置。这是李锐上周偷偷从医院带回来的,医生开的,说是可以帮助稳定情绪,改善睡眠。她每天早晚各吃一粒。药效似乎有些,至少头两天,那种灭顶的、想要抱着女儿从阳台跳下去的恐怖冲动,被一层薄薄的雾隔开了。但昨晚临睡前,她发现本该剩下四粒的药板,似乎少了一粒。是李锐动了吗?还是自己记错了?产后健忘,医生也提过。

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这次停在了主卧门口。“笃笃”,两下克制的敲门,然后是张桂芬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思雅,醒了吧?该给妞妞喂奶了。我熬了小米粥,趁热喝点,下奶。”

陈思雅深吸一口气,把药板藏回镜柜深处,拉开门。

张桂芬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她个子不高,身材干瘦,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紧梆梆的髻,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用刻刀凿出来的,尤其嘴角两道法令纹,即便不言语,也向下耷拉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相和审视。

托盘里是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菜,一个白水煮蛋。

“妈,早。”陈思雅侧身让她进来,声音有些沙哑。

张桂芬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陈思雅苍白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昨晚妞妞闹了?”

“还好,两点多醒了一次,喂了奶就睡了。”

“那就好。”张桂芬走到小床边,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孙女,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掖了掖襁褓的角。“小孩子,睡得好才长得好。你也抓紧时间多睡,别总胡思乱想。”

陈思雅没应声,端起那碗小米粥。温度刚好,熬出了厚厚的米油。酱菜咸得发苦,她勉强吃了几口,就着水煮蛋的蛋白咽下去。蛋黄太干,噎在喉咙里,她喝了小半碗粥才冲下去。整个过程中,张桂芬就站在床边,看着她吃。那目光平静,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贴在陈思雅的皮肤上。

“锐子昨晚跟我说,你想喝猪蹄汤,还想吃清蒸鲈鱼?”张桂芬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陈思雅放下勺子,“嗯,医生说可以适当补充优质蛋白和……”

“我知道医生说什么。”张桂芬打断她,嘴角向下撇得更厉害,“医生懂什么?他们就知道开药,检查,赚钱。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猪蹄汤鲈鱼?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有口小米粥喝,有红糖水吃,那就是顶好的了。不也照样把孩子拉扯大了?你们现在年轻人,就是太娇气,讲究多,事多。”

这套说辞,陈思雅已经听过不止一遍。最初她还试图解释,说产后恢复需要营养,说母乳质量关系孩子健康。但每一次辩解,换来的都是更长时间的沉默,和背后变本加厉的“我们那时候”。那四个字像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里面装满了张桂芬一生的艰辛与权威,任何来自外部的、现代的观念,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

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上来,混杂着尚未消散的头痛和喉间的干噎。她闭上嘴,不再说话。

“猪蹄太油腻,鲈鱼腥气重,你现在肠胃弱,吃了反而不好。中午我炖了鸡汤,撇了油的,你多喝点汤。”张桂芬自顾自下了结论,端起空了大半的托盘,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仍未醒的李锐,压低声音,“让锐子多睡会儿,他上班辛苦。”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锐均匀的呼吸。陈思雅靠在床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胃里那点温热的小米粥迅速冷却,沉甸甸地坠着。鸡汤。又是鸡汤。她已经连续喝了五天撇了油的鸡汤,味道寡淡得像刷锅水。她无比想念母亲熬的、浓白醇厚的鲫鱼汤,想念清蒸鲈鱼鲜嫩滑润的蒜瓣肉。那些味道在记忆里翻滚,带着“家”和“被照顾”的温暖气息,与此刻嘴里残留的酱菜咸味和空气里漂浮的奶腥气格格不入。

床上的李锐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又沉沉睡去。他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多才回来,洗完澡倒头就睡,甚至没来得及多问一句她今天感觉怎么样。陈思雅看着丈夫宽阔却显得疲惫的背影,想伸手推醒他,想说妈又把菜换了,想说她真的不想再喝鸡汤了,想说她心里堵得慌。但手指蜷了蜷,终究还是没动。推醒他有什么用呢?他能改变什么?上次他只是委婉地提了一句“思雅想吃点鱼”,张桂芬当时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就坐在客厅抹眼泪,对着老家打来的电话哭诉自己命苦,老了老了,伺候月子还要被儿子嫌弃,养的儿不贴心。李锐焦头烂额地哄了半天,最后还得反过来安慰陈思雅:“妈也是为我们好,她观念旧,年纪大了,不容易,你多体谅。”

体谅。这个词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了她所有合理的不满和需求,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

上午九点,李锐匆匆起床,洗漱,囫囵吞下张桂芬准备的早餐——鸡蛋饼、豆浆,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他亲了亲还在睡的女儿的额头,又走到陈思雅身边,摸了摸她的脸,眼下是同样的青黑。“老婆,辛苦你了。我尽量早点回来。”他的语气充满歉意,但更多的是急于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空气、投身工作的迫切。出门前,他照例对在阳台晾衣服的张桂芬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张桂芬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落了锁。房子里只剩下两个女人,和一个随时会醒的婴儿。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又迅速被一种无形的张力充满。

陈思雅抱着刚刚喂饱、重新睡着的女儿,轻轻拍着嗝。张桂芬晾完衣服,擦干了手,走进客厅,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始剥毛豆。翠绿的豆荚在她干瘦却灵活的手指间“噼啪”裂开,嫩绿的豆子滚入白色的瓷碗,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轻微撞击声。

“思雅啊,”张桂芬低着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妈知道,你们城里姑娘,讲究多。但坐月子是女人的大事,马虎不得。我们那时候,老人传下来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不能碰冷水,不能吹风,不能吃生冷寒凉,也不能太油腻。不然落下病根,那是一辈子的事。”

陈思雅拍着孩子的手顿了顿。

“你看对门老刘家的儿媳妇,就是月子没坐好,现在动不动就头疼腰酸,人瘦得跟麻秆似的,风一吹就倒。还有楼上小赵,月子吃了辣椒,孩子吃了奶就拉肚子,闹了整整一个月……”张桂芬列举着她从小区里听来的、真伪莫辨的案例,每一个都指向不遵守“老规矩”的可怕后果。她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明显的责备,却比责备更让人压抑。那是一种建立在“为你好”基础上的、不容辩驳的经验碾压。

陈思雅沉默地听着。怀里的女儿发出安稳的呼吸声。她试图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这柔软的小生命上,试图从她身上汲取一点力量。但那些话语,连同毛豆落入碗中的“嗒、嗒”声,无孔不入。

“锐子小时候,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那时候日子苦啊,厂里三班倒,下了班还得赶回来给他做饭,洗衣服。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得跟小孩嘴似的……”张桂芬的话头,毫无意外地再次滑向“我们那时候”。

这一次,是她独自抚养李锐的艰辛史。如何省下口粮给儿子吃,如何熬夜给儿子缝补衣服,如何在儿子生病时背着他走几里路去医院……这些故事,陈思雅已经能倒背如流。每一次讲述,细节都略有出入,但核心永远不变:她为儿子付出了一切,她这一生所有的价值与苦难,都系于李锐一身。

起初,陈思雅是同情且敬佩的。她试图去理解婆婆性格里那些尖锐的部分,将其归因于过往的磨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在她自己也成为母亲之后,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反复的诉说,并非仅仅是回忆或倾诉。

它是一种无声的索求,一根捆绑的绳索。张桂芬在用她过去的牺牲,为现在的干预和控制,铸造合理性的基座。你看,我为我儿子吃了那么多苦,所以现在,关于他的一切——他的生活,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我自然有绝对的发言权,甚至处置权。我的“为你好”,是经过苦难认证的,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妈,妞妞好像要睡了,我抱她进去。”陈思雅终于忍不住,轻声打断了那还在流淌的、关于匮乏年代的故事。

张桂芬停住话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探照灯,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分辨出这是否是一种不耐烦的逃避。然后,她垂下眼,继续剥毛豆,“去吧。孩子睡了你也抓紧时间歇着。中午鸡汤好了我叫你。”

中午的鸡汤,果然又是撇得几乎不见油花,汤色清亮,味道平淡。鸡肉炖得烂熟,但入口如同嚼蜡。一同端上来的,还有一盘炒得发黑的青菜,和一小碗米饭。

“多吃点,才有奶。”张桂芬坐在对面,自己面前只有小半碗米饭和一点青菜。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陈思雅喝汤的动作,带着一种监督的意味。

陈思雅勉强喝了半碗汤,吃了小半碗饭,便再也咽不下去。“妈,我饱了。”

“吃这么点怎么行?”张桂芬的眉头皱起来,“你看你,生了孩子更瘦了。到时候没奶,苦的还是孩子。”

“我真的吃不下了。”陈思雅放下碗,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丝坚持。

张桂芬看着她,没再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无尽的失望和“你不识好歹”的无奈。她默默地收拾碗筷,动作很重,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下午,女儿格外闹腾,似乎肠胀气,哭得小脸通红,无论如何也哄不好。陈思雅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腰和后背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疼僵硬。张桂芬几次推门进来,先是看着,然后说:“是不是没吃饱?”“你抱的姿势不对。”“让我试试。”她伸出手,试图接过孩子。陈思雅本能地侧身避了一下,“妈,我来吧,她认生。”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张桂芬脸上维持的平静。她的嘴角猛地向下撇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认生?我是她亲奶奶!我能害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和尖锐。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吓得哭得更凶。

陈思雅的心脏也猛地一缩,她抱紧女儿,后退半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悲凉。连抱自己的孩子,都成了一种需要争夺的权利。

张桂芬胸口起伏几下,死死盯着陈思雅看了几秒,那目光里的冷意几乎要将人冻伤。最终,她什么都没说,猛地转身,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震得陈思雅耳膜嗡嗡作响。

女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陈思雅颓然坐在床边,脸贴着女儿滚烫的、泪湿的小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无声无息,却汹涌澎湃。她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壳,在这个名为“家”的牢笼里,承受着来自最亲密关系的、日复一日的风化与剥蚀。

她需要吃药。那个白色的小药片。那是医生给的,是科学,是医嘱,是她此刻还能勉强保持“正常”的一根细线。她轻轻把睡着的女儿放回小床,走到卫生间,反锁上门,从镜柜深处拿出药板。铝箔纸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粒。她抠出来,和着冷水吞下。冰冷的水滑过食道,药片黏在喉咙口,苦涩的味道慢慢泛上来。

门外传来张桂芬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在客厅来回走动,间或夹杂着收拾东西的碰撞声。那是无声的抗议和施压。

陈思雅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睛。药效不会这么快。她还需要等待。等待那层薄雾升起,将尖锐的现实隔开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傍晚,李锐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会儿。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脸上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笑容。“老婆,看我买了什么?”

袋子里是一条处理好的新鲜鲈鱼,还有一盒切好的猪蹄块。



陈思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黯淡下去。她看向厨房方向。张桂芬正在里面准备晚餐,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

“我跟妈说了,今晚做清蒸鲈鱼,猪蹄汤明天炖。”李锐压低声音,握住陈思雅冰凉的手,“放心。”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室外的寒气。陈思雅看着他眼中努力掩饰却依然明显的疲惫和一丝忐忑,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终究没能燃起来。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晚餐时,餐桌上果然多了一盘清蒸鲈鱼。鱼不大,铺着葱丝姜丝,淋了蒸鱼豉油,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猪蹄汤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依然是中午那锅鸡汤。

张桂芬面无表情地把鸡汤端到陈思雅面前,然后给自己和李锐盛饭,对那盘鱼视而不见。

李锐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细心地剔掉几根大刺,放到陈思雅碗里。“尝尝,新鲜着呢。”

陈思雅夹起那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嘴里。鲜,嫩,滑。久违的、属于正常食物的美好滋味在舌尖化开,几乎让她鼻子一酸。她低头,慢慢咀嚼,吞咽。

“味道还行吗?”李锐问,目光期待。

“嗯,好吃。”陈思雅点头。

“好吃就多吃点。”李锐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锐子,”张桂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你也吃。光顾着别人,自己上班累一天,不吃点好的怎么行。”她说着,自己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就着米饭,吃得很慢。

李锐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妈,你也吃鱼。”他也给张桂芬夹了一块。

张桂芬看着碗里的鱼肉,没动,半晌,才用筷子拨到一边,淡淡道:“我吃不惯这腥气的东西。你们吃吧。”

一顿饭在一种极度别扭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李锐试图找话题,问问孩子,说说工作,但回应他的只有陈思雅的沉默和张桂芬简短的、不咸不淡的搭腔。最终,他也沉默了,只是埋头吃饭,速度很快,像是急于结束这场煎熬。

吃完饭,李锐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张桂芬却拦住他,“你去歇着,陪陪孩子。这里不用你。”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李锐看了陈思雅一眼,陈思雅微微摇头。他只好作罢,陪着陈思雅进了卧室。

门一关上,陈思雅就靠在了李锐怀里。没有哭,只是身体细微地颤抖着。

李锐紧紧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遍低声说:“对不起,老婆,对不起……妈她就是那样的脾气,观念改不了,你多忍忍,月子很快就过去了……等出了月子,我们请个保姆,或者让我妈回去休息……”

他的话语是温暖的,怀抱也是坚实的。但陈思雅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厚厚的东西。那东西是张桂芬日复一日的“付出”和“牺牲”,是李锐根深蒂固的“愧疚”和“妥协”,是她自己无法言说的抑郁和绝望。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堵透明的墙,她能看见他,他能抱住她,但他们无法真正触碰到彼此的内核。

深夜,女儿又醒了两次。第二次喂完奶,换好尿布,哄睡孩子后,陈思雅彻底没了睡意。头痛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她摸黑起来,想去客厅倒杯水,顺便再找找有没有备用的药——李锐应该不止带回来一板。

她赤脚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就听到外面传来极轻微的说话声。是张桂芬,压低了嗓子,似乎在打电话。

“……是,看着呢,还能怎么着?娶了媳妇忘了娘,老话一点没错……猪蹄汤?鲈鱼?哼,由着他们吧,我能说什么?说多了就是不体谅,就是老古董……我命苦啊,年轻守寡,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娶媳妇,现在老了,不中用了,给人当老妈子还遭嫌弃……药?什么药?看着是吃了,谁知道管不管用,我看就是闲出来的毛病,我们那时候……”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哽咽,又像是在诉苦。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透过门缝,扎进陈思雅的耳朵里,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原来,那些药,婆婆是知道的。原来,在她眼里,自己的痛苦只是“闲出来的毛病”。原来,所有的忍耐和“为你好”,背后都是这样深重的怨怼和委屈。

陈思雅的手从门把上滑落。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客厅里低低的呜咽和诉说还在继续,像永无止境的潮水,将她淹没。她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疼。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她摸到睡衣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起。凌晨三点零九分。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久久没有落下。告诉母亲有什么用呢?千里迢迢,徒增担忧。这个战场,注定只有她自己。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她点开短信,给李锐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我难受。”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等待着。等待丈夫醒来,看到信息,或许会出来找她,给她一个拥抱,一句安慰。又或许,他太累了,睡得沉,根本不会看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卧室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客厅那压抑的、絮絮叨叨的低语,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走向次卧,关门。

世界重归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陈思雅慢慢站起来,双腿麻木。她没有去倒水,也没有去找药。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在李锐身边躺下。他睡得正沉,对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对她内心的风暴,一无所知。

陈思雅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直到它被窗外渐次泛起的灰白色一点点浸透。

新的一天,毫无新意地到来了。

李锐照例在张桂芬开始准备早餐的声响中醒来,洗漱,吃早饭,亲亲女儿,摸摸陈思雅的脸,说一句“辛苦”,然后匆匆出门。只是今天,他出门后不到五分钟,又折返回来,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显得有些急躁。

“妈,我手机忘带了!”他一边换鞋一边朝屋里喊,径直走向卧室。

陈思雅正抱着女儿喂晨奶,听到声音,只是抬眼看了看。张桂芬从厨房探出头,“你这孩子,丢三落四的。快拿了走吧,别耽误上班。”

李锐在床头柜上找到手机,塞进口袋,又快步走出来,到门口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死死锁定在厨房门口的地面上——那里,靠近垃圾桶的位置,散落着几片暗绿色的、干枯的植物碎片,还有一点深褐色的、像是泥土或药材残渣的东西。而在厨房料理台上,靠近水槽的地方,赫然放着一个深褐色的、鼓鼓囊囊的土布袋子,袋口用粗糙的红绳系着,绳子末尾还挂着一小块褪色的红布条。那袋子与他熟悉的、装小米装杂粮的袋子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来自乡野的陈腐与神秘气息。

“妈,”李锐的声音有点发干,他指着地上那些碎片和那个土布袋子,“那是什么?”

张桂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轻松。“哦,没什么,老家人捎来的一点土特产,草药。”

“草药?什么草药?谁捎来的?”李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起来。他太熟悉母亲这种故作轻松、企图蒙混过关的表情了。



“就……你大舅妈,听说思雅生了,特意托人带来的,说是对女人产后好,补身子。”张桂芬避开他的视线,转身拿起抹布,去擦料理台,顺手想把那土布袋子挪到更角落的位置。

“产后好?补身子?”李锐的眉头紧紧拧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想起了昨晚陈思雅那条石沉大海的短信,想起了她日益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想起了母亲那些关于“老规矩”、“生男丁”的念叨。“妈,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什么草药?有没有名字?经过检验没有?能不能乱吃?”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质问和焦虑。

张桂芬擦台子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儿子。脸上的平静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下面坚硬而执拗的礁石。“你这是什么口气?审犯人吗?我能害你媳妇?能害我亲孙女?这是老家老人传下来的方子,多少人吃了都说好!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成毒药了?”她的声音也扬了起来,尖锐,充满委屈和被误解的愤怒。

“我不是说你要害谁!”李锐感到一阵头疼,他努力压下火气,试图讲道理,“妈,现在是科学社会,坐月子要讲科学,讲卫生。来历不明的草药怎么能乱吃?吃出问题来怎么办?思雅还在吃医生开的药,万一有冲突呢?”

“医生!医生!你就知道信医生!”张桂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她把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料理台上,“医生开的那些药片片,吃了有什么用?我看思雅吃了那些药,精神更不对了!整天蔫蔫的,没个笑模样,奶水也不足!老家这方子,是扶正气的,是帮助女人恢复元气的,还能……还能调理身子,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们老李家添个男丁!”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感。

“男丁?”李锐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你在说什么?!我和思雅从来没说过要生二胎!更没说过非要生儿子!妞妞是我们的宝贝女儿,我们疼她还来不及!你……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颤抖。他一直知道母亲有些重男轻女的旧思想,但以为随着时代变化,尤其在他多次表明态度后,母亲至少会收敛,会将疼爱给予孙女。他万万没想到,这种思想不仅根深蒂固,而且已经化为了具体的行动——这来历不明的“草药”,竟然是冲着“生男丁”来的!这简直荒谬!可怕!

“我什么想法?我还能有什么想法?”张桂芬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不是演戏,而是真真切切的、混合着无数委屈、辛酸和不被理解的痛苦,“我守寡这么多年,含辛茹苦把你带大,不就指望你能成家立业,给老李家传宗接代吗?现在你是有出息了,娶了媳妇,可生了个丫头片子!丫头片子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人!我们老李家不就绝后了吗?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爸,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鼻涕一起流,捶胸顿足,声音凄厉。“我这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个家!为了你李锐!你倒好,娶了媳妇眼里就没妈了,我说什么都是错的,我做什么都是害你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死了干净!我命苦啊……”

又是这一套。每一次争执,最终都会滑向这个方向。用一生的牺牲作为砝码,用孝道和伦理作为枷锁,用眼泪和“命苦”作为武器,将他牢牢钉在“不孝子”的耻辱柱上,让他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坚持,都显得苍白无力,冷酷无情。

李锐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悲痛欲绝、仿佛天塌地陷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怒像炽热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滚,却找不到喷发的出口。他能说什么?继续争辩?那只会让母亲更激动,说出更极端的话,甚至可能真的做出过激行为。妥协?默认这荒谬的“草药”?那陈思雅怎么办?他们的女儿怎么办?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无力感,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对妻子的愧疚,对母亲的怨怼,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轻轻打开了。

陈思雅抱着女儿,站在门口。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外面所有的争吵。她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异常平静,深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所有的波澜都被吸入了无尽的黑暗。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客厅里对峙的母子,看着痛哭流涕的婆婆,看着焦头烂额、面目几乎有些狰狞的丈夫。

她的平静,比任何哭喊和指责都更具冲击力。

李锐看到她,心脏猛地一缩。“思雅……”

张桂芬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扭头看向陈思雅,眼神复杂,有未消的怒气,有一丝慌乱,还有隐藏极深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怨毒。

陈思雅没有看李锐,她的目光落在料理台上那个刺眼的土布袋子,以及张桂芬脸上未干的泪痕上。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空洞的、破碎的弧度。

“妈,”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您费心了。”

说完,她抱着孩子,转身退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那一声轻响,落在李锐耳中,却如同惊雷。他猛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不是他和母亲之间那早已绷紧的弦,而是他和陈思雅之间,那最后一丝脆弱的、赖以维系的信任和温度。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还在抽噎、但眼神已经躲闪起来的母亲,再看看地上那来历不明的草药碎片和那个诡异的土布袋子。

荒谬,恶心,还有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没再对母亲说什么,甚至没有去捡起地上的手机(其实手机就在他口袋里)。他猛地转身,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防盗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层楼似乎都随之颤动。

楼道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李锐却觉得胸腔里火烧火燎。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逃离那无解的冲突,逃离妻子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

他跌跌撞撞地下楼,走到小区花园。清晨的空气清冽,有几个老人在锻炼,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但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他在一张冰凉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揪扯着头发。

母亲的想法如此冥顽不灵,甚至到了可怕的地步。那所谓的“草药”,究竟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有毒?她会不会已经给思雅吃了?思雅知道吗?她刚才那个眼神……

李锐猛地抬起头。不对,思雅的状态不对。她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妥协,而是……绝望之后的死寂。还有那条短信,“我难受”。她昨晚就难受,而自己却睡得像个死人!

愧疚和担忧如同两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必须回去,必须问清楚,必须阻止母亲任何可能的荒唐行为!还有思雅的药,医生开的药,她今天吃了吗?

他这才想起,自己是因为“忘带手机”才返回的。他下意识去摸口袋,摸到了手机。根本就没忘。刚才的折返,更像是一种冥冥中的牵引。

他立刻起身,快步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再次来到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呼吸。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轻轻贴在门上。

里面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争吵声。

他拿出钥匙,尽可能轻地插入锁孔,缓缓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的气味。有之前就存在的奶腥味和鸡汤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苦涩的草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化学品或者……药物溶解的奇特气息?

李锐的心提了起来。他轻轻推开门,侧身闪入,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发出声音。

客厅里空无一人。厨房也空着。但厨房通向小阳台的门开着,阳台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水流持续冲刷的细微声响。

张桂芬在阳台?她在做什么?

李锐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像做贼一样,无声无息地挪到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借着冰箱的遮挡,侧头向小阳台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小阳台的水池边,张桂芬背对着客厅,微微佝偻着腰,站在哪里。她左手拿着一个熟悉的、白色的小小药板——那是陈思雅的抗抑郁药!铝箔纸已经被完全撕开,上面空空如也。她的右手,正悬在水池上方,指尖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水池里,水龙头开得很小,一股细细的水流持续冲刷着池壁和下水口,将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痕迹迅速冲走。

她在倒药!把陈思雅的药倒进下水道!

而就在她身旁的小凳子上,赫然放着那个深褐色的土布袋子,袋口已经解开,露出里面一团黑乎乎、夹杂着根须和不明干枯叶片的草药。旁边还有一个洗干净的、陈思雅常用的白色陶瓷炖盅。炖盅里,似乎已经放好了几样食材,上面正铺着一层那种黑褐色的草药。

眼前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锐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大脑深处。

倒药。草药。生男丁。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强行拼凑在一起,构成一个清晰、丑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妈——!!!”

一声撕心裂肺的、混杂着震惊、暴怒、恐惧和彻底崩溃的吼声,从李锐的喉咙里迸发出来,瞬间撕破了房子里虚假的宁静。

张桂芬吓得浑身剧烈一抖,手里的空药板“啪嗒”一声掉在水池边,又弹落到地上。她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极度的惊吓和心虚而放大,嘴唇哆嗦着,看着如同愤怒的狮子般冲过来的儿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锐几步冲到阳台,眼睛赤红,一把抓住母亲那只还沾着药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在干什么?!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这是什么?!啊?!”他的声音嘶哑,几乎不似人声,指着水池,指着那个药板,指着凳子上的草药和炖盅。

张桂芬被他吓住了,手腕传来剧痛,儿子眼中那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怒火和恨意,让她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我……我……”她嗫嚅着,浑身发抖。

“你把思雅的药倒了?!你换了她的药?!你想用这些鬼东西毒死她吗?!就为了你那可笑的、该死的生儿子的念头?!!”李锐咆哮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她是我的妻子!是妞妞的妈妈!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不是……锐子,你听我说……”张桂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恐惧的眼泪,“我不是要害她……这草药……是补身子的……真的……她吃的那些西药不好,伤脑子,伤身子……我是为她好……我想帮你们……想让我们老李家……”

“闭嘴!”李锐猛地甩开她的手,巨大的力道让张桂芬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晾衣架上,发出一阵哐啷乱响。“为她好?帮我们?用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你倒掉医生开的、救命的药,换上不知所谓的毒草,这叫为她好?!这叫帮我们?!这叫杀人!妈!你这是杀人你知不知道!!”

他彻底失控了,理智的弦在亲眼目睹这骇人一幕的瞬间就已崩断。他指着母亲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滚!你给我滚!现在!立刻!马上滚出我的家!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我没有你这样的妈!”

滚字出口的瞬间,张桂芬如遭重击,脸上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加深刻的、濒死般的绝望和疯狂所取代。她不再颤抖,挺直了佝偻的背,看着儿子,眼神变得空洞而骇人,然后,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到破音的哭嚎:

“你让我滚?!李锐!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吃尽苦头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为了个女人,要赶我走?!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东西,我当初就该一把掐死你!也省得我今天受这份罪!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不活了!我死给你看!”

她一边嚎哭咒骂,一边猛地转身,朝着阳台的栏杆扑去!动作快得惊人。

李锐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张桂芬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栏杆的瞬间,死死抱住了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后拖。“妈!你干什么!放手!松手!”他惊骇万分,声音都变了调。

张桂芬疯狂地挣扎,踢打,撕咬,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让我死!让我死!我不活了!养儿如此,我活着丢人现眼!你放开我!李锐你个不孝子,你让我去死!”

母子俩在狭窄的阳台上扭打、撕扯,撞翻了凳子,踢倒了炖盅,那些黑褐色的草药撒了一地,混合着水池边溅出的水渍,一片狼藉。哭嚎声,咒骂声,怒吼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传来的噪音。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又一次打开了。

陈思雅走了出来。她没有抱孩子。女儿似乎不在她怀里,也不在客厅。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走在云端,又像走在刀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刚才那种冰冷的空洞。那是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漠然。

她走到客厅中央,停下,静静地看着阳台上那幅丑陋不堪的、母子生死相搏的画面。看着撒了一地的草药,看着滚落在脚边的空药板,看着李锐因为用力而狰狞涨红的脸,看着张桂芬披头散发、涕泪横流、状若疯癫的骇人模样。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然后,她轻轻地、极其突兀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让偶然瞥见这一幕的李锐,浑身血液彻底凉透。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期待,没有留恋。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的虚无。

陈思雅没有再停留,也没有说一个字。她转身,走向大门。步伐依旧很慢,却很稳。

“思雅!”李锐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与母亲的撕扯中找回一丝声音,他嘶喊着,想冲过去,却被张桂芬死死拖住。

陈思雅仿佛没有听见。她拉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走了出去,然后,从外面,轻轻地将门带上。

“咔哒。”

和刚才一样轻的一声。

却彻底关上了两个世界。

阳台上,李锐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望着满地的狼藉,望着还在抽噎咒骂、但眼神也已呆滞的母亲。

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下水道口,那细细的水流,还在不知疲倦地、汩汩地流淌着,冲刷着最后一点白色的粉末,奔向黑暗深处。

寒霜,无声地覆盖了屋内的每一寸空气,冻结了所有的声响与生机。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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