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醒了!”刘芸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费力地睁开眼,胸口像是被一头牛踩过,又被一把生锈的锯子拉开。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男人站在床边,身形挺拔。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谢……谢谢你,医生……”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摘下了口罩。
在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中,我听到一个压抑了十年的称呼。
那一刻我在想,儿子,十年了,你还记得,你有一个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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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卫国,一个退休的工程师。
六十多年的生涯里,我最自豪的有两件事。
一是年轻时负责的跨江大桥项目,至今仍是那座城市的交通大动脉。
二是我儿子李晨。或者说,曾经是。
那天下午,我正对着图纸研究一个木工榫卯结构,胸口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呼吸不上来。
是那种从胸骨后方炸开的,沉闷而尖锐的疼痛。
我扶着桌角,不想让自己倒下去。
尊严这种东西,在家里也得有。
刘芸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煞白的脸,惊叫一声,盘子摔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
“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我的声音听起来像破风箱,毫无说服力。
刘芸没听我的,她拨了120。
我讨厌医院,讨厌那种把人的所有体面都剥干净,只剩下一具被动肉体的感觉。
在急诊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跑来跑去,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焦灼混合的味道。
刘芸在我身边,一会儿给我掖被角,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喝水。
“别忙活了,吵得我心更慌。”我呵斥她。
她眼圈一红,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
我知道我话说重了,但我改不了。
我这一辈子,习惯了发号施令,不习惯被人照顾,尤其是在这么狼狈的时候。
一个看起来资历深点的医生拿着一沓报告单,表情严肃。
“老爷子,情况不太乐观,大面积心肌缺血,几条主要冠状动脉堵得很厉害。 ”
“需要尽快进行冠状动脉搭桥手术。”
“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这四个字,被他说得像“明天有雨”一样轻松。
我心里冷笑一声。
吓唬谁呢。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就是老毛病,输点液就行。 ”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知且固执的石头。
“李师傅,这不是玩笑。您这情况,我们院里只有一个人能做,还得看他有没有档期。”
我没理他,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这是一种消极抵抗。我一生都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不合理的工程方案斗,没想到老了,还要跟自己的身体和一群医生斗。
晚上,我被安排进了住院病房。
刘芸帮我整理带来的衣物。
她把我的外套挂起来时,从内侧的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
啪嗒一声,很轻。
是一个深棕色的小钱包,人造革的皮面被我常年贴身放着,捂得油光发亮,边角都磨出了白色的里子。
这钱包太旧了,刘芸都劝我扔了好几次。
我没扔。
刘芸弯腰捡了起来。
她大概是好奇我为什么要把这么个破烂宝贝似的藏在贴身口袋,顺手打开了。
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卡。
在银行卡和医保卡的夹层里,她抽出一张照片。
一张被塑料膜封着,却依旧泛黄的单人照。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学士服,眉眼间有不加掩饰的锐气和执拗。
他站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身后是斑驳的阳光。
照片背面,用一张透明胶带,粘着一张皱巴巴的登机牌。
目的地,美国。
日期,是十年前的八月。
刘芸拿着照片,像拿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都十年了。”她轻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
“要不……联系一下小晨?”
“小晨”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扎进我的耳朵。
我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起,因为动作太猛,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我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钱包和照片,胡乱塞回衣服口袋。
我的手在抖。
“提他干什么!”
我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我没这个儿子!”
“我就是死在手术台上,也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刘芸拿来的那件干净外套被我粗暴地扔在地上。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心脏,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背叛、被遗忘、被触及伤疤的,滔天愤怒。
刘芸被我的反应吓到了,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重新挂好。
病房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床头监护仪上的绿色波纹,还在不知疲倦地,记录着我失控的心跳。
我躺回床上,背对着她,死死闭着眼睛。
可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上,儿子年轻而倔强的脸。
我没这个儿子。
我对自己说。
十年了,我早就当他死了。
第二天,专家会诊的结果下来了。
跟急诊医生的判断一样,必须手术。
而且是尽快。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王,说话很客气,但内容不容置疑。
“李师傅,您的手术方案我们讨论过了,风险非常高。”
“国内能处理您这种情况的专家,屈指可数。”
“幸运的是,我们医院上个月刚从美国引进了一位顶尖的心外科专家,这个领域的世界级权威。”
“他的名字叫L. Chen。”
王医生把一份手术同意书递到我面前。
同意书上,主刀医生一栏,印着这个冰冷的、由字母组成的名字。
L. Chen。
听起来像个香蕉人。
我不由得一阵烦躁。
我李卫国,一辈子都在跟钢筋水泥打交道,造桥修路,算计得失,掌控一切。
现在,我却要把自己的心脏,我这条命,交给一个连中文名都不知道的、陌生的外国人,或者二代移民。
这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和屈辱。
“就不能换个人吗?”我问。
“比如你们王主任,你来做也行。”
王医生苦笑了一下。
“李师傅,我不是谦虚。这台手术,我做,成功率可能不到四成。Chen医生来做,至少能提到八成。”
“他就是为了攻克这类高难度手术才被我们请回来的。”
“把命交给他,是您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盯着那份手术同意书,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像在嘲笑我的无能为力。
刘芸在一旁,眼里全是恳求。
“卫国,听医生的吧。 ”
“什么都比不上命重要啊。 ”
我没好气地把同意书推开。
“我宁愿保守治疗。 ”
“什么叫保守治疗?”刘芸的音量也高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大声说话。
“保守治疗就是躺在这里等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哭了。
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我的手背上,很烫。
我心里一软,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死就死,我活够了。 ”
我们之间的气氛降到冰点。
最终,还是刘芸背着我,在那份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她的名字。
家属签字,也有效力。
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
手术被安排在三天后。
术前,医院安排了一次主刀医生团队的沟通会。
那个传说中的L.Chen医生并没有出现。
据说是有一台更紧急的手术。
来的是他的副手,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干的年轻医生。
他用PPT详细讲解着手术的每一个步骤,那些我听不懂的医学术语从他嘴里流出,像一串串冰冷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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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绪早就飘走了。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诞。
一个陌生的团队,要在我心脏上动刀子,而我连主刀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忍不住打断了他。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很突兀。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盯着那个年轻医生,问:“我就问你,那个Chen医生,多大年纪?靠不靠谱?”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陈医生三十多岁,但您放心,他的经验远超他的年龄。 ”
“他是真正的天才。”
“不夸张地说,他这双手,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
“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手……”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我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我瞬间有些恍惚。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大概是李晨上初中的时候。
我给他买了一套很复杂的航母模型,零件上千个,图纸厚厚一本。
我以为他拼不出来,想等他求我的时候,再跟他炫耀一下我这个工程师的读图能力。
结果,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下午。
晚饭的时候,他出来了,手里托着那艘已经成型的航母,甲板、舰岛、拦阻索,一丝不苟。
我当时拿起那个模型,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我说了一句什么?
我想起来了。
我说:“你这双手,倒是挺巧,干点精细活还行。”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很亮。
他说:“爸,我以后想当个外科医生。”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
“医生?又苦又累,别想那些没用的。”
会议室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我甩了甩头,想把这些陈年旧事甩出脑袋。
太荒谬了。
怎么可能。
全世界姓陈的医生那么多,怎么可能偏偏是他。
一定是我病糊涂了,开始胡思乱想。
手术前夜,我失眠了。
人上了年纪,又身处这种环境,死亡的阴影就像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光影的移动。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刘芸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也还没睡。
她翻了个身,轻声问:“睡不着?”
“嗯。”
“害怕了?”
“笑话。”我嘴硬。
“我这辈子,连死都不怕。”
黑暗中,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黑夜让人变得脆弱,也许是明天就要上“刑场”,我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我转过头,看着刘芸模糊的轮廓。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头没尾地问。
刘芸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你是指……和小晨的事?”
我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当年他考大学,我给他报的土木工程,全国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专业。”
我的声音很低,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出来就是进设计院,当工程师,一辈子安安稳稳,受人尊敬。我路都给他铺好了。”
“结果呢,大二那年,他跟我说,他要转专业。”
“转去学医。”
“还是最苦的临床医学。”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下午。
他站在我面前,眼神坚定得像我当年打下第一根桥桩。
他说,爸,我不想一辈子跟图纸打交道,我想跟人打交道。
我说,你懂什么叫跟人打交道?你那叫不务正业,叫忘恩负义。
他说,我的人生,我想自己负责。
我说,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人生就得我说了算。
他说,我不想活成你的复制品。
“我不想活成你的复制品。”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我心上,十年了,还没拔出来。
“我气急了。”
“我这辈子没打过他。”
“就那一次,我打了他一巴掌。”
“他没哭,也没躲。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碎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彼此,却再也看不清了。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他不再叫我“爸”。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毕业后,他申请了出国。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站在我书房门口。
我以为他是来跟我道别的,甚至是来服软的。
我心里甚至都想好了台词,只要他开口,我就让他别走了。
可他只是站在那,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我走了。”
就三个字。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把手里的笔一摔。
“滚!滚了就永远别回来!我李卫国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他就真的滚了。
十年。
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
我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胸口那股郁结之气仿佛也吐出了一些。
“你说,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图什么呢?”
“我怕他走弯路……医生那活,是人干的吗?没日没夜,救活了是应该的,救不活家属要你的命……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就那天,我就差跪下求他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原来,我心里还是放不下。
原来,我不是不怕死。
我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黑暗中,一只温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是刘芸。
她没有评判我们父子间的对错,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卫国,也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不管明天手术台上的人是谁,你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机会把一切都说清楚。”
说清楚。
是啊。
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清楚。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看不起医生。
我只是怕他太辛苦。
我想问他,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想跟他说,我打他那一巴掌,我的手,比他的脸还疼。
“睡吧。”刘芸说。
“养足精神,明天打一场硬仗。”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心里那块堵了十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为了一个“说清楚”的机会,我也得从那张手术台上,活着下来。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自动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刘芸焦灼的目光。
走廊的灯光被飞速地甩在身后,天花板像一条流动的白色河流。
手术室里,冷得出奇。
那种深入骨髓的、金属质感的冰冷。
空气里全是浓烈的消毒水味,比病房里的浓一百倍。
我躺在狭窄的手术台上,像一条上了案板的鱼。
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像好几个太阳。
一群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医生护士围了上来。
他们看起来都一样,没有面目,只有一双双冷静的眼睛。
为首的那个人,身形很高,很挺拔。
即使隔着层层装备,我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强大的、令人信服的气场。
麻醉师在我手臂上连接好输液管,语气柔和。
“老爷子,我们现在开始注射麻药了,您数几个数,睡一觉就好。”
我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世界在慢慢旋转,下沉。
在我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我看到那个主刀医生向我走近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我,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专注、锐利,又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双眼睛,我那颗即将被打开的心脏,竟莫名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开口了。
用一种标准、冷静、不带任何感情的普通话,进行着术前的最后确认。
“李卫国先生,我们马上开始手术,请您放轻松。”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
既陌生,又熟悉。
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在尝试着打开我记忆深处一把锁了很久的锁。
我想开口问点什么,但麻醉的效力像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
我的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次恢复知觉,是被一阵遥远的呼唤声拉回来的。
“爸……爸……”
是谁?
谁在叫我?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被浇了铅。
喉咙里又干又涩,像吞了一把沙子,胸口传来清晰的疼痛感,证明我还活着。
“李师傅,醒了?”
一个护士的声音。
我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ICU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床边,刘芸趴着,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见我醒了,又惊又喜,连忙直起身子。
“卫国!你醒了!手术很成功!”
我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到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男人,走进了病房。
他应该就是那个L。陈医生。
手术连做几个小时,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站得依旧笔直,像一棵松树。
他还没摘口罩。
刘芸见医生进来,连忙起身,声音里充满了感激:“陈医生,他醒了!”
我虚弱地转过头,看着这个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男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谢……谢谢你,医生……”
那个被称为“陈医生”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站在床边,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锁住我苍白的脸。
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十年份的委屈、愤怒、思念、挣扎,还有此刻手术成功后巨大的疲劳与释然,复杂到让我心慌。
监护仪上,代表我心率的绿色曲线,因为我的清醒,开始平稳地跳动。
滴——滴——滴——
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男人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戴着无菌手套、却依然能看出骨节分明的手。
一只微微颤抖的手。
他摘下了脸上那层薄薄的蓝色口罩。
口罩下方,是一张成熟、疲惫、棱角分明的脸。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洗去了少年的青涩,但那熟悉的眉,那紧抿的、和我一样倔强的嘴唇,和十年前照片上那个执拗的青年,分毫不差。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李晨。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最终,一声压抑了十年、沙哑到几乎破碎的称呼,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