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滚轮在小区崭新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思颖摘下墨镜,脸上还残留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以及某种如释重负的松弛。肖高翰跟在她身后,拖着那个更大的箱子,目光有些游离地打量着周围。
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走向那扇熟悉的、需要刷卡进入的玻璃门,习惯性地去摸包侧面的口袋。手指却落空了。她微微皱眉,翻找另一个隔层。
门卫室里,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保安站了起来,隔着玻璃窗看向他们。
“你好,请刷卡,或者联系业主。”声音透过传声器出来,清晰,礼貌,带着不容置疑的程式化。
周思颖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向那张年轻却陌生的脸。
“我就是业主。”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以及理所当然。
保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她身后的肖高翰和那几个硕大的行李箱,然后摇了摇头。
“抱歉,女士。”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系统里登记的业主信息,没有您。”
周思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那扇她进出过无数次、从未多看一眼的玻璃门,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
肖高翰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他惯常的、那种试图打破僵局的笑容。
“小兄弟,你是不是新来的?这位是7栋2901的周女士,你们原来的老赵呢?”
保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登记信息。无法进入。”
风从小区中庭吹过来,卷起几片刚落的叶子,擦过周思颖裸露的小腿。
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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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钥匙插进锁孔,拧动,咔哒一声。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
我按亮门口的开关,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又很快暗下去。换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柜子表面落了层薄灰,手指抹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
客厅空荡,空气里有股陈宿的味道,混合着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水味。很淡,但我闻得到。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是周思颖的字迹,有些潦草。
“和高翰去临市看那个新媒体艺术展,晚上住那边,明天回。冰箱里有吃的。”
我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孤零零躺着一个白色塑料餐盒,里面是半份颜色暗沉的麻婆豆腐,边缘的饭粒已经干硬。旁边还有一小盒酸奶,过了保质期两天。
冷冻室更空,只有几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速冻水饺,包装袋上凝着白霜。
我关上冰箱门。那张黄色的便签纸在磁铁的吸附下微微晃动。
“和高翰”。
她总是这样写。
一开始是“和肖高翰”,后来是“和老肖”,现在是“和高翰”。
名字越来越短,距离却好像越来越近。
近到可以理所当然地一起过夜,看一场需要驱车两小时、在外留宿的“艺术展”。
我走到餐桌旁,拉出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我没有去热那份冷掉的麻婆豆腐。
只是坐着,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她的披肩,杏色的,羊绒,很软。是我去年出差时特意买的,价格不菲。她当时接过,顺手放在沙发上,说颜色有点老气。
此刻它随意地搭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注解。
茶几上扔着几本时尚杂志,翻开的那一页是某个海岛度假村的广告,碧海蓝天,白沙椰林。旁边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日期,旁边写了个小字:“想去”。
笔迹也是她的。
我拿起那本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是周思颖发来的。一张图片。
点开。
是艺术展门口巨大的霓虹灯牌,光线迷离。
她和肖高翰站在灯牌前,她歪着头,笑得眼睛弯起,肖高翰的手似乎很自然地虚揽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方,没有碰到,但姿势亲密。
她配了文字:“这个展太棒了!不虚此行。你吃饭了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按灭了屏幕。
黑暗重新吞没了我,还有这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巨大的房子。
窗外,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夜班公交进站的气刹声,嘶——的一声,短促,沉闷,然后消失。
我起身,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向卧室。
主卧的床铺得很整齐,她出门前似乎收拾过。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她那边那个,枕套是她喜欢的淡紫色真丝。
我脱下外套,躺在自己这一侧。床垫很软,是当初她坚持要买的,说是对脊椎好。我其实睡不惯,总觉得腰陷下去,空落落的。
鼻尖又萦绕起那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那种花果调。更沉稳,木质香,带点辛辣。
是肖高翰惯用的牌子。我记得。有一次聚餐,他手腕上喷多了,那味道熏得我头疼。
现在,那味道丝丝缕缕,渗进床品的纤维里,渗进这个房间的空气中。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
那里有一道很小的裂缝,去年发现的,当时我说要找人来补,她说小题大做,不影响。后来就忘了。
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黑色的、沉默的伤口。
02
包厢里烟雾缭绕,混合着菜肴的热气和酒精的味道。圆桌转盘慢悠悠地转动,油光发亮的烤鸭、清蒸东星斑、堆成小山的避风塘炒蟹依次滑过眼前。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又杂乱。
“高远,这回‘临江苑’二期提前封顶,甲方满意得不得了,你这项目经理功不可没!来,必须敬你一杯!”王总端着分酒器,脸色红润,声音洪亮。
我端起面前的小酒杯,站起身,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应该的,王总,团队辛苦。”
“哎,你这话说的,你是带头人嘛!”王总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
我也仰头干了。白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随后是温热的暖意,但很快就沉下去,变成胃里一块冰冷的石头。
坐下的时候,旁边设计部的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远哥,这回奖金不少吧?不怕嫂子让你全上交?”
周围几个相熟的同事听到,也低声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男人之间的调侃。
我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咱们远哥那是模范丈夫,”另一个同事老李接过话头,他有点喝多了,舌头打结,“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嫂子说了算。买房买车,装修旅游,哪回不是嫂子拍板?远哥就只管挣钱,哈哈哈!”
“那是,嫂子多厉害的人,眼光好,又会生活。”小赵附和道,“远哥好福气啊,家里安排得明明白白,自己省心。”
我捏着酒杯,指关节有些发白。冰凉的瓷壁贴着皮肤。福气。省心。
是啊,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周思颖漂亮,能干,有主见,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性格温吞,工作忙,乐得清闲。多么“互补”,多么“和谐”的夫妻。
只有我知道,那井井有条的背后,是我的意见越来越少被听见,我的存在越来越像背景板。
只有我知道,那“主见”渐渐变成了不容置疑的独断,那“能干”慢慢囊括了所有她认为重要的领域,而我的领域,只剩下这个能挣钱的、沉默的躯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屏幕亮着,还是周思颖。又是一张图片。
这次是展馆内部,一个巨大的、由光线和水雾构成的装置艺术,迷幻,朦胧。
她和肖高翰站在光影里,两人的轮廓被柔化,挨得很近。
她侧着脸在看什么,肖高翰微微低头,正对着她耳朵说话,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恰到好处的专注笑容。
仿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
文字消息跟着跳出来:“这个装置太震撼了,沉浸感绝了。高翰说很像我们大学时看过的一个先锋话剧的感觉。你还在应酬?”
大学时。先锋话剧。
那是他们的共同记忆,我从未参与的篇章。
“远哥,看什么呢?笑得这么……深奥?”小赵又凑过来,想瞟我的屏幕。
我拇指一动,锁了屏,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没什么,家里问什么时候回。”
“哟,查岗了查岗了!”老李起哄道,“快,再敬远哥一杯,喝完这杯就批准你撤退!”
又一轮酒杯举了起来。
我看着那些晃动的、带着醉意的笑脸,看着玻璃转盘上渐渐冷掉的菜肴,看着包厢天花板上那盏过分华丽的水晶灯折射出的、细碎又刺眼的光斑。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次,那灼烧感一直蔓延到胸腔,很久都没有散去。
宴席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脑袋有些发沉。代驾把车开到楼下,我道了谢,走进单元门。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有些泛红的脸和略显凌乱的头发。领带被我自己扯松了,歪在一边。
“叮”一声,二十九楼到了。
我走出电梯,廊灯应声而亮。脚下柔软的地毯吸纳了所有脚步声。走到2901门口,再次掏出钥匙。
这一次,屋里并非全黑。客厅角落的一盏落地灯开着,洒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灯光笼罩着沙发一角,还有沙发上随意丢着的一条围巾,灰色的,男式。
不是我的。
我认得那条围巾。上次肖高翰来,说家里暖气足,热,脱下来就随手放在沙发上了。后来,似乎就一直没拿走。
它像一个标记,安静地宣示着某种外来存在的合法性。
我没有开大灯,借着那点昏暗的光,走到沙发边,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进浴室。冷水扑在脸上,刺激着皮肤,酒醒了大半。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有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疲惫和空洞。
洗手台旁边,她的护肤品琳琅满目。一支陌生的男士洁面膏,挤在电动牙刷旁。
黑色磨砂的包装,上面是看不懂的外文。
我拧开龙头,水声哗哗。把手伸到水下,冲了很久。直到皮肤都起了褶皱。
回到客厅,那圈昏黄的灯光还亮着。我走过去,关了灯。
黑暗瞬间拥抱过来,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彻底。
我没有再看那条沙发上的灰色围巾,径直走向卧室。这一次,我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
床头柜上,电子钟的数字静静跳动:00:17。
窗外,这座城市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灯的光柱划过远处的夜空,迅疾,无声,像流星,也像某种告别的信号。
我坐了很久,直到四肢都有些僵硬。
然后,我慢慢俯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的行李箱。帆布面,边缘有些磨损,是很多年前我和她第一次长途旅行时用的。
拉链有些卡顿,我用力拉开。
里面是几件换季的旧衣服,还有一床薄毯。我把它们拿出来,放在地上。
箱子空了,内衬是简单的蓝色格纹,洗得有些发白。
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行李箱内部,看了很久。
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轻轻掀动了窗帘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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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项目暂时告一段落,王总给我放了一周假,说是连着之前的加班攒的,让我好好休息。
我没有告诉周思颖。她还在临市,朋友圈发了几张古镇夜景,小桥流水,灯笼暖光。照片里有她和肖高翰的倒影,映在河水里,波光粼粼,看不真切面容。
我在公司待到下班时间,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和同事道别。
开车去了常去的那家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
汤头很醇厚,面条筋道。
老板认识我,多给我加了一勺牛肉,笑着问:“今天一个人?嫂子呢?”
“她有事。”我说。
吃完面,我没有回家。方向盘在手里打了个转,驶向了环城高速。车窗摇下一半,初春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有点凉,但很清醒。
车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多小时,又转入省道,最后是县道。天色由青灰转为墨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晚上八点多,我把车停在了老房子楼下的空地上。
这里是我父母留下的单位房,他们去世后一直空着,我偶尔会来打扫。
小区很旧,路灯昏暗,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闲聊,看到我的车,投来探寻的目光。
我拎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面包和矿泉水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用手机照明。脚步落在水泥楼梯上,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放大。
打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封气息扑面而来。我按亮灯,昏黄的灯光下,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我没有掀开那些白布,只是走到客厅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这里很小,不到现在住的那个房子客厅的一半大。但每一寸空间,都曾经充满真实的生活气息。父亲看报的沙发角落,母亲养花的阳台,我小时候写作业的折叠饭桌。
我坐在落了灰的旧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我不常抽,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填补这巨大的、无声的空洞。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升起,变幻着形状。
忽然很想看看那个“家”。不是现在那个灯火通明、装饰精致却冰冷的2901,而是它最初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掐灭烟,起身下楼。发动车子,重新驶入夜色。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不到一小时,车又停在了那个高档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我风尘仆仆的脸。走出电梯,廊灯亮起,脚下是柔软静音的地毯。一切如常,昂贵,整洁,与我刚才离开的那个破旧楼道仿佛两个世界。
钥匙插进锁孔,这次拧动时,我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抗拒。不是锁芯的问题,是我手指的僵硬。
门开了,黑暗和寂静一如既往地拥抱了我。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向书房。角落里有一个上锁的矮柜,钥匙藏在书架上那套《资治通鉴》最后一只空盒里。
拿出钥匙,打开矮柜。里面是一些旧物。最上面是一个硬壳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损。
我把它拿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翻开。
第一页就是这张房子签合同时的照片。
我和周思颖站在开发商豪华的售楼大厅里,背后是巨大的楼盘沙盘。
她挽着我的手臂,头微微靠向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穿着略显拘谨的西装,表情有点严肃,但眼里有光。
那是七年前。
房价还没涨到这么离谱,但我俩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加上我父母留下的一点钱,才勉强凑够首付。
签完字,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冰凉的,紧紧抓着我的手,说:“陈高远,我们有家了。”
“家”。她当时说这个词时,语气里的憧憬和重量,我至今还记得。
照片往后翻,是装修时的记录。我们挤在满是灰尘的毛坯房里,对着设计图纸争论。她想把厨房做成开放式,我觉得油烟太大。最后各退一步,做了半开放,加了一道玻璃推拉门。
还有她挺着大肚子,在刚刚铺好地板的客厅里慢慢走动的照片。
可惜,孩子六个多月时没保住。
那之后,她消沉了很久,对这个房子的热情似乎也随着那个未出世的生命一起,慢慢冷却了。
再后来,照片少了。偶尔有几张,是她和朋友们在家聚餐,我在角落忙着烤肉,或者是在阳台接工作电话。她的笑容依旧灿烂,但镜头很少再对准我。
相册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的。
我把相册合上,绒布封面摩擦着手掌,有些粗糙。月光移到了窗户的另一边,书房里更暗了。
矮柜里还有别的东西。购房合同,厚厚一摞贷款文件,装修明细表,各种电器和家具的保修卡,用橡皮筋捆着。最下面,压着两个鲜红的小本子。
结婚证。
我抽出来,打开。照片上的我们都很年轻,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清秀;我穿着同款衬衫,坐得笔直。照片是合成的,背景是大红色,喜庆,但也有些刻板。
指尖拂过照片上她的笑容,冰凉。
楼下传来汽车防盗锁“啾”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知道是哪一户晚归的邻居。
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回原处,和那些合同文件躺在一起。它们曾经代表承诺、未来和共同构筑的“家”。现在,只是一叠沉默的纸张。
柜子重新锁好,钥匙放回原处。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蜿蜒的江面上倒映着霓虹,流光溢彩。
这个景观当初让她欣喜不已,说像住在星空里。
现在,这星光只在窗外,一丝也照不进屋里。
我站了很久,直到玻璃上隐约映出我自己的轮廓,模糊,孤独,像一个贴在这繁华夜景上的、单薄的剪影。
身后,那个昂贵、宽敞、精致的“家”,沉浸在黑暗里,安静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埋葬着什么,或许只有我自己知道。
04
周思颖是三天后回来的。下午,我正在老房子里收拾一些旧书,手机响了。
“我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旅行归来的轻快,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好像那几天的外出留宿,那些分享给“高翰”却未必给我的见闻,都只是寻常日子里的一个逗点。
“随便。”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对我平淡的反应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我去超市看看,买点菜。你大概几点到家?”
“按时下班。”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拇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片刻,才把手机塞回口袋。
傍晚回到家,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油烟机嗡嗡的轰鸣。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她正在把一盘清炒虾仁端出来。
“洗洗手,吃饭了。”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寻常。
我坐下,她盛了饭递过来。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响。她似乎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但精神很好,眼神里有种被新鲜事物滋养过的光彩。
“那个展真的很不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开始说,“很多互动装置,理念很前卫。高翰说他认识策展团队里的一个人,下次有内部展可以提前知道。”
“嗯。”我应了一声,专注地挑着碗里的米粒。
“对了,”她放下筷子,拿起汤勺给自己舀汤,语气变得有些随意,像在讨论天气,“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抬起头。
“我和高翰,”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计划去欧洲玩一趟。时间可能长一点,三个月左右吧。路线都大概看好了,从南欧进,慢慢往北走,最后从北欧回来。”
三个月。欧洲。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憧憬,眼睛里映着餐桌上方吊灯的光。
“怎么突然想去那么久?”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干。
“也不是突然,想了挺久了。”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就是觉得……生活好像一直在一个轨道上,有点腻了。想出去走走,换个环境,也……找找自己。”
找找自己。
我慢慢咽下嘴里那口已经没什么味道的米饭。“工作呢?”
“我跟我们主任聊过了,可以停薪留职一段时间。我们单位你知道的,比较人性化。”她顿了顿,看向我,“你这边……项目不是刚结束吗?应该也不太忙吧?家里……反正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操心的。”
没什么需要特别操心的。
家。这个她曾经视若珍宝、倾注心血,如今却觉得“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
“肖高翰呢?”我问,“他不用工作?”
“他啊,”周思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欣赏,“他自由职业,接点设计活儿,时间自己安排。这次出去,他说可以顺便拍点素材,找找灵感。”
自由职业。接点活儿。找找灵感。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虾仁很嫩,调味也恰到好处,是她一贯的水准。
“钱呢?”我问,“三个月,欧洲,费用不低。”
“我们有一些积蓄,”她说,“而且高翰说,他有朋友在那边,可以帮我们找些性价比高的住宿,有些地方还可以借住。穷游嘛,体验为主。”
“我们”的积蓄。高翰的朋友。
“你决定了?”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很清澈,也很坚定。“嗯。机票在看,大概下个月月初走。”
我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再问,便继续低头喝汤。餐厅里又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汤匙碰触碗壁的轻响。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我坐在餐桌边没动,听着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擦着手走出来。“那我先去查查具体签证材料,有些要提前准备。”说完,便走进了书房。
我依然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椅垫上还留着一个轻微的凹陷。
然后,我起身,走到阳台上。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
楼下小区的中庭花园里,有孩子在玩滑板车,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夹杂着孩子咯咯的笑声和家长的呼唤声。那声音传得很高,却莫名显得遥远,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我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烟抽到一半,书房的门开了,周思颖走出来,手里拿着iPad,屏幕上显示着欧洲地图和密密麻麻的标记点。
她脸上有种专注的光彩,是我很久没在她谈论“我们家”时看到过的神采。
她看到我在阳台抽烟,微微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卧室。“我收拾一下要带的衣服,有些可能要提前寄过去。”
我隔着玻璃推拉门,看着她打开衣柜,开始把一些春夏的衣物拿出来,平铺在床上,比划着,思考着。那床,是我们一起挑选的,床头靠背是她喜欢的软包款式。
她动作熟练,神情投入,仿佛即将开始的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充满意义的征程。
而这个房子,这个城市,此刻站在阳台上的我,都只是她征程起点一个即将被暂时搁置的、模糊的背景板。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颤巍巍的,终于支撑不住,掉落在冰冷的大理石阳台栏杆上,碎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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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们出发那天,是个阴沉沉的早晨。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空气里有种濡湿的、挥之不去的水汽感。
我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周思颖和肖高翰坐在后座,两人低声交谈着,核对行李清单和护照信息,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肖高翰穿了件很潮的冲锋衣,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时不时举起相机,对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试拍。
我沉默地开车,后视镜里偶尔能看到周思颖的侧脸。她化了淡妆,头发仔细地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对了,高远,”她忽然探身向前,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我们房间那个智能窗帘控制器好像有点不灵了,你有空找物业来看看。还有,阳台那盆天堂鸟,记得浇水,一周一次,浇透。”
“嗯。”我应道。
“其他也没什么了。”她靠回座椅,语气轻松,“反正家里锁好门就行。我们路上会发动态的,你有空看。”
肖高翰也笑着接口:“远哥放心,我会照顾好思颖的。你就安心忙你的,说不定等我们回来,你又搞定一个大项目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笑容真诚,坦然,带着一种“托付给我你放心”的自然。
我没接话。
机场到了。国际出发大厅里人流熙攘,各种语言的广播声混杂在一起。我帮他们把两个大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
周思颖接过自己的箱子拉杆,看着我,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那我们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嗯,一路顺利。”
肖高翰也冲我挥挥手,然后很自然地接过周思颖手里那个看起来更重的登机箱。“我来,这个轮子好拉一些。”
两人并肩走向巨大的自动玻璃门,背影很快汇入涌动的人潮,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轮廓。然后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郊区逐渐变为密集的城市楼宇。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有几缕惨淡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晃眼。
我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停在一家临街的咖啡馆门口。店面不大,装修简约,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合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身,伸出手:“陈先生,您来了。”
我跟他握了握手。“张经理,久等。”
张义,我认识多年的房产中介,也是当初帮我买下现在这套房子的经手人。精明,干练,嘴巴严,办事效率极高。
“哪里话,我也刚到。”张义示意我坐下,招来服务员,“陈先生喝点什么?”
“冰水就行。”
服务员端来冰水。张义等我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陈先生电话里说,有意向出售金域华府那套房子?”
“是。”我把水杯放在桌上,玻璃杯底和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笃”一声。
张义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做他这行,见多了各种理由的买卖。
“那套房子地段、户型、景观都是一流的,保养得也好,现在出手,行情很不错。”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熟练地调出一些数据,“最近同小区相似户型的成交价,大概在这个区间。您心理价位是?”
我报了一个数字。比市场均价略低,但低于我之前了解到的、某些急售房源的价格。
张义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沉吟片刻:“这个价格……很有竞争力。如果急售,能很快找到买家。不过,”他抬眼看看我,“陈先生,您考虑清楚了?毕竟是自己住了好些年的房子。”
“考虑清楚了。”我的声音很平静,“越快越好。手续你帮我全权处理,佣金按规矩。”
“明白。”张义收起平板,神情变得专业而审慎,“那产权清晰吧?您和您太太……”
“我会处理好。”我打断他,“你需要的时候,提供必要的文件就行。”
张义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好。那我回去就准备委托合同,最快今天下午可以带客户看房?钥匙……”
“我晚点给你送过去。”我说,“看房时间尽量集中,我不希望拖太久。”
“没问题,交给我。”
事情谈得干脆利落。又聊了几句细节,张义便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去下一个客户那里。
我独自在咖啡馆又坐了一会儿。冰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窗外的阳光彻底消失了,天空又恢复了沉郁的灰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义发来的消息,一个电子版委托合同的预览链接。还有一条:“陈先生,价格优势明显,我有信心一周内找到意向强烈的买家。”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一个年轻女孩抱着一大捧鲜红的玫瑰花走过,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大概是去见恋人。
那红色,刺目地鲜艳。
我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然后,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另一个许久没有拨打的号码。备注是“李律师”,专打离婚官司,以前公司一个同事的亲戚,闲聊时留过联系方式,没想到真有用到的一天。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李律师吗?我是陈高远。有点事情,想咨询一下。”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角落里响起,平稳,没有起伏。
窗外的天空,终于开始飘起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
06
飞机舷窗外的云层厚重如棉絮,偶尔被气流撕开一道口子,能瞥见下方深蓝色、无边无际的海洋。机身微微颠簸,广播里传来机长平稳的提示音,说着即将下降,请系好安全带。
周思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三个月的长途旅行,像一场绚丽而疲惫的梦。
梦里有南欧炽热的阳光、中欧古堡的阴凉、北欧峡湾的冷冽,有肖高翰层出不穷的笑话和恰到好处的体贴,有酒精、音乐、陌生人的狂欢,也有深夜异国旅馆里,对着天花板发呆时,心底偶尔掠过的一丝空茫。
但那空茫总是很快被新的风景、新的体验填满。
直到旅程接近尾声,钱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肖高翰开始更多谈论他那些“回去后就有眉目”的项目和“朋友答应帮忙”的机会,而不再是下一个目的地的有趣见闻时,那空茫感才变得具体起来。
她关掉了手机飞行模式,信号一格一格恢复。
微信图标上瞬间冒出几十个未读消息的红点,大多是各种公众号推送和群聊,夹杂着几条无关紧要的工作留言。
置顶的聊天框里,“陈高远”的名字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她落地后报平安,他回的一个“嗯”字。
她皱了皱眉,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点开。也许他忙。也许他生气了,气她走了这么久。回去再说吧。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取行李,过海关,一切按部就班。走出到达大厅,潮湿闷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和欧洲清爽的夏季截然不同,带着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黏腻感。
“还是家里舒服啊,”肖高翰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叫车,“思颖,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回我那儿。这一路,真够累的。”
周思颖点点头,没说话。累是累,但心底隐隐有种奇怪的抵触,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家”。好像回去,这场梦就真的彻底醒了。
叫的车很快到了,是一辆普通的白色网约车。
司机很健谈,问他们是不是出国玩了,去了哪些地方。
肖高翰兴致勃勃地跟司机聊起来,周思颖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拐进那条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路。小区气派的门楼出现在前方。
“师傅,就停门口吧,我们进去就行。”肖高翰说。
车子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停下。两人费劲地把几个大行李箱搬下来。周思颖直起身,抬头看着小区大门。
好像有点不一样。门口的装饰花坛换了新的花卉,品种和她走时不同。保安亭的样式似乎也翻新过,玻璃更亮,里面坐着的人……
不是以前那个总爱笑眯眯打招呼的老赵。
是个很年轻的保安,穿着笔挺的新制服,坐姿端正,正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
周思颖没太在意,也许是换了班。她拉着箱子走到那扇需要刷卡或人脸识别的玻璃门前,习惯性地去摸包里的门禁卡。
手指在夹层里摸索,空的。她愣了一下,又翻找另一个口袋。还是没有。
大概是放在托运的大箱子里了,或者……可能临走时随手丢在家里了?她有点记不清了。
“没事,刷脸也行。”肖高翰在后面说。
周思颖抬起头,看向门禁上方那个小小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她站定,等了两秒。
“验证失败。”冰冷的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响起。
周思颖怔住了。
“可能光线问题,或者角度?”肖高翰上前一步,“我来试试,我好像也录过。”他调整了一下站位,正对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