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又滴下来了。
嗒,嗒,嗒。
像某种精准的报时器,总是在丁文柏离开家半小时后,准时在我头顶的天花板响起。
声音不重,落在厨房洗菜池的不锈钢边缘,溅开细小的水花。
我抬头,看着那片反复被水渍浸染、颜色略深的墙皮。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电话里,丁文柏的声音混着一点模糊的风声,但更多的是刻意的安静。
他总是说:“允儿,别管,千万别自己上去看。”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是一丝慌乱。
“等我回来,我会处理好的。”
可他从没真正“处理”好过。
漏水照旧发生,他照旧在每个周末的午后出门,去三十公里外的郊区“照顾父母”。
这个家,我和他,还有楼上这谜一样的漏水声,构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窒息的平衡。
直到今天。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擦干水渍,然后等他带着一身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气息回家。
我没有告诉他。
我放下了手里湿漉漉的抹布,走到门边,换上了那双软底的旧鞋。
楼道里很静,能听见我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我一级一级,踩上通往楼上的水泥台阶。
越往上,光线似乎越暗。
那扇我一直以为无人居住、常年紧闭的深棕色防盗门,此刻,竟然虚掩着。
一条昏黄的光带,从门缝里漏出来,斜斜地切在昏暗的公共楼道地面上。
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我看见了一个侧影。
是我丈夫丁文柏。
他背微微佝偻着,坐在一张旧椅子边上。
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正无比轻柔地,擦拭着床上一个人的脸庞。
他的动作那么小心,眼神是我结婚三年来,从未见过的柔软。
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床上躺着的是个女人,很年轻,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对周遭毫无知觉。
我浑身的血,好像在那一刻,猛地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然后,我的视线机械地移动。
掠过丁文柏温柔的侧脸,掠过女人苍白的容颜,落在了靠墙的老式五斗柜顶上。
那里立着一个相框。
黑白的。
照片里,是穿着校服、笑容灿烂的丁文柏。
而他紧紧搂着的那个女孩……
我认得那张脸。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却感觉不到一丝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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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太阳,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像是这平静早晨里唯一的响动。
我把丁文柏换下来的那条深灰色西裤从脏衣篓里拎出来。
习惯性地伸手去掏裤袋。
左边口袋是空的。
右手指尖碰到一点金属的冰凉。
掏出来,是他那串常用的钥匙,家门、车、办公室。
叮当作响。
我捏了捏裤袋底部,似乎还有东西。
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了另一把钥匙。
孤零零的一把,铜色,看起来很普通。
但它和丁文柏钥匙串上那把我们家的大门钥匙,几乎一模一样。
无论是齿痕的形状,还是那种被摩挲得发亮的光泽。
唯一的不同,是在钥匙柄的侧面。
用很细的工具,刻着一个数字编号。
“17”。
字刻得有些歪斜,但很深。
我拿着这把钥匙,站在洗衣机的轰鸣声里,有点发愣。
家里所有的钥匙我都有备份,从没见这一把。
“允儿,我好了。”
丁文柏从卧室走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
头发梳得整齐,身上带着淡淡的剃须水味道。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亲了亲我的脸颊。
“汤在锅里热着,你中午记得喝。”
“妈昨天打电话说腿有点疼,我今天过去看看,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他的交代和往常一样,细致周到。
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下意识地把握着钥匙的手背到身后。
“哦,好。”
他看了眼我身后的洗衣机。
“又在洗衣服?歇会儿吧。”
他笑了笑,拿起沙发上的挎包,转身去穿鞋。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裤袋位置。
那把多出来的钥匙,原本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属于一个我不知道的,“17”号。
关门声轻轻响起。
家里又只剩下我和洗衣机的轰鸣。
我摊开手心,那把刻着“17”的钥匙静静躺着。
冰凉的金属,很快被我的体温焐热。
窗外的阳光很好,晒得阳台上的绿植叶子发亮。
可我心里,却无端地飘进一小片阴云。
薄薄的,却挥之不去。
02
丁文柏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收拾完厨房,正准备去书房看会儿书。
“嗒。”
很轻的一声。
从头顶传来。
我停住脚步,竖起耳朵。
又是一声。
间隔均匀,带着水珠特有的、饱满又脆弱的质感。
来了。
又来了。
我快步走进厨房。
洗菜池上方,天花板上那块巴掌大的水渍,颜色比旁边深一些。
此刻,正中央汇聚了一颗饱满的水珠。
它颤巍巍地悬挂着,拉长,再拉长。
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嗒!”
精准地滴落在我刚刚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池沿上。
溅开一朵转瞬即逝的小水花。
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盯着那圆点,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找到“文柏”,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我心里敲一下。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允儿?”
丁文柏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略低,语速有点快。
背景很安静。
不是马路上的车流声,也不是他父母家小区常有的、老人孩子聊天的嘈杂。
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室内特有的寂静。
“文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楼上又漏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只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又漏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在耳语。
“你别动,允儿,千万别自己上去看。”
语气里的急切,像潮水一样透过听筒漫过来。
“楼上那户……情况有点复杂,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等我回来,我保证,这次一定彻底解决。”
“好不好?”
他末尾那句“好不好”,带上了一丝恳求的味道。
与此同时,我听见他那边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声响。
“咔哒”。
很像老式木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在移动。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在妈家里吗?”
“在……在呢。”
他答得有点迟疑。
“刚给妈按了会儿腿,正歇着。”
“她精神怎么样?”
“还……还行,就是老毛病。”
对话忽然变得干涩,每一句都像在走过场的台词。
“那漏水……”
“别管它!”
他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低。
“允儿,听我的,就当没听见。”
“拿个盆在下面接一下,或者……或者去书房待着,别在厨房。”
“我很快就回来处理。”
这时,我头顶又传来“嗒”的一声。
很清晰。
电话那头,丁文柏显然也听到了。
他的呼吸骤然一紧。
“先这样,允儿,我……我这边还有点事。”
“记住,别上楼。”
电话被匆匆挂断。
忙音传来,短促而空洞。
我举着手机,慢慢放下。
厨房里,水滴依旧不紧不慢地落下。
嗒。
像在敲打一个只有我听得到的密码。
而丁文柏电话里那片过于用力的安静,和那声可疑的“咔哒”,像两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刚才因为那把钥匙而飘起阴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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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我看着锅里还剩大半的排骨汤。
忽然不想一个人在家,听着那烦人的滴水声。
我把汤小心地倒进保温桶,换了身衣服,拎起包。
婆婆韩素琴住在城西的老小区。
开车过去,不堵车也要四十多分钟。
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把钥匙,想那诡异的安静,想丁文柏反常的叮嘱。
婆婆家在三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旧房子的味道。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婆婆熟悉的应答。
“来了来了!”
门打开,韩素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是我,她脸上露出惊喜。
“允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她气色很好,脸颊红润,走路利索,看不出半点腿脚不舒服的样子。
“妈,文柏说您腿疼,我炖了点汤给您送来。”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韩素琴愣了一下,擦了擦手。
“腿疼?没有啊,我这两天好着呢。”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文柏说的?这孩子……他这周还没过来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来?今天不是……说好来看您吗?”
“说好?”韩素琴摇摇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
“他上周末是来了,坐了一会儿,说公司忙,就走了。”
“这周没打电话,也没说今天要来啊。”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我坐。
“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妈,我们挺好。”我挨着她坐下。
“挺好?”韩素琴侧过身,仔细看了看我的脸。
她的目光里有种老人特有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锐利。
“允儿,你脸色不大好。”
“是不是文柏他……有什么事?”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难道说,我怀疑你儿子每个周末都没来你这,而是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还留下一把刻着“17”的陌生钥匙?
“他……”我斟酌着词句,“他最近工作可能有点累,话比较少。”
韩素琴听了,没立刻接话。
她转过头,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地方戏曲画面,眼神却有些放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深,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这孩子……心里苦。”
她喃喃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有些事,压在他心里太久了。”
“允儿啊,”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老人的手干燥温暖,有着常年劳作的薄茧。
“要是……要是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或是让你觉得奇怪。”
“你别急着怪他。”
“他可能……有他的难处。”
“那场车祸之后,他就有点……不一样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车祸?”
韩素琴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说多了。
她拍拍我的手背,岔开了话题。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汤闻着真香,晚上我热热喝。”
“你吃了饭再走吧?”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
从婆婆家出来,坐进车里,我很久没有发动引擎。
“他这周还没来过。”
“心里苦。”
“那场车祸之后……”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拼图,把我心里的疑团勾勒得更加清晰,却也更加诡异。
丁文柏每个周末,到底去了哪里?
那把“17”号钥匙,能打开哪一扇门?
七年前,那场他为了救我而受伤的车祸,难道还藏着别的秘密?
后视镜里,婆婆家楼道的灯已经亮了,昏黄昏黄的。
而我回家的路,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漫长和茫然。
04
晚上九点多,丁文柏才回来。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有些迟缓。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是一种精力被抽空后的虚浮。
看到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只是坐着,他愣了一下。
“还没睡?”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他换鞋,挂外套。
“妈腿好点了吗?”我问。
他挂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哦,好多了,就是着凉,敷了敷,没事了。”
谎言。
自然而然地,从他嘴里流出来。
我看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漏水……怎么样了?”他问,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没看我。
“还在漏。”
我平静地说。
“我下午找了物业的电话,想问问楼上那户到底什么情况。”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丁文柏猛地转过头,看向我。
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紧张取代。
“你找物业了?”
“还没打通。”我说,“我想着,要是物业不管,明天白天,我自己上去看看。”
“不行!”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霍地站了起来。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而尖锐。
我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
他的胸膛起伏着,脸有点发白,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慌和……一丝怒意?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管!别上去!”
“楼上住的是个孤老太太,脑子不清楚,脾气怪得很!”
“你去敲门,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
他瞪着我,额角的青筋微微鼓起。
结婚三年,他脾气一直很好,我们甚至没红过脸。
这是第一次,他这样冲我发火。
为了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孤老太太”。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没说话。
也许是我不说话的样子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脸上的怒气像潮水般褪去,换上一种更深的、近乎无助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肩膀垮了下去。
他慢慢地,重新坐回沙发,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了抓。
然后,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见我没有躲开,他一点点挪过来,伸出手臂,把我圈进他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呼吸有些重。
“对不起,允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沙哑。
“我不该吼你。”
“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那楼上……真的不太平。你离远点,好吗?”
“所有的事,都交给我来处理。”
“相信我。”
他的怀抱很紧,带着外面的凉气和一种说不出的焦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不属于家里也不属于他惯用沐浴露的味道。
像是一种陈旧柜子里的,混合了药味的、沉闷的气息。
我靠在他怀里,眼睛看着对面墙上我们婚纱照的影子。
照片里,他笑得很开怀,看着我,眼里全是光。
而现在,这个抱着我的男人,身体僵硬,心跳很快。
他的“担心”如此真实,他的“抱歉”如此恳切。
可他身上陌生的气味,他漏洞百出的行踪,他口袋里那把刻着“17”的钥匙。
还有婆婆那句沉甸甸的“他心里苦”。
像无数细小的玻璃碴,硌在我们紧密相贴的胸膛之间。
我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点头说“好”。
我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文柏,你到底在怕什么?”
环抱着我的手臂,骤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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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之后,我和丁文柏之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冰。
表面平滑如初,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待我更加小心周到,早餐会提前做好,下班回来会带一束不起眼的小花。
可他的眼神,总有些躲闪。
尤其是当我提起“楼上”、“漏水”或者“周末安排”这些字眼的时候。
那种细微的紧张,像受惊的鸟,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我也没有再当面追问。
那把“17”号钥匙,我用一个小密封袋装好,藏在了书架最里层一本旧辞典的夹页里。
冰凉坚硬的触感,时刻提醒着我那个未知的存在。
我开始留意更多细节。
又一个周末来临。
丁文柏依旧早起,收拾妥当,对我说:“我去妈那儿。”
语气平淡自然。
我站在厨房窗口,手里洗着一个苹果,目光向下瞟去。
楼下是我们这栋楼侧面的非机动车停车棚。
角落里,常年停着一辆落了灰的旧自行车,丁文柏大学时用的,很久没骑了。
我看到他出了楼门,没有走向地下车库的方向。
而是拐到了车棚。
他熟练地扯掉盖在自行车上的旧雨披,掏出钥匙开了锁。
然后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车,走出了小区侧门。
他没开车。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
等他离开大概十分钟后,我换了衣服下楼。
走到地下车库,找到我们家的车位。
那辆他平时开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我走近,用手摸了摸引擎盖。
一片冰凉。
里程表我上周偷偷看过一个数字,现在再看,几乎没变。
只增加了微不足道的几公里,大概就是平时上下班、去超市的距离。
他根本没去三十公里外的郊区。
那辆旧自行车,能去的范围,有限。
我走回楼上,站在客厅中央。
滴水声还没有开始,时间还没到。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天花板。
然后,缓缓上移,最终落在我们自家的房门上。
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和楼板,看到楼上那扇深棕色的、常年紧闭的防盗门。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脑海。
难道……
我快步走回书房,反锁上门。
从书架深处抽出那本辞典,拿出那个密封袋。
“17”号钥匙,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我拿起它,又拿起我们家的大门钥匙。
并排放在一起。
齿痕的走向,细节的磨损,越看越心惊肉跳的相似。
像是一母同胞。
一个可怕的、几乎让我站不稳的联想,清晰浮现——
如果我家大门钥匙是“16”号。
那么这把“17”号,会不会……
就是楼上那户的钥匙?
丁文柏每个周末,骑着旧自行车,离开小区,然后绕一圈?
或者,他根本就没走远?
他只是把车停在某个角落,然后……又折返了回来?
用这把“17”号钥匙,打开楼上那扇门?
我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楼上根本不是什么“脾气古怪的孤老太太”。
那里面住的是谁?
值得他这样处心积虑地隐瞒,甚至不惜对我发火、撒谎?
滴水声,就在这时,准时地、穿透楼板传来。
像是在嘲讽我的后知后觉。
又像是在催促我,去揭开那个他拼命掩盖的答案。
下周。
不能再等了。
06
接下来的几天,像在油锅里慢煎。
丁文柏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
可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终于,又到了周末。
早晨,丁文柏在厨房准备早餐时,我靠在门边,状似无意地说:“今天降温,你去妈那儿多穿点。”
“晚上要是风大,就别赶回来了,住那边吧。”
他搅动粥勺的手停了一下,回头对我笑了笑。
“没事,我看情况。”
他的笑容温和,眼底却有一丝放松。
好像因为我主动提出他可以“不回来”,而悄悄松了口气。
这细微的变化,像一根针,刺了我一下。
上午九点,他换好衣服出门。
依旧背着他那个半旧的挎包,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我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桶。
那是家里以前用的,后来买了更好的,这个就收在橱柜最里面。
“妈上次说想喝鱼片粥,”他晃了晃保温桶,解释了一句,“我早上起来熬了点。”
理由无懈可击。
可我的心,却直直地坠下去。
我没有再去窗口看他是否骑车。
听到关门声后,我在原地站了两分钟。
然后迅速行动。
换上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顶棒球帽。
我没有坐电梯。
推开安全通道沉重的防火门,沿着楼梯,快步往上走。
一层,两层。
心跳如擂鼓,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微弱的回声。
我停在了我们家楼上那一层的楼梯转角。
这里堆着几户人家废弃的纸箱和旧花盆,是个很好的隐蔽点。
我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半层楼梯处,那扇通往楼道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下方的防火门,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
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
是丁文柏。
他果然没有走远!他回来了!
我的指甲深深抠进冰凉的水泥墙面。
脚步声经过我藏身的转角下方,没有停留,继续向上。
然后,我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非常清晰。
就在我头顶正上方,那扇我一直怀疑的门前。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时,老旧合页发出的、细微却刺耳的“嘎——”
我猛地从藏身处探出一点头,向上望去。
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我看到丁文柏的背影。
他正侧身,闪进那扇门里。
手里,果然提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桶。
在他身体完全没入之前,我看到了他开门的动作。
用的是左手。
手指间捏着的,不是我熟悉的那串钥匙。
是单独的一把。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没有关严。
留下了一条窄窄的、幽暗的缝隙。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僵在冰冷的阴影里,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个荒谬的猜想,被证实了。
他每周的“探望父母”,他紧张万分的“不要上楼”,他口袋里多出的钥匙。
终点,就是这里。
我们家的正上方。
这一扇,我以为永远紧闭的、属于“董奶奶”的门。
现在,那扇门虚掩着。
里面有什么?
那个需要他提着保温桶去照顾的人,是谁?
我该上去吗?
像他无数次在电话里惊慌失措阻止我的那样,推开那扇门?
婆婆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
“他心里苦……”
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好奇,像两条毒蛇,纠缠着撕咬我的理智。
最终,我扶着冰冷的墙壁,站了起来。
腿有些发软,但我还是迈开了步子。
一级,一级。
走向那扇虚掩的、泄露着未知光线的门。
走向那个丁文柏守了三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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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越靠近那扇门,空气里的味道就越明显。
不是寻常人家的饭菜香或清洁剂味。
是一种……陈旧的、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息。
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药味,和若有似无的、像是消毒水的东西。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手脚冰凉,指尖却在发麻。
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此刻就在我面前。
门缝里漏出的光,是昏黄的,不像节能灯的白亮,更像老式灯泡的光晕。
我屏住呼吸,把脸凑近那条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门内狭窄的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