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俺爹的鼾声停在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俺娘跟着去的时候,没隔百天,清明刚过,柳树才抽嫩芽。他们俩,连走,都舍不得隔太久,怕对方在那边等急了。
殡仪馆的人来抬爹时,俺就站在门框边,手里还攥着没打完的手机游戏。娘当时哭得站不住,扶着冰棺说:“你个狠心的老头子,就把我们娘俩撇下了。”这话现在想起来,扎得人心窝子疼——原来娘早就把自己和俺绑在一块儿,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先走一步。
处理完后事,家里突然就空了。不是没人,是没声儿了。以前嫌爹看电视声大,嫌娘唠叨,现在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还有自己心跳的怦怦声。亲戚们头七过后就不再上门,电话也稀了。对门王婶见着俺,眼神躲躲闪闪,那意思俺懂——三十好几的大姑娘,爹娘没了,往后可咋整?
(二)
俺不是没上过班。十年前,大专毕业那会儿,在商场卖过化妆品,站得小腿静脉曲张;后来去私企当文员,被主管骚扰,摔了杯子走人。回家哭了一场,爹蹲在门口抽旱烟,说:“不痛快就别去了,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娘添了句:“就是,养到二十是养,养到三十也是养。”
这话就像个咒,把俺定在了这八十九平米的老房子里。
起初还心虚,后来就习惯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叫外卖,追剧,打游戏。爹的退休金和娘的存折,按月交到俺手上。他们自己省得很,爹一件夹克穿十年,娘买菜为五毛钱跟人磨半天,可给俺花钱从来不眨眼。最新款的手机,俺提一嘴,第二天就出现在床头柜上。
有回中学同学聚会,听说俺在家“休养”,当年的班长、现在开着宝马的赵琳,嘴角那抹笑,俺记了好些年。从那以后,俺就不大出门了。世界在外面,俺在里头,隔着爹娘这堵墙,觉得安全。
(三)
决定收拾屋子,是娘过了“七七”之后。不能再这么泡在过期外卖盒和脏衣服堆里了。收拾是从客厅开始的,扔掉了爹一堆养生的杂志,娘攒的塑料袋。越收拾,心越空。他们的痕迹一点点消失,就像他们从没来过。
走进他们卧室时,是某个下午。阳光照着老式双人床,红木的,结婚时打的。娘爱干净,床单总是浆洗得挺括。俺掀开褥子,打算晒晒棉絮——却摸到边沿处,有点硌手。
心里咯噔一下。沿着床垫边摸,在靠墙那头,发现了个不起眼的开口。手伸进去,摸出个蓝布包。布是洗得发白的棉布,用红毛线捆着,打了个死结。
手有点抖。解开时,线头缠住了指甲盖。掀开布,里头是七本存折,整整齐齐码着。最上头一本,摊开着,夹着张纸条。
(四)
存折都是娘的名字。从最早的红皮小本,到后来带磁条的绿本子。俺盘腿坐在地板上,一本本翻开。最早那本,开户日期是1990年3月12日,俺出生的前一年。第一笔存款:五十元整。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娘去世前一周。她去银行,存进了这个月的退休金,三千二百块。余额:四十七万八千六百三十五元四角二分。
每个本子,从几十、几百,到后来几千的存。取钱的记录极少,最大的一笔支出,是2005年,取了三万八。那年,俺考上大专,学费一年一万二。
纸条是娘的字,铅笔写的,有点模糊:
“妮儿:
这钱,是你爹俺俩,从有你那天起,一块一块给你攒的。俺们知道你心里苦,不爱出去。要是哪天俺们走了,你一时半会儿难,这钱能顶一阵子。别乱花,慢慢用。底下那个工商银行的折子,密码是你生日。别的折子密码都一样,是你爹生日。妮儿,好好的。
娘 字”
没有日期。可能是很多年前写的,也可能是她最后那段时间,知道自己要走了,偷偷塞进去的。
(五)
地板冰凉,俺却觉得浑身发烫。眼前闪过许多画面:爹在锅炉厂下了夜班,啃冷馒头舍不得买碗热汤;娘在灯下缝补俺划破的牛仔裤,眼睛都快贴到布上;他们总说牙口好,炖的排骨却一块块全夹到俺碗里。
这十年,俺躺在床上抱怨外卖不好吃的时候,娘可能在菜市场为一斤便宜五毛的鸡蛋多走二里路;俺熬夜打游戏的时候,爹可能正忍着关节疼,在沙发上默默看着俺房间门缝透出的光。
他们从不问俺以后怎么办,好像只要他们活着,俺的“以后”就永远不会来。原来,他们早就为“以后”做好了准备。这床垫下的存折,是他们给俺搭的另一座桥。桥这头是他们不在了的空房子,桥那头,是他们想象中俺能走下去的、某种他们盼着但不敢说出口的“正常日子”。
(七)
那天下午,俺抱着那包存折,在爹娘的床上,蜷着睡着了。没做梦,睡得沉,像十年前某个无忧无虑的午觉。
醒来看见夕阳把存折照得金黄。俺起来,把存折重新包好,放到自己衣柜最里面。然后开始继续收拾屋子。这次,没扔东西。爹的旧杂志整齐码在箱底,娘的塑料袋叠好放回抽屉。这个家,得有点他们的痕迹。
晚上,俺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打了俩鸡蛋。吃完,洗了碗。然后打开电脑,简历扔了十年,得重新捡起来。不知道还会不会做表格,打出来的字还对不对。
但总得试试。
窗户外头,路灯亮了。以前总觉得这光灰蒙蒙的,今晚看着,挺暖和的。爹娘好像没走远,就藏在那一本本存折的数字里,藏在娘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在每一天太阳照常升起的琐碎里。
日子还得过。只是这一次,得直起腰,睁开眼,正经过日子了。
存折还在衣柜里。俺不打算动它。那是俺的靠山,也是俺的镜子。照见过去的十年,也照见往后,该走成的样子。
这就够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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