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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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9月2日，河内巴亭广场。
闷热的天气挡不住越南人民的热情。大约50万人聚集在这个广场上，等待着一个历史性时刻的到来。
临时搭建的木台显得简陋，台上的音响设备还出了故障，原定下午两点的仪式延迟了25分钟才开始。
一个戴着硬帽、穿着卡其布衣服、脚踏橡胶凉鞋的瘦小男子终于走上木台。他就是55岁的胡志明，刚刚从山区根据地回到河内。
他的穿着朴素得像个普通农民，跟人们印象中那些西装革履的政治人物完全不同。
胡志明开始宣读《独立宣言》。他的声音明亮，每读完一段就停下来问台下的民众是否听清楚。这个小小的举动拉近了他与群众的距离，让整个广场的气氛更加热烈。
宣言开头引用了美国《独立宣言》和法国《人权宣言》中关于人人生而平等的内容，随后话锋一转，开始历数法国殖民者近百年来对越南的压迫和掠夺。
最后，胡志明代表越南民主共和国临时政府，向全世界宣布：越南从此独立，越南人民从此自由。
红色旗帜在广场上空飘扬，金色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广场上的越南人流下了眼泪，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更多的人在大声欢呼。
这个国家经历了近百年的法国殖民统治，又熬过了日本人5年的占领，在这一天终于宣布独立。
这份喜悦来得太不容易，以至于没有人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河内城外，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正在向这里开进。根据盟国在波茨坦会议上的安排，中国军队要进入越南北部接受日军投降。
这支部队的规模让所有了解情况的人都感到震惊——大约20万人，几乎是一个完整的集团军群。
独立宣言宣读完毕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支军队的到来会给越南带来什么。
18天后，当中国军队的先头部队进入河内的时候，越南刚刚建立的民主共和国政府才真正意识到，独立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更没有人能想到，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位刚刚宣布越南独立的主席，会在复杂的国际博弈中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这句话虽然粗俗，却真实反映了一个弱小民族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的艰难抉择。
【一】日本投降后的越南格局
要理解1945年9月越南的复杂局势，需要从更早的时间说起。
越南自19世纪中期开始，就一直处于法国的殖民统治之下。1883年，越南通过《第一次顺化条约》成为法国的"保护国"，实际上完全沦为殖民地。
法国人控制了越南的政治、经济、军事，对越南人民进行残酷的压迫和剥削。
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烧到东南亚。法国在欧洲战场被德国击败，维希政府向德国投降。
日本军队趁机进入越南，但并没有完全取代法国殖民政府，而是让维希法国政府继续维持表面统治。越南人民遭受着日本占领军和法国殖民者的双重压迫。
在这样的背景下，胡志明看到了机会。1941年5月，他在越南北部山区建立了越南独立同盟会，简称越盟。越盟提出"全民团结，抗日、反法，争取独立"的纲领，迅速赢得了广大人民的支持。
1944年12月22日，在越南高平省原平县的密林中，武元甲率领200名越盟成员整编为"越南解放军宣传队"。这是越盟武装力量的开端，这一天后来被定为越南建军节。
到1945年初，局势发生了重大变化。日本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已经无力继续维持在越南的统治。
1945年3月9日，日本人担心法国殖民政府会倒向盟军，发动了政变，解除了所有法国军队的武装，把法国官员和军人全部关进集中营。
日本人扶植阮朝末代皇帝保大帝建立了傀儡政权——越南帝国。
这个变化对越盟来说是个天赐良机。法国殖民统治瓦解了，日本的统治又还没有巩固，正是发展力量的最好时机。
越盟利用这个机会，迅速把解放区从山区向平原扩展，在许多农村建立了人民政权，组织和武装了大批群众。
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前夕，越盟的武装力量已经发展到约6万人。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实际情况却不容乐观。
这6万人中，大部分是刚刚拿起武器的农民和训练很差的民兵，真正经过训练的正规军只有几千人。
武器装备更是简陋，许多人手里拿的还是竹竿、大刀、土制火枪，能有一杆从日军手里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就算不错了。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越南，胡志明立即下令发动"八月革命"。越盟的战略很明确：必须在盟军进入越南之前，从日军手里夺取政权，建立既成事实。
8月16日，越盟军攻占太原，揭开起义序幕。8月19日，河内起义成功，越盟接管了城市的主要设施。
保大帝看到大势已去，在8月30日正式退位，把玉玺和宝剑交给了越盟代表。延续了几十个世纪的越南君主制就此结束。
9月2日，越南民主共和国在河内宣告成立。从发动起义到建立政权，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20天。这种速度在历史上是罕见的，也说明了当时局势的紧迫。
新生的越南民主共和国面临的形势却异常严峻。根据1945年7月波茨坦会议的决定，越南北纬16度以北地区的日军，由中国军队接受投降；16度以南地区的日军，由英国军队接受投降。
这意味着，越南刚刚宣布独立，马上就要面对外国军队的进驻。
更复杂的是，法国虽然在欧洲战场被德国打败，但战后很快恢复过来。戴高乐政府坚决要求恢复对印度的殖民统治。
支那
英国支持法国的要求，美国虽然表面上保持中立，实际上也倾向于让法国重新占领越南。
越南刚刚诞生的独立，就面临着来自多方的威胁。
【二】20万军队进入河内
接到进入越南接受日军投降任务的，是中国陆军第一方面军司令官卢汉。
卢汉是云南昭通人，彝族，1896年出生，早年毕业于云南讲武堂。他跟云南地方实力人物龙云关系密切，被认为是滇系军阀的重要人物。
抗日战争期间，卢汉率领滇军第60军参加台儿庄战役，全军3.8万多人，阵亡1.3万多人，受伤4500多人，各级军官牺牲177人。这场战役让滇军赢得了声誉，也让卢汉得到了提升。
1945年初，滇越边区总司令部改编为第一方面军，卢汉出任司令官。
第一方面军名义上辖第1、第9两个集团军，但卢汉只能真正控制第1集团军，第9集团军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实际上负有监视滇军的任务。
8月15日日本投降后，卢汉接到命令：率领第一方面军进入越南，接受北纬16度以北地区的所有日军投降。
从8月20日开始，入越受降的中国军队陆续从云南、广西边境开拔。这支部队的规模让人吃惊。根据历史记录，先后开入越南受降的中国部队包括：
卢汉直接指挥的滇军第60军，军长万保邦，第93军，军长卢浚泉，共6个师。另有暂编第19师，师长龙绳武，暂编第23师，师长潘朔端。
还有从广东来的第62军，军长黄涛，以及中央军第52军，军长赵公武，第53军，军长周福成，第93师，师长吕国权，荣誉第1师，师长戴坚。
总共5个军、4个独立师，计约20万人。这些部队分别从滇越、桂越边境进入越南，于9月21日之前陆续到达北纬16度以北的河内、海防、顺化等地集结。
这些部队名义上都归卢汉指挥，实际情况却很复杂。卢汉只能真正指挥滇军各部，那些所谓的"中央军"实际上不听他的。
更尴尬的是，中央军进驻越南的同时，蒋介石还派中央军进驻了云南滇军原来的防区。滇军想回家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8月31日，日军派参谋长酒井干城等4人从河内乘飞机到云南开远，转往蒙自，呈递各种表册，接洽投降事宜。
9月2日上午10时，在云南开远的第一方面军司令部礼堂，举行了第一次受降仪式。酒井干城签署降书，卢汉授予日方一系列备忘录，详细规定了日军集中地点和物资移交程序。
9月1日晚，20万中国军队就已经在卢汉的统一部署下，开始分数路向越南北部挺进。第60军从云南金平、屏边、那发向越南的老街、莱昕进军，行至河内。
第一方面军司令部及第93军跨越南溪河后，沿滇越铁路越南段向前推进。大批军车、坦克、大炮沿着公路和铁路向河内方向移动，绵延几十公里。
9月20日，卢汉率领总部人员直飞河内，受到了越南人民及华侨的热烈欢迎。第一方面军司令部设在河内原法国驻越南总督府，这是一座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宏伟建筑。
蒋介石的军政部也在河内设立办事处，统理中央派往越南的接收机构，处理收缴的武器弹药等物资。日本俘虏集中营改为战犯管理所，由滇军军官担任所长。
9月23日，中国第一方面军在河内原法国总督府内举行正式受降仪式。上午9时30分，卢汉进入受降大厅。
总督府门前广场上悬挂着中、美、苏、英四国国旗，总督府正面楼上单独挂着中国国旗。上午10时，受降仪式正式开始，卢汉与各同盟国代表一起，接受了日军第38军司令土桥勇逸的投降。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法国是同盟国成员，但卢汉拒绝让法国代表参加受降仪式。这个决定体现了中国方面对法国殖民主义的态度。
受降仪式后，中国军队在河内巴亭广场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式。战车轰鸣，履带声声，青天白日旗与军旗在河内城上空飘扬。
一个接一个整齐的方队依次通过检阅台前，步伐整齐划一。这是中国军队第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另一个国家的首都举行阅兵。
经过统计，越南北部的日军共有约3万人。除了押解到广州审判的189名战犯，其余的日军官兵被集中在河内、海防、土伦三个战俘营。
到1946年4月，这些日军战俘经过卫生检疫并注射防疫针后，分乘9艘美军提供的运输船，全部遣送回日本。
受降工作基本结束，中国军队在越南的驻扎却远未结束。20万军队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河内的面貌。
【三】力量对比与各方博弈
20万军队进驻河内及越南北部各地，带来的影响是全方位的。
最初，越南人民和华侨对中国军队还是很欢迎的。河内到处贴着"欢迎中国军队"的中文和越文标语。
越南人尊敬地称呼中国军人为"瓮惯"或"惯豆"，意思是"军官先生"或"军头"。华侨们更是把中国军队当作救星，夹道欢迎，送手绢、牙膏、香皂等物品，还邀请士兵们去家里做客。
第93军军长卢浚泉担任河内警备司令后，用中文和越文发布公告，声明中国军队入越的任务是接受日军投降，是越南的朋友和解放者，不干涉越南内部事务，越南行政机构人员照样供职，遵守法律的人民不论国籍都予以保护。
这些措施在最初确实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双方的关系在刚开始还算和睦。
问题很快就出现了。20万军队的吃喝拉撒，都要从越南本地解决。军队需要采购大量粮食、肉类、蔬菜、日用品。
河内及周边地区的物价开始迅速上涨。原本就不富裕的越南老百姓，生活压力越来越大。
更严重的问题是军纪。虽然军队高层下达了严格的纪律要求，但20万人的队伍，总有一些人管不住自己。
有些士兵在市场上强买强卖，有的喝醉了酒在街上闹事，有的跟当地人发生冲突时动手甚至拔枪。越南政府派人去交涉，得到的回复往往是敷衍了事。
中国军队还接管了河内及各地的重要机关、军营、仓库。一些军官住进了法国人留下的豪宅别墅，过起了舒适的生活。这种现象在老百姓中间引起了议论。
最让越南政府担心的，是随中国军队回来的越南国民党势力。
越南国民党成立于1927年，是仿照中国国民党建立的政党，在越南北部有一定影响。
日本占领越南后，越南国民党的许多成员逃到中国，接受国民党政府的支持。为首的叫武鸿卿，他跟蒋介石的关系很近，一直想在越南建立亲国民党的政权。
中国军队进入越南后，武鸿卿等越南国民党人员也跟着回来了。他们倚仗中国军队的势力，在各地活动，试图推翻胡志明政权，自己上台执政。
越盟跟越南国民党本来就是死对头。现在越南国民党在中国军队的保护下回到越南，到处活动，让刚刚建立的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感到了巨大威胁。
从1946年3月到7月，越盟开始有计划地清除越南国民党和其他民族主义团体的领导人及成员。
历史记录显示，从1946年到1948年，数千名越南民族主义者遭到处决。这段历史后来成为越南内部政治斗争的黑暗一页。
面对这样的局面，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的处境非常尴尬。从实力对比来看，越盟手里的牌实在太少了。
到1945年底，越盟虽然宣称有6万武装人员，但真正能打仗的正规军不过几千人。
武器装备更是可怜，大部分是缴获的日军三八式步枪，子弹还经常凑不齐。重武器几乎没有，别说坦克、大炮、装甲车，就连迫击炮都很少。
跟中国军队的装备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中国军队有完整的炮兵部队，有坦克、装甲车，有美式武器，后勤补给也相对充足。
如果双方真的打起来，越盟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国际局势对越南也很不利。在越南南方，英国军队接受了16度线以南的日军投降。英国很快就把控制权交给了法国。
法国军队重新回到南越，开始恢复殖民统治。1945年9月23日，法军在英军支持下，向西贡市的越南政府机关发动攻击，很快占领了整个西贡。
法国人不满足于占领南越，他们要求恢复对整个印度的殖民统治。法国政府派代表团飞到重庆，跟国民党政府进行谈判，要求中国军队尽快撤出越南北部，把防区交给法军。
支那
法国开出的条件很有诱惑力：把法国在中国境内的所有租界和特权全部归还给中国。这对当时的国民党政府来说，是一个很难拒绝的条件。
蒋介石还有另一个考虑。1945年底，国内的内战阴云越来越浓。
蒋介石急需把军队调回国内，准备跟共产党打内战。在越南继续驻扎，既花钱又分散兵力，还要面对国际社会的压力，实在得不偿失。
与此同时，云南的局势也发生了重大变化。1945年10月3日，蒋介石趁滇军主力在越南的机会，派杜聿明在昆明发动政变，武力包围了龙云在五华山的司令部。
龙云被迫交出云南的军政大权，飞到重庆担任没有实权的军事参议院院长。
卢汉被任命为云南省主席。为了稳住局面，蒋介石下令将正在河内的卢汉调回昆明。中国第一方面军的实际指挥权，落到了陆军总部派来的代表陈修和手里。
1946年2月28日，国民党政府在重庆同法国签订了《中法关于中越关系之协定》。
协定规定：中国军队将在3月1日至15日期间开始撤离，最迟不超过3月31日，将海防交由法军接防。作为交换，法国放弃在中国的租界和各种特权。
这个协定的签订，让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陷入了困境。中国军队一旦撤走，法国军队马上就会占领整个越南北部。凭越盟现有的军事实力，根本无法抵抗装备精良的法国军队。
越南的独立，似乎即将成为泡影。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海防发生了一起突发事件。
1946年3月6日凌晨，按照中法协定，法军应该在第二天才能在海防登陆。法国人等不及了，7艘军舰提前驶入海防港，准备强行登陆。
驻守海防的中国军队第53军130师师长王理寰接到报告，立即下令部队进入战斗状态。炮兵把所有火炮都对准了港口。
法国军舰不顾警告继续前进，还开炮轰击中国军队的仓库，引发大火。王理寰下令还击。
海防港顿时炮声隆隆。中国军队的火炮密集开火，炮弹像雨点般落在法国军舰上。近距离作战中，法国军舰的远程大炮发挥不了作用，反而成了活靶子。
战斗持续了四五个小时。一艘法国军舰中弹起火，很快沉没。另外两艘受重创，无法动弹。其余的法国军舰看势头不对，赶紧升起白旗，向外海撤退。
这一战，法军伤亡数百人，2000多人投降被俘，其中包括舰队司令阿巴诺中将和远东海军总司令阿巴努上将。
法方代表被迫来到中国军队司令部，承认错误，签字道歉，保证不再攻击中国军队。
海防战斗的消息传到河内，越南人民走上街头游行庆祝，高呼"中国万岁"。海防市的华侨下午就组织了游行，欢呼声震天。许多越南人以为，中国军队会帮助越南抵抗法国。
海防战斗虽然打出了中国军队的威风，却改变不了大的局势。国民党政府已经跟法国签了协定，撤军是板上钉钉的事。海防战斗只是个偶然事件，不代表国民党政府的政策。
几天后，蒋介石向卢汉下达严令：尽快完成交防，3月31日前必须全部撤出越南。
法国方面也加快了部署。大批法国军队从南方向北推进，准备接管整个越南北部。
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面临最后的选择。
1946年3月中旬，河内的气氛异常紧张。
法国军队正在从南方向北推进，中国军队即将撤离，时间一天天逼近。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必须做出决断：是立即跟法国开战，还是寻求某种妥协。
越盟内部召开了多次会议。大部分人主张坚决抵抗，绝不能让法国人重新占领越南。
军事负责人武元甲带来的情报让会议陷入沉默：法国军队从南方北上的部队已经超过2万人，还有更多部队正在从法国本土运来。法国海军的军舰已经在海防港外集结。
胡志明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摆着一份份情报。从各方面传来的消息都很不乐观。
中国方面态度已经很明确，3月底必须完成交防。法国方面咄咄逼人，随时准备发动进攻。美国、英国都站在法国一边，苏联的态度也不明朗。
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几千名正规军，简陋的武器装备，面对的却是装备精良的法国军队。如果现在就开战，后果不难预料。
3月下旬的一天，越盟又召开了一次会议。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胡志明在会上说了很多话，分析了当前的形势，讲述了越南面临的困境。
他提到了历史上越南跟中国的关系，提到了中国在越南统治了一千多年的往事。他说法国虽然是殖民者，但法国远在万里之外，总有一天可以把他们赶走。
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胡志明最后说出的那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那是一句非常粗俗的话，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了他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