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四年的冬天特别冷。冯道站在洛阳宫城的台阶上,看着太监们扫雪。雪还在下,落在猩红的官袍上,很快化开,留下深色的水渍。
这是他侍奉的第三个朝代了。
后唐明宗李嗣源刚刚去世,新帝登基,年号还没改。宫人们忙着更换灯笼,把白绢换成黄绸。
一个小太监扫到他脚边,抬头看见是他,慌忙跪下:“冯相……”声音发颤。冯道摆摆手,示意他继续扫。这孩子顶多十五岁,手冻得通红。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时,还在瀛州景城的私塾里读书,先生教《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窗外也在下雪,母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亮她鬓边的白发。
《天道》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
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同光元年,他第一次踏进洛阳皇宫。那时后唐庄宗李存勖刚灭梁,意气风发。朝堂上,武夫们甲胄未解,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有人提议诛杀前朝遗臣,冯道站了出来。
他说了什么,如今记不清了,只记得说话时手在袖中发抖,不是怕,是殿里太冷。最终那些遗臣活了下来,他被擢升为户部侍郎。同僚们来贺喜,他却在后院种了一株梅。别人问为何不种牡丹,他说:“梅耐寒。”
第二年庄宗死于兵变,尸体在乱军中被践踏。消息传来时,冯道正在修剪梅枝。剪刀“咔嚓”一声,一枝新发的旁枝落在地上。他弯腰拾起,断口处渗出清香的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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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泰三年,契丹铁骑南下。他奉命出使,马队行至幽州地界,看见路旁饿殍遍地。有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眼神空茫地望着北方。使团副使催他快走,说契丹人喜怒无常,去迟了恐生变故。冯道下马,将随身干粮放在妇人脚边。妇人没动,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些。
在契丹大帐,耶律德光问他:“中原士人皆骂汝事多主,汝何以自辩?”帐中炭火很旺,烤得人脸颊发烫。他答:“老臣不事主,事百姓。”说完自己先怔了怔——这话从未想过,却自然而然出了口。
耶律德光大笑,赏他一袋金珠。回程路上,他用金珠赎回三十七个被掳的中原女子。有个女子问他姓名,他摇头:“记着回家的路就好。”
广顺元年正月,郭威称帝,建立后周。冯道被拜为太师,位列三公。册封那日,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殿前的冰凌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新帝年轻,握着他的手说:“愿冯公辅我。”他跪拜,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第一次跪拜时的情景。那时砖也这么冷,可膝盖会疼,如今竟麻木了。
退朝后,他去查看《九经》雕版进度。工匠们正在雕刻《周礼》,木屑纷飞如雪。负责的老匠人递给他一片新刻的版,手指摩挲着凸起的字迹,能感受到每一笔划的力度。
这项工程已持续二十年,历经三朝。有人劝他停一停,等天下安定再说。他说:“等不得。战火会烧毁典籍,刻在木头上,总能留下一些。”
显德元年春,周世宗柴荣即位。年轻气盛的皇帝问他:“天下何时可定?”他答:“陛下有心,则春草自生。”柴荣皱眉,显然不满意这玄虚的回答。朝臣们私下议论,说冯相老了,说话也糊涂了。
其实他说的是真话。那年契丹又犯边,柴荣欲亲征。冯道力谏不可,说国力未复,当休养生息。柴荣不听,结果大败而归,身负重伤。临终前召他入帐,握着他的手说:“悔不听公言。”他垂首不语,帐外春草正绿,有士卒在低声哼唱家乡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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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死后,七岁的恭帝继位。赵匡胤陈桥兵变的消息传来时,冯道正在病中。儿子冯吉跪在床前,问父亲是否要殉节。他咳嗽良久,才说:“煮碗粥吧,饿了。”
粥煮好了,米粒稀稀落落。他喝得很慢,一口,再一口。窗外传来孩童嬉闹声,是邻家的孩子在玩新帝登基赏的饴糖。他听着,忽然想起《天道》那首诗。写它时是个秋夜,烛火将尽,他添油时手抖,油洒在纸上,泅开一片黄渍。于是顺势在那片渍上写下“春来草自生”——油渍像土地,字迹像破土的草芽。
如今真的春天了。新朝又会是第几个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忽然很想念瀛州老家的春天,田埂上的野草,一夜之间就绿了,不管去年冬天烧过几场战火。
冯道死在那个春天。遗物只有几箱书,一套朝服,还有未完工的《九经》雕版草图。葬礼很简单,来吊唁的人不多。有个旧日同僚在灵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活了七十三岁。”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
多年后,欧阳修修《新五代史》,将他列入《杂传》,痛斥“不知廉耻”。司马光写《资治通鉴》,骂他“奸臣之尤”。
这些评价传到他孙子耳中,年轻人愤愤不平,要去开封找那些史官理论。冯吉拦住儿子,从箱底取出一卷诗稿。纸已脆黄,上面是冯道亲笔写的《天道》: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你祖父生前常说,”冯吉的声音很轻,“他这一生,就像这诗里的草。冬天来了就枯,春天来了就生。枯时不怨,生时不骄。至于别人说是野草还是香草,不重要。”
窗外又有孩童在嬉闹,这次唱的是新编的童谣,歌颂大宋开国。冯吉听着,忽然明白父亲当年喝粥时在想什么——朝代如四季轮转,君王如过眼云烟。唯有那些被赎救的女子,那些因他一句话活下来的遗臣,那些靠《九经》启蒙的寒门学子,像春天的草,一岁一枯荣,生生不息。
而写下“春来草自生”的那个人,自己早已化入泥土,成了滋养春草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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