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阅是由皇帝主持、展示国家武备实力的军事典礼活动,在五礼中属于军礼。清代大阅始于皇太极时期。清军入关后,南苑因地势开阔,大阅多在此举行。嘉庆年间以后,南苑大阅逐渐式微。晚清,南苑转变为神机营阅操的场所,延续了部分军礼的功能。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南苑图式》和《恭奉皇上临幸南苑路程》说帖图档,展示了南苑作为皇家苑囿的情形。故宫博物院藏《乾隆大阅图》展示了乾隆年间大阅时,八旗列阵的情形。通过这些图文资料,今人可以回望那段风起云涌的历史。
北京城南郊的“南海子”,历经辽、金、元、明四朝的修建,形成比较完善的皇家园囿。清军入关后,清廷继承明代行宫体制,将南海子作为皇家御苑重新修葺,命名为“南苑”,并将其作为皇家行围、校阅的重要场所。顺治、康熙年间,南苑成为皇帝校阅驰马、庆贺典礼、班师奏凯、巡幸游览的重要场所,是仅次于紫禁城的政治、军事中心。从雍正年间开始,随着京西园林的营建,南苑的政治功能逐渐削弱,军事功能逐渐增强,成为皇帝巡幸驻跸、行围大阅的主要场所。其中,大阅是南苑承担最重要的军事典礼。从嘉庆时期开始,南苑围猎和阅武的功能逐渐削弱,皇家园囿的地位也在逐步下降。嘉庆十七年(1812年)南苑大阅之后,南苑再没有出现过大阅典礼,主要作为帝王巡幸驻跸的场所。同治年间,南苑成为神机营阅操的场所,清廷在这里操练禁军、饲养战马,为清末南苑屯兵奠定基础。清末,南苑因战乱和国力衰弱,逐渐衰落,后被开垦为庄园,部分区域成为军事重地。
清光绪年间《南苑图式》
中国国家图书馆所藏南苑地图,基本绘制于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之后,也就是团河行宫建成之后绘制的南苑地图。其中,又以光绪年间《南苑图式》为代表。这幅光绪年间的《南苑图式》中,园林是一个不规则的近方形。四面苑墙皆有多个苑门,由北墙大红门开始,顺时针依次是大红门、栅子口角门、小红门、马道角门、羊房角门、双桥门、毕家湾角门、东红门、旧东红门角门、房身店角门、回城门、大屯角门、北店角门、南红门、三间房角门、刘家村角门、黄村角门、高米店角门、西红门、潘家店角门、镇国寺门、马家堡角门。其中,大红门、镇国寺门、南红门和双桥门都是有三门洞的大门,回城门、黄村角门是有两个门洞的苑门,其余均是单一门洞的苑门。大红门与外城永定门相距十里,这里是皇帝进入南苑御苑的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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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图式》
图/任昳霏 吕达
南苑之内,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个方位,一共建有四座行宫,分别是旧衙门行宫、新衙门行宫、南衙门行宫和团河行宫。行宫是南苑御苑内最重要的建筑群。旧衙门行宫修建最早,是清代前期皇帝驻跸南苑的场所。南衙门行宫西北侧就是举行大阅的晾鹰台,所以有大阅活动时,皇帝驻跸南衙门行宫。从《南苑图式》上可看出,南苑行宫以及行宫周边的各处景致,通过道路和水系串联起来。除行宫外,庙宇、村落、泡子、桥梁也是图上标绘的要素。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样式雷图档中另有《恭奉皇上临幸南苑路程》说帖,记载了皇帝巡幸南苑的两条路线,其中皇帝巡幸南苑的地点以及各地点之间的路程,都记录得十分详细。第一条路线:“进大红门至新(衙门行)宫八里、新(衙门行)宫至团河(行)宫十六里、团河(行宫)至南(衙门行)宫十六里、南(衙门行)宫至安佑庙九里半、安佑庙至旧(衙门行)宫八里、旧(衙门行)宫至大红门十里,共六十三里半。”说帖上记载的皇帝巡幸,从大红门进入南苑,然后逆时针依次经过四处行宫。其间到安佑庙祭拜,最后回到大红门。四座行宫之间的距离差不多都是十六里,这样的路程间距更方便皇帝途中休息。第二条路线:“又进小红门至元灵宫半里、元灵宫至永慕寺五里、永慕寺至旧(衙门行)宫半里、旧(衙门行)宫至关帝庙一里半、关帝庙至安佑庙八里半、安佑庙至团河(行)宫十四里、团河(行宫)至新(衙门行)宫十六里、新(衙门行)宫至镇国寺门六里、安佑庙至晾鹰台八里、晾鹰台至新(衙门行)宫。”这条线路经过的祭祀场所明显增多,巡幸队伍从小红门进入南苑,一路到元灵宫、永慕寺、关帝庙、安佑庙祭拜。此外,皇帝一行人马还到了晾鹰台,再由晾鹰台至新衙门行宫。根据说帖推测,巡幸结束,巡幸队伍应该从新衙门行宫出发,出镇国寺门向北返回紫禁城。从说帖上的内容可以看出,晚清时期皇帝巡幸南苑的内容还是非常丰富的。推测,第一条路线与皇帝行为打猎有关,第二条路线更像是专门的典礼祭祀路线。将说帖上的路程与《南苑图式》的道路相对应,我们基本可以了解清代皇帝巡幸南苑的准确路线。《南苑图式》对小红门至南衙门行宫的道路没有标注,但通过这条路线上的桥梁位置,基本可以确定这条道路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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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奉皇上临幸南苑路程》说帖
图/任昳霏 吕达
文献记载的南苑大阅
清代礼乐延续旧制,分为吉、凶、宾、军、嘉五礼。大阅属于五礼中的军礼,与亲征、凯旋、命将出征、奏凯、受降、献俘受俘、秋狝、日食救护共同组成清代军礼庆典,其中最著名的大阅就是南苑大阅。南苑大阅是清代军礼中最重要的活动。《乾隆大阅图》详细绘制了南苑大阅的盛况。据《清史稿·卷九十·志六十五·礼九·军礼》记载:“大阅天聪七年,太宗率贝勒等督厉众军,练习行阵,是为大阅之始。”也就是说,清代大阅之礼始于皇太极时期,练习行阵是大阅的内容。这一传统在清入关之后,继续发扬光大。“顺治十三年(1656年),定三岁一举,著为令。巡幸南苑,命内大臣等擐甲胄,阅骑射,并演围猎示群臣。”顺治时期,定大阅之礼三年举行一次,大阅的内容有校阅骑射和围猎活动两项。
康熙年间,关于南苑大阅已经形成较为固定的阅视流程,但没有遵循顺治朝确定的三年一大阅的祖制。南苑大阅的地点在晾鹰台。晾鹰台也是南苑举行大型礼乐庆典的地点。大阅之前,皇帝一行人马巡幸南苑并扎营,参加大阅的官兵同时驻扎南苑。大阅当天,在晾鹰台上扎黄幄。皇帝身穿铠甲,登晾鹰台。官兵根据旗属及军种差别,分列在晾鹰台东侧。列阵官兵均北向晾鹰台站立。列阵完毕,皇帝率内大臣、侍卫、大学士等国家重臣检阅军容。检阅完毕,皇帝登上晾鹰台,准备阅视行阵。此前随皇帝阅视军容的重臣,均身穿铠甲、骑马,参加行阵队列。随后,鸣枪吹号,所有军阵由东向西依次走过晾鹰台,并往复数次。行阵间,官兵呐喊,枪炮齐发,气势恢宏。行阵后,在晾鹰台下设靶,皇帝率众大臣依次射箭。步射结束后,皇帝再次登上晾鹰台,坐在黄幄之中。众臣、官兵在晾鹰台下分旗列坐。皇帝赐宴。赐宴结束,大阅活动完毕。南苑大阅在步射次数和赐宴的流程上,每次大阅都会略有不同,但从巡幸扎营到行阵结束的流程基本成为定制。在南苑大阅之后、回宫之前,皇帝有时还会再登晾鹰台,观看骑射、阅视八旗并赐宴。
大阅时,除了王公大臣以外,清王朝还安排来京的蒙古王公、外国使节参与观礼。可见,南苑大阅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活动,还带有宣扬国威、震慑藩属的政治和外交功能。康熙三十年(1691年),南苑会阅创典。在此之前的大阅,并不是八旗官兵全部参加,比如康熙十六年(1677年)大阅,参加人员只是镶黄旗、正白旗及内府佐领下官员、护军、骁骑、擐甲。会阅形成之后,才有后来规模庞大的八旗大阅典礼。雍正年间,南苑大阅增加了车骑营兵,确定大阅阵型,并强调实战阵型的重要性。此后,平时的操练根据八旗方位确定阵型,并在实战中应用。
乾隆年间,南苑大阅达到空前绝后的规模。乾隆四年(1739年)十一月,乾隆帝举行了登基之后首场大阅典礼。乾隆帝从出发巡幸南苑到回宫,前后共五天。从流程上看,乾隆四年的南苑大阅包括列阵、骑射、阅阵、行阵、赐宴等多个步骤。除大阅外,巡幸南苑的活动还包括祭祀祖庙一次、行围狩猎三次。可以说,这次大阅彰显了清代南苑大阅最盛时的面貌,活动安排得非常紧凑。
《乾隆大阅图》中的南苑大阅
《乾隆大阅图》通过绘画的方式直观地展现了乾隆四年南苑大阅的场景。通过读图,我们可以了解到一些《大清历朝实录》中没有记载的信息。《乾隆大阅图》由宫廷画师郎世宁创作,共分为《幸营》《列阵》《阅阵》《行阵》四个长卷。目前为止,除《幸营》一卷没有露面以外,其余三卷均存世至今。
第二卷《列阵》收藏在故宫博物院。在这幅图上,详细描绘了南苑大阅时八旗列阵的场景,并在卷尾写出列阵的制度说明。列阵图以镶黄旗和正黄旗队列之间为分界,左翼和右翼队列基本上呈对称排列。左翼队列由西向东依次是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旗列阵。在正蓝旗队尾,左翼四旗满洲骁骑队和护军队以斜列阵形由西向东列队。右翼队列由东向西依次是正黄、正红、镶红、镶蓝四旗列阵。在镶蓝旗队尾,右翼四旗满洲骁骑队和护军队同样以斜列阵形由东向西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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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大阅图·列阵》(局部) 中的正黄旗列阵
图/任昳霏 吕达
以正黄旗列阵为例,我们可以了解每旗列阵的构成情况。正黄旗列阵大致分为三行,所有官兵均面南而立。第一行从东到西分别是正黄旗汉军火器营、正黄旗汉军火器营炮位、正黄旗满洲护军火器营、正黄旗满洲火器营。第二行从东到西分别是右翼满洲前锋营、正黄旗满洲护军营、正黄旗满洲骁骑营。第三行从东到西分别是正黄旗满洲护军汉军、正黄旗满洲骁骑汉军。其中,右翼满洲前锋营,以八旗混编的列阵方式位于各旗列阵之中。正黄旗汉军火器营列阵后,另有战鼓、令旗、海螺、铜角等组成的传令兵列阵。各旗列阵方式与正黄旗列阵基本相同,不同的是左翼和右翼列阵方向相反。
同一旗属下,不同军种列阵队列、官兵人数、旗帜、甲胄、兵器均有详细规定。据《列阵》图说记载:
其列于图者,大臣官校九百四十有四人,得十之六,而赢兵万六千二百八十人,得十之八。而赢图中之通八旗之数,为鹿角百二十、长枪二百四十、鸟枪四千、神威炮之载于车者八十、字母炮之驾于马者四十有八。蒙古铜角十有六、金十有六、鼓八、海螺五百五十有二、大纛六十有四、参领旗二百二十有四、领催旗一千三百二十、领队小红旗八十、前锋旗六十有四。
根据这段记载推测,当时参加南苑大阅的总人数有两万多人。这样的规模,这样的阵势,确实令人震撼。
第三卷《阅阵》描绘了乾隆帝骑马检阅八旗列阵的情形。乾隆帝检阅八旗列阵的路线,左翼入、右翼出,由东向西,先经过左翼四旗满洲骁骑队和护军队的南侧,然后进入列阵图中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间的空地。列阵第一行的各旗汉军火器营、汉军火器营炮位、满洲护军火器营、满洲火器营官兵,面向皇帝经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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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大阅图·阅阵》(局部)中的正白旗阅阵
图/任昳霏 吕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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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大阅图·阅阵》(局部)中的乾隆帝及侍卫、大臣
图/任昳霏 吕达
很遗憾,从目前发现的材料中没有找到《幸营》和《行阵》的画面。
乾隆帝之后,南苑大阅次数明显减少。嘉庆年间,分别于嘉庆十七年和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举行了大阅,此后再没有举行南苑大阅。同治年间,随着八旗生计日益严重,从八旗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健儿组成神机营,在南苑合操。同治十三年(1874年)八月,同治帝驻跸南苑,并登晾鹰台阅视神机营合操。这次可能是最接近乾隆年间南苑大阅的阅兵典礼了,但无论规模还是气势,都再无法达到当年的盛况。
晚清南苑神机营
晚清,南苑成为神机营合操训练最重要的练兵场,以及皇帝阅视合操的演武场。光绪年间《南苑全图》绘制了南苑苑墙之内宫殿、村落、河流、道路等,并贴黄签标注。图中,在大红门和小红门一线的南苑苑墙之内,南场村和北墙之间是晚清神机营合操训练时的营盘所在地。参与合操的神机营驻军营盘在南苑北墙内集中分布,图上用圆圈图例代表马队各营盘,用方形图例代表步军各营盘。马队营盘在外围,大都分布在靠近苑墙的区域;抬枪队、洋枪队、炮营分布在南。《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一千一百十六》曾记载同治十二年(1873年)“在南苑旧衙门行宫北面建营盘二十二座”。这段记载中,建营盘的位置、数量都可以与《南苑全图》上贴黄签标注的营盘完全对应。这幅标注了神机营合操营盘位置的地图,很可能与同治十二年(1873年)修建神机营营盘的事件有关。在神机营扎营的东侧,有一条从北墙小红门起始的御路,向南直到南衙门行宫。御路西侧就是晾鹰台,这样官兵通过御路,从神机营可直接到达阅操的列阵地点。《清史稿·卷九十·志六十五·礼九·军礼》记载,禁旅八旗合操分为春季和秋季,共四次。春季穿甲胄,秋季穿常服。这与神机营春、秋两季赴南苑扎营驻操的规制非常相似。从文献记载和地图显示来看,显然晚清神机营继承了禁旅八旗大阅、合操等制度,保留了乾隆年间大阅遗风,成为守卫京师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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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全图》(局部)神机营驻地
图/任昳霏 吕达
八国联军进北京,南苑被毁。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清政府成立“南苑督办垦务局”,南苑土地开始放垦,逐渐形成南苑镇。
※审图号:GS京(2025)2597号
初审:落穗
复审:符界
终审:顺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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