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岩松与黄渤的“罗马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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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腾讯新闻《狂想之城》第二季第三集中，建筑师马岩松与演员黄渤漫步罗马。节目没有采用常见的“地标打卡”路径，而是以一种近乎散步式的节奏，在古道、遗迹、社区与当代建筑之间反复切换。

镜头所呈现的，并非宏大文明的总结，而是一座城市在两千多年时间尺度中持续“被使用”的状态：古老的石路仍在承载脚步，帝国的遗迹成为市民的日常背景，当代建筑在严格的历史框架中缓慢生长。罗马并未被时间封存，相反，它始终处在一种叠加、修补、继续生活的过程中。

“一切伟大的建筑终将变成废墟，那建筑的意义是什么呢？”

一条古道作为帝国的空间原型

他们到达的第一站，是阿皮亚古道（Via Appia Antica）。这条始建于公元前312年的古罗马道路，全长超过500公里，被古罗马人称为“Regina Viarum”（道路女皇）。

它不仅是一条交通设施，更是一种帝国空间观念的物化表达。道路以罗马为中心向外延伸，连接军事、商业与行政网络，“条条大路通罗马”并非比喻，而是现实中的空间策略。

阿皮亚古道有着是一套精密的排水与承重系统，其所代表的是一种高度工程化、制度化的基础设施体系。

路面由多层结构组成，上层为巨大的玄武岩石板，下层为碎石、砂砾与夯实土层，具备极强的耐久性。由于多层结构的稳定性，阿皮亚古道的部分路段历经2300多年依然完整，甚至今天仍可供行人行走或轻型车辆行驶。

当时的罗马工程师还特意将路面设计成中间略微隆起的弧形，使雨水能顺着石缝流向两侧的排水沟，防止积水侵蚀地基。

如今路面上仍清晰可见的车辙痕迹，是数百年交通行为留下的“时间剖面”。

更重要的是，阿皮亚古道两侧密布的墓葬、别墅、水渠与遗迹，形成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线性城市博物馆”。

在当代，罗马并未将其封闭为考古公园，而是作为开放公共空间继续使用：骑行、散步、野餐并存。

这种对遗产的处理方式，体现出罗马城市治理中极为重要的一点：历史并非通过隔离而被保护，而是通过日常使用而被延续。

从道路到水渠

古城罗马的工程奇迹

提到古罗马的工程技术，就不得不提到古罗马渡槽遗迹（Roman Aqueducts），进一步揭示了罗马建筑的技术底层逻辑。

始建于公元前4世纪的渡槽系统，是古罗马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其结构大量使用拱券与连续拱列，通过精确的坡度控制实现远距离引水。材料上，罗马人广泛使用石材、砖、石灰岩切石以及早期罗马混凝土。

在现代建筑史研究中，罗马混凝土的耐久性仍是重要课题。由火山灰、石灰与水构成的混合材料，使得结构在长期水环境中反而不断强化。

这一技术选择，直接支撑了渡槽、浴场、穹顶等大跨度建筑类型的出现，也奠定了罗马建筑“体量化”“工程化”的基本气质。

权力废墟中的当代生活

罗马斗兽场与游乐场的并置

在众多的古罗马工程奇迹中，斗兽场（Colosseum）则是古罗马建筑中最具象征性的存在。始建于公元72年，其巨大的拱券体系、叠加柱式与严整的结构逻辑，曾是帝国权力与秩序的极致表达。

在建筑史中，它往往被视为技术与政治意志高度统一的典范。然而，在节目镜头中，斗兽场并未以“纪念碑”的姿态被凝视，而是作为城市背景，与不远处的奥皮奥山滑板公园（Colle Oppio Skatepark）形成了强烈对比。

这座建成于2021年的滑板公园，紧邻斗兽场遗址，充满涂鸦、曲面与即时性使用痕迹。孩子们的滑板、青年人的聚集、游客的随意停留，使这一片区域呈现出高度当代的城市活力。

从传统文保视角看，这种并置几乎是“冒犯”的；但正是这种看似不协调的共存，揭示了罗马对历史遗产的另一种理解方式。

在这里，遗迹不被视为必须隔离的圣物，而是被允许进入日常生活语境。斗兽场不再只是关于暴力、权力与帝国记忆的象征，它同时也是城市公共空间体系的一部分，是孩子玩耍、青年社交、游客停留的背景。这种处理方式，使废墟从“终点”转化为“平台”，从历史对象转化为现实场景。

建筑的意义，并不在于其是否保持原初功能，也不在于是否被完美保存，而在于它是否仍然参与当下生活。斗兽场已经失去其原有的政治与娱乐功能，但它并未退出城市舞台，而是以一种更为松弛的方式继续存在。

与历史的对话在古城中缓慢生长的新建筑

在罗马这样一座以“不可建”“不可改”“不可高”为常态的城市中，任何一处新建筑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制度、观念与时间的博弈。马岩松 MAD 设计的Via Fedro 住宅，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

项目位于历史城市核心区域边缘，毗邻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世界遗产名录的历史天际线控制区，其周边视廊直接关联罗马古城重要宗教与城市节点。正因如此，这座仅四层高度、体量并不张扬的住宅，却经历了长达近八年的审批、听证与论证过程。

这一漫长过程并非技术问题，而是价值判断的反复协商。罗马的遗产保护机制并不简单以“风格相似”为标准，而是强调城市整体轮廓、历史视线、材料质感与时间层次的协调关系。

Via Fedro 住宅最终采用的策略，是通过严格控制高度，引入罗马传统住宅中“生活外溢”的空间习惯，以连续的弧形阳台构成主要立面语言。它并不试图以鲜明符号宣告自身的时代身份，而是像一块被时间慢慢磨圆的岩石，通过柔化边界、弱化体量的方式嵌入城市肌理之中。

在中国高速城市化语境中，建筑常被视为效率与规模的产物；而在罗马，建筑首先被视为历史连续体中的一段插值，其存在的前提，是不破坏已有的时间叙事。这种几乎苛刻的审慎，使得 Via Fedro 住宅虽然体量有限，却在制度与观念层面，具有高度象征意义。

“时空的桥梁”当建筑成为“观看历史的装置”

如果说 Via Fedro 住宅代表的是罗马对当代建筑的克制接纳，那么由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设计的国立二十一世纪艺术博物馆（MAXXI, Museo nazionale delle arti del XXI secolo），则是罗马少有的一次主动拥抱当代建筑实验的尝试。

项目于2010年建成，是罗马市内极少数完全以当代语言建造的大型公共文化建筑，其出现本身，就标志着这座古城在21世纪初对自身文化定位的一次重要调整。

© Iwan Baan

MAXXI 的空间逻辑明显区别于传统“白盒子”美术馆。建筑以连续流动的长条形展厅为基本单元，内部空间彼此交错、渗透，缺乏明确的起点与终点。

这种非线性空间组织，使参观行为本身变成一种游走与探索，而非被策展路线严格控制。这一策略既回应了扎哈一贯的“流动空间”理念，也与罗马城市本身高度非线性的历史结构形成隐秘呼应。

© Iwan Baan

更具启发性的，是 MAXXI 与城市关系的处理方式。建筑并未通过仿古或尺度退让来融入环境，而是以一种“结构性对话”的方式，与古城展开交流。

倾斜的玻璃幕墙将周边街区与历史建筑的影像映射进室内，使当代空间成为观看古罗马城市的“取景器”。它仿佛让人站在时间的夹缝中，向过去与未来同时眺望。

MAXXI 并未试图成为新的城市地标，而更像是一座文化实验室：在一座以古典秩序、比例与纪念性著称的城市中，测试当代建筑是否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参与城市叙事。

事实证明，MAXXI 并未破坏罗马的历史感，反而强化了人们对“罗马并非停滞城市”的认知——历史在这里并不是被保存，而是被持续重新观看。

© Iwan Baan

罗马的启示
当下，即是永恒

罗马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它保存了多少遗迹，而在于它始终允许不同时间层同时存在。古道、帝国建筑、中世纪街巷、现代住宅与当代博物馆，共同构成一座“时间叠层城市”。

在这里，建筑不追求永恒，而接受风化；城市不回避变迁，而将其转化为生活背景。

罗马并未回答“意义是什么”，它只是用两千多年的实践证明：意义并非被定义，而是在使用中不断生成。

如果一切终将成为废墟，那么建筑的价值，或许正如马岩松所言，在于“经历风雨”。

而城市的意义，则在于让不同世代的人，持续在同一空间中生活、相遇与记忆。

《狂想之城》第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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