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依存的加美关系裂痕渐显

本报记者 陈子帅 本报特约记者 杨 逸

编者的话：加拿大总理卡尼曾多次表示，加美两国间的传统关系已然终结。回溯历史可以发现，双方曾兵戎相见，但又随着历史的发展在经济与防务领域逐步实现深度融合和捆绑，横跨北美的“不设防边界”正是双方之间信任的象征。然而，这份紧密联系的背后却暗藏着明显的不对称性，即加拿大对美国存在严重依赖。有学者指出，这种不对称的双边关系已从单纯的经济摩擦演变为围绕经济主权甚至国家主权的博弈。

从兵戎相见到“不设防边界”
1月22日，从瑞士达沃斯回国后不到一天的加拿大总理卡尼，在魁北克市发表演讲，阐述加拿大的政策方向。据《纽约时报》报道，他选择的演讲发表地点非常特别，是200多年前英军修建的魁北克要塞，而该要塞正是为了“抵御美国入侵者而建的”。

长期以来，加拿大和美国保持着友好关系。然而，这两个国家最初并非盟友。现在的加拿大原为印第安人与因纽特人的居住地，17世纪初沦为法国殖民地，后被割让给英国。加拿大《环球邮报》、英国《卫报》等媒体报道称，美国曾不止一次对加拿大前身发动战争。1775年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其陆军入侵英国位于北美的一处殖民地，即现在的加拿大魁北克地区，但以失败告终。1812年到1815年，美国再次试图吞并加拿大前身，而以加士兵为主的英军最后打到华盛顿，火烧美国总统府。19世纪40年代，美国扩张主义者宣称“天定命运”赋予他们拥有如今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大部分地区的权利，其口号是“54度40分线，否则开战”。

据加拿大广播公司等媒体报道，自1812年到1815年的美英战争以来，美国与英属北美殖民地之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冲突。这场战争让加拿大的国家意识觉醒。1867年，为应对美国的吞并主义行动，加拿大联邦应运而生。加历史专家称，在一个多世纪里经过众多条约的签订，加美之间边界得以划定。之后，随着历史的发展，两国甚至形成了“不设防边界”，双方之间军事和防务合作也不断加深。

“加拿大与美国的现代军事合作关系可追溯至1940年。”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学者伯库森在媒体上发文称，当时加拿大与纳粹德国处于战争状态，而美国仍保持中立。美加领导人当时在纽约州会面。双方一致认为，北美地区的防御工作需要加拿大和美国共同协作来完成，并由此成立了常设联合防务委员会。该委员会负责制订有关北美大陆安全的协作计划，并直接向加美两国领导人汇报。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的成立进一步巩固了两国的防务合作关系。

加政府网站信息显示，NORAD成立于1958年，负责北美的航空航天预警、航空航天控制及海上预警。该机构既是加拿大与美国防务关系的基石，也是两国在共同保卫北美大陆方面深度和广度合作的一个独特范例。

伯库森表示，加美两国之间存在着数百项有关共同安全的安排。根据加拿大政府网站信息，两国之间的相关制度安排和机构还包括成立于1946年的军事合作委员会，这是加美联合军事参谋部门间主要的战略联系渠道；两国于2009年9月签署的三方司令部框架，该框架明确了NORAD、美国北方司令部和加拿大联合行动司令部之间的行动与合作方式；两国2008年签署的加美民事援助计划，旨在发生自然灾害等紧急情况下，便于军事人员从一个国家调动至另一个国家，以支援对方国家的武装部队应对民事紧急情况。

据加拿大《环球邮报》报道，加美之间有着独特的防务合作关系。加拿大人和美国人会在彼此的军事机构中进行交流，参与一些对方军队中最为敏感的工作。加拿大海军是世界上为数不多能够将一艘舰艇无缝融入美国航母战斗群的海军之一。这种紧密的合作关系必然对加拿大的军事体系、能力发展策略以及作战行动方式产生影响。数十年来，确保加军与美军之间的“兼容性”一直是加拿大空军采购装备的主要驱动力。

“贸易也紧密融合在一起”
英国《卫报》称，与英国一样，在20世纪中叶，加拿大试图与美国建立一种所谓的“特殊关系”。由于人口相对稀少且分布分散，加拿大实行以出口为导向的经济模式，美国是其主要市场。

美国智库外交关系协会（CFR）网站发表的文章显示，1911年，美国国会批准了美加互惠关税协议，该协议将确保两国之间所有农产品的自由贸易，并降低各类次级食品产品的关税。1965年，两国签订《汽车贸易协定》，取消了两国之间大部分汽车零部件和设备的关税。在该协定签署之时，加拿大汽车产品约占北美市场份额的7%，1971年这一比例增长到约11%。经济学家认为该协定促进了加拿大汽车业的复苏，并建立了一个一体化的北美市场。

1988年，加拿大和美国签署了《美加自由贸易协定》，旨在消除两国之间的所有贸易壁垒，并促进公平竞争、放宽投资条件以及建立解决贸易争端的机制。在1989年至1999年期间，美国与加拿大的贸易额从约1670亿美元增长到超过3620亿美元。1993年，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三国签订《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建立了北美经济一体化。接下来的几年里，三国之间的贸易额大增。

“加拿大与美国之间的贸易也紧密融合在一起。”德国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基金会华盛顿办事处加拿大项目主管莱希尼茨表示，在美国去年对加拿大发动关税战之前，加拿大约80%的出口商品流向美国，而近75%的进口商品来自美国，这使得加拿大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美国的产品和供应链。这种紧密的关系一直是有利可图的，两国之间的贸易额每年超过9500亿美元，并为两国边境地区的数百万就业机会提供了支持。

不对称背后的主权博弈
美国智库伍德罗·威尔逊中心加拿大问题学者道森称，加美关系是世界上规模最大、联系最为紧密的关系。两国经济上的相互依存程度无出其右者。两国在国防和安全方面的协作已形成制度化安排，并且运作得“近乎完美无缺”。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加拿大研究中心研究员刘丹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美加深度绑定本质上是加拿大利用地理邻近性获取经济繁荣与安全庇护。经济上，在过去几十年中，得益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等，加拿大形成了以能源、矿产和汽车零部件为核心的出口导向型经济。美国不仅是加拿大最大的出口市场，也是其产业链安全的最终担保人。安全上，北美防空司令部体系为加拿大提供了极高的安全保障边际效益，也让加拿大在国防投入上长期保持较低水平，然后可以将更多财政资源投入到社会福利领域。

然而，虽然深度融合，但美加关系本质上是极度不对称的。据美国《时代》周刊报道，加拿大在贸易方面对美国依赖的程度要远高于美国对加拿大的依赖。美加贸易约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而占加GDP的比例则达到了1/3。即便美国密歇根州在汽车零部件生产中，相关环节约8次跨边界与加拿大安大略省交换，该州与加拿大的贸易也仅占其经济的11%。

“对加拿大而言，与美国的自由贸易带来了可观的利益，但并非没有代价——尤其是我们对美国市场依赖度的加深。”加拿大《环球邮报》这样写道。据美国《时代》周刊报道，1988年《美加自由贸易协定》的签订，让许多加拿大人担心它最终会导致加拿大政治独立性的丧失。当时加拿大的反对党自由党领袖特纳表示，该协定的签订可能让加拿大变成“美国的殖民地”，因为一旦经济杠杆失效，政治独立也必然会随之丧失。当时加拿大大部分选民并不认同这种观点，但30多年后，随着白宫不断威胁要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个州”，特纳的观点也得到不少人的认可。

“这种不对称性已从经济摩擦演变为经济主权甚至是国家主权的博弈。”刘丹对《环球时报》记者说，安全上，NORAD虽然是安全合作典范，但也埋下了较大的隐患。尤其是随着北极战略价值上升，加拿大发现自己在防空识别和导弹防御上严重依赖美国。美国政府提出的“金穹”计划，实质上是进一步将加拿大的防御体系并入美国的军事工业复合体，这可能导致加拿大在军事采购上被迫接受美国的高价勒索。此外，作为世界上最长的不设防边界，原本开放的加美边界如今也被美国政府视为移民和毒品问题的来源之一，华盛顿将这一问题完全归咎于加拿大边境管理，试图干涉加方执法主权。“在这种高度不对称的关系遭到破坏的情况下，加拿大的政治话语权甚至是主权也开始受到侵蚀，所谓‘美国第51个州’的言论，无论是一种话语羞辱，还是安全威胁，都充分暴露了加拿大长期以来与美国深度捆绑所带来的深层隐患。”刘丹说。

“大象与老鼠同睡一床”
1969年，加拿大时任总理皮埃尔·特鲁多曾表示，加拿大与美国就像一只老鼠与一头大象同睡一床：无论这头大象有多么友善、性情多么温和，它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声哼叫都会影响加拿大。二战期间，时任加拿大驻美外交官皮尔逊对加美关系的描述更加直白。1942年，正当同盟国与纳粹德国作战之际，他在写给上级的信中写道：“美国人普遍认为，加拿大介于‘英国殖民地’和‘美国附庸国’之间，这种关系让加拿大处境尴尬。”

其实，加拿大有不少政界、学界人士早就认识到，与美国不对称关系给渥太华带来的隐患。据澳大利亚“对话”新闻网报道，1972年，加拿大时任外长夏普曾撰文称，尽管加拿大人认识到与美国保持友好关系带来的好处，但他们对这种关系的发展方向愈发感到担忧，并支持采取措施以“确保加拿大拥有更大的独立性”。

有美媒称，加拿大面临的问题在本届美国政府上台之前就已存在，在本届美国政府下台后仍将存在。不过，好消息是，加政要以及民众已经认识到这一问题，并在积极采取措施进行应对。

下期预告：
美国《雅各宾》杂志称，加拿大可能是美国“联系最紧密的经济伙伴和最忠诚的盟友”，但这并未阻止本届美国政府将加拿大视为附庸国。今天，许多加拿大人已经或重新认识到依附美国是一种负担。加总理卡尼已在多个领域积极布局，试图减少对美国的依赖。在下一篇报道中，我们将讲述加拿大增强独立性的措施，邀请专家向您分析未来加美关系如何发展，以及以加拿大为代表的“中等强国”能否摆脱霸权国家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