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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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10月15日上午9时许，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区戴利市的秋日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街道上。这个平静的星期一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52岁的华裔作家刘宜良在家中用完早餐，亲吻了妻子崔蓉芝的额头，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他要去位于旧金山渔人码头的礼品店，那是他和妻子共同经营的小店，虽然生意不算红火，倒也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刘宜良打开车库门，秋风带来一丝凉意。他走向停在那里的汽车，脑海中或许还在思考着即将完成的新作品。
作为一名笔耕不辍的作家，他刚刚在北美《加州论坛报》上连载完《蒋经国传》，引起不小的反响。接下来，他计划撰写另一位人物的传记。
就在他准备拉开车门的瞬间，两个身影从车库的阴影处闪现。
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早晨的宁静，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刘宜良的眉心。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随即倒地。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子弹射入他的胸部和腹部。
三声枪响，鲜血迅速浸染了车库的水泥地面。两名杀手骑上事先准备好的自行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附近居民听到枪声后立即报警。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响起，但一切都已太迟。这位以"江南"为笔名、在海外华人圈颇有名气的作家，永远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能等到救援。
那一刻，没有人会想到，这起发生在万里之外的凶杀案，会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惊天波澜，彻底改写太平洋彼岸的政治格局。
【一】一位作家的传奇人生
刘宜良的人生，就像一部跌宕起伏的小说。
1932年12月7日，他出生在江苏靖江一个普通家庭。从小就显露出过人的聪慧，被乡人称为神童。
可惜那是一个战乱频仍的年代，童年时家乡就被日军占领，他无法接受正规的学校教育，只能在私塾里读书识字。
1948年，年仅16岁的刘宜良为了活命参加了国民党军队。当时的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选择会决定他此后的人生轨迹。
刚当兵几个月，就遭遇了1949年的渡江战役。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无数战友倒在了他身边，而他侥幸活了下来。
随着战事的推进，刘宜良跟随部队一路向南撤退，先是到了上海，然后在1949年随大批国民党军队撤退到台湾。那一年，他只有17岁，满脸稚气，对未来一片茫然。
到台湾后，刘宜良的文学才华开始显现。他能写一手好文章，文笔犀利而富有感染力。
军队中的宣传部门很快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才能，破格将他从普通士兵提拔为中尉宣传员。这在当时是很罕见的，足见他的文字功底有多扎实。
1956年，刘宜良进入蒋经国主持的某训练班学习。班主任正是时任蒋经国本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能进入这个训练班学习，意味着政治上的信任。
刘宜良在那里接受了系统的培训，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近距离观察了蒋经国的言行举止，了解了许多内部情况。这些经历，为他日后撰写《蒋经国传》积累了第一手素材。
训练班结业后，刘宜良本可以在体制内继续发展。可他渐渐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军旅生活。他向往的是文学创作，是自由的写作。于是，他想方设法离开了军队。
离开军队后，刘宜良进入台湾师范大学学习，正式开始追求自己的文学梦想。
毕业后，他成为《台湾日报》的记者，开始了自己的新闻生涯。这段记者经历，让他养成了敏锐的观察力和犀利的文笔。
1956年，24岁的刘宜良与第一任妻子刘冠伦结婚，生育一子刘家穰。可这段婚姻并不幸福，两人因意见不合，于1959年离婚。
1967年，已经35岁的刘宜良获得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媒体大亨夏曉华的赏识下，他得以赴美国深造。在美国东部的大学里，他攻读硕士学位，主攻的方向依然与文学、历史相关。
同年，刘宜良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二位重要女性——崔蓉芝。崔蓉芝温和贤惠，精于烹饪，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并结婚。
1968年，他们的儿子刘家禾出生。有了崔蓉芝的陪伴和支持，刘宜良在异国他乡找到了家的温暖。
硕士毕业后，刘宜良决定留在美国发展，并在1970年代初取得了美国公民身份。
为了维持生计，他和妻子在旧金山渔人码头附近开了一家礼品店，主要经营瓷器等商品。生意虽然不算红火，但足以养活一家三口。
开店之余，刘宜良始终没有放弃写作。他以"江南"为笔名，在北美的华文报刊上发表文章。
他的文章题材广泛，既有历史评论，也有时事分析，文笔犀利，观点鲜明，很快在海外华人圈赢得了名声。
为了写作，刘宜良经常奔波于台湾、大陆等地搜集资料。他认真严谨的态度，让他的作品具有很高的可信度。他先后撰写了《龙云传》《香港纪行》等多部作品，都获得了不错的反响。
1984年，刘宜良在《加州论坛报》上连载《蒋经国传》。
这部作品倾注了他多年的心血，书中详细描述了蒋经国的一生，包括他在苏联的经历、回到中国后的种种作为，以及他与父亲蒋介石之间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书中披露了许多蒋家及国民党内部鲜为人知的往事。
这本书一经连载，立即在海外华人圈引起轰动。支持的人认为这是一部难得的史料著作，反对的人则认为书中内容有损蒋家颜面。
刘宜良并不在意这些争议。在他看来，历史就是历史，应该被真实地记录下来。完成《蒋经国传》后，他已经开始筹划下一部作品——《吴国桢传》。
吴国桢是曾经的台湾省主席，后来与蒋氏父子关系破裂，出走美国。刘宜良觉得这也是一个值得书写的历史人物。
他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些作品，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1984年10月15日那个普通的早晨，当他走向自己的汽车时，死神已经在等待着他。
【二】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
刘宜良遇刺后，美国联邦调查局立即介入调查。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
警方在现场勘查后发现，死者身上的财物一样未丢，凶手甚至没有翻动过他的口袋。这明显不是抢劫杀人。从枪击的位置和手法来看，这是一起经过精心策划的暗杀行动。
随着调查的深入，案件背后的线索逐渐浮出水面。联邦调查局发现，有三名可疑人员曾在案发前后出现在戴利市，而这三人都与台湾有关。
调查人员通过电话监听和情报分析，锁定了三名嫌疑人的身份：陈启礼、吴敦和董桂森。
这三人都是台湾竹联帮的成员。竹联帮是台湾第一大黑帮组织，成立于1950年代，势力庞大，成员遍布台湾各地。
更让调查人员震惊的是，电话监听显示，这三人与台湾的情报系统有联系。换句话说，这不仅仅是一起黑帮犯罪，背后很可能涉及台湾官方。
事情的时间线很快被还原出来。
1984年8月14日至18日，竹联帮总堂主陈启礼在台湾某训练营区接受了训练，使用的化名是"郑泰成"。训练内容包括枪械使用、跟踪技巧等，明显是为某次特殊行动做准备。
8月底9月初，陈启礼率手下吴敦前往美国。比他们早一个月，另一名成员董桂森已经抵达美国，进行前期的侦查工作。三人在美国会合后，开始执行代号为"锄奸计划"的行动。
10月10日，也就是台湾的"双十节"，三人在加州戴利市找到了刘宜良的住处。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对刘宜良进行了细致的跟踪，掌握了他的日常活动规律。刘宜良每天早上9点左右出门去店里，这个时间段车库里不会有其他人，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10月15日上午，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董桂森手持左轮手枪，躲在车库的阴影处等待。
当刘宜良出现时，董桂森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第一枪击中了刘宜良的眉心。随后，吴敦上前补了两枪，分别击中胸部和腹部，确保目标死亡。
行凶后，两人迅速骑上自行车离开现场。陈启礼则在不远处接应，三人按照预定路线逃离。几天后，他们从第三国辗转返回台湾。
三人原本以为，这次行动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可他们低估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调查能力，也没想到案件会引起如此巨大的反响。
10月21日，旧金山地区为刘宜良举行了追悼会，四百多名华侨和华裔人士出席。
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唐树备和副总领事高有年也出席了追悼会。致辞的人一致谴责这起暗杀行动，呼吁美国政府彻底查清真相。
10月18日，中国驻美国大使馆发言人就此事发表谈话，表示高度关切。中国驻美大使馆公使衔参赞张再于17日约见美国国务院相关官员，要求美方尽快破案。
刘宜良虽然是美籍华人，但他的著作主要面向华人读者，他的遇害在整个华人社区引起了强烈反响。
旅居美国的华人成立了"为刘宜良伸张正义委员会"和"江南事件委员会"，举行了各种形式的抗议活动。
美国国会也高度重视此案，举行了听证会。在听证会上，议员们强烈要求行政当局对台湾施压，要求台湾当局公布凶案真相，交出幕后主使。有议员甚至提议中断对台军售，以示惩戒。
在巨大的国际压力下，台湾方面不得不有所行动。
1984年11月12日，台湾展开代号为"一清专案"的大规模扫黑行动，一举抓捕了一百多名黑帮分子。竹联帮作为台湾第一大帮派，自然是打击的重点。陈启礼、吴敦等人被捕。
起初，陈启礼还试图隐瞒真相。可当他发现自己可能被当作替罪羊时，他开始透露惊人的内幕。
陈启礼在审讯中供称，自己是情治单位的工作人员，江南案是执行任务。他的这一供述，让案件迅速升级。
更戏剧性的是，陈启礼为了保护自己，早就留了一手。在执行任务前，他将与情治人员的对话录了音，作为证据保存。这盘录音带被托付给了他的手下张安乐保管，张安乐当时正在美国。
1985年3月1日，张安乐在洛杉矶台湾人社团召开的"江南命案演讲座谈会"上，公开播放了这盘录音带的部分内容。更劲爆的是，张安乐当众指控："蒋孝武就是谋杀江南的元凶。"
这一指控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炸弹，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三】蒋家"二公子"的命运转折
蒋孝武，蒋经国的次子，1945年出生于浙江奉化。作为蒋家的"二公子"，他的人生本该一帆风顺。
蒋孝武从小就与兄长蒋孝文性格迥异。大哥蒋孝文性格温和，对政治兴趣不大，更喜欢文艺和享乐。而蒋孝武从小就心思活络，眼珠子转得快，蒋介石曾说他是个"计谋多端的鬼灵精"。
随着年龄增长，蒋孝武的性格变得倔强、任性。
中学毕业后，他曾在凤山陆军军官学校接受短期军事教育，但他不像祖父和父亲那样喜欢军旅生活。后来进入台湾大学政治系就读，但他对学习也不太上心。
1967年，22岁的蒋孝武被送往德国慕尼黑政治学院留学。在那里，他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位妻子汪长诗。
汪长诗出生于瑞士的华裔家庭，父亲汪德官在国际组织任职，家境优渥。1968年，两人在美国结婚。1972年和1973年，他们先后生育了女儿蒋友兰和儿子蒋友松。
就在蒋孝武在海外读书成家时，台湾的局势发生了变化。1970年，蒋孝武的大哥蒋孝文因长期酗酒和生活不检点，身体垮了，基本上失去了从政能力。蒋经国不得不将目光转向次子蒋孝武。
1970年，蒋孝武被召回台湾。回台后，他于1974年从文化大学中美关系研究所毕业，获得法学硕士学位。从此，他开始逐步进入台湾的权力核心。
蒋经国对这个次子的培养是有规划的。先让他从文化事业系统入手，积累经验，树立形象。1975年6月27日，荣电公司成立，蒋孝武出任第一任董事长。
1977年，他出任广电事业协会理事长、国民党党务顾问，以及国民党新闻党部常务委员。1980年，他出掌党营中广公司总经理。
这一系列任命，显示出蒋经国对儿子寄予的厚望。按照这个轨迹发展下去，蒋孝武很可能会逐步走向更高的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蒋孝武与情报系统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
根据后来披露的资料，蒋孝武试图通过拉拢情报系统来增强自己的实力。这在当时并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蒋孝武经常与情报系统的人员来往。
可是，蒋孝武的私生活却为他的政治前途埋下了隐患。他与汪长诗的婚姻出现了问题，与一些女艺人的绯闻不断传出。
汪长诗无法忍受这种生活，于1970年代中期带着两个孩子回到瑞士。后来因为安全原因，她不得不将孩子送回台湾交给蒋孝武抚养。
1977年，18岁的蔡惠媚成为蒋友兰的英文教师，与蒋孝武相识。蒋孝武对这位年轻貌美、温柔贤淑的女孩一见钟情，开始了长达近十年的追求。
就在蒋孝武的事业看似一片光明时，江南案爆发了。张安乐的公开指控，让蒋孝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虽然他本人坚决否认与此案有关，虽然后来的调查也没有找到确凿证据证明他直接参与，但舆论的矛头已经指向了他。
对于蒋经国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一方面是儿子，一方面是台湾与美国的关系，一方面是国民党的形象。
蒋经国的健康状况本就不佳，多年的糖尿病、心脏病折磨着他日益衰老的身体。现在又加上这桩让他心力交瘁的事情。
经过反复权衡，蒋经国做出了决定。1985年7月1日，他下令取消原有情报机构编制，重新组建新机构。情报局长汪希苓、副局长胡仪敏、第三处副处长陈虎门被判刑。
陈启礼和吴敦被判处无期徒刑。董桂森逃往海外，最终在巴西被捕，被引渡到美国，判处27年徒刑，1991年死于狱中斗殴。
处理完这些直接责任人后，蒋经国必须对儿子蒋孝武有所交代。
1986年2月17日，台湾外事部门宣布，中国广播公司总经理蒋孝武调任驻新加坡商务代表团副代表。次日，蒋孝武就搭机前往新加坡。
这一人事安排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蒋孝武被"流放"了。他原本在台湾担任的所有职务被一并免除，远离了权力中心。
更令人唏嘘的是，从此之后，蒋孝武再也没有与父亲见面。1988年1月13日蒋经国去世时，蒋孝武远在新加坡。父子天人永隔，这成了两人心中永远的痛。
1985年8月16日和12月25日，蒋经国两度公开表态，明确表示蒋家人不会参选下任领导人。这等于公开宣告了蒋家政治世袭的终结。
对蒋孝武来说，这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实际上已经结束。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二公子"，那个一度被认为可能接班的蒋家第三代，从此淡出了台湾政坛的核心。
1991年7月1日凌晨，蒋孝武在台北荣民总医院因急性心脏衰竭猝死，年仅46岁。他的妻子蔡惠媚当时只有32岁，成为蒋家最年轻的寡妇。
江南案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刘宜良失去了生命，蒋孝武失去了政治前途，蒋家失去了延续政治世袭的可能。可是，有一个人却在这场风波中悄悄地走向了权力的中心。
就在江南案引发的政治风暴席卷台湾时，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也没有站队表态。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安静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仿佛这场震动整个台湾的大案与他毫无关系。
这个人就是1984年刚刚当选副领导人的那位本省籍官员。
在此之前，他几乎从未引起过太多关注。虽然担任副领导人这样的高位，但在台湾政坛上，他的存在感并不强。
那些盘根错节的外省籍大佬们，很多人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技术官僚出身的文人，懂点农业经济，没什么政治手腕，更没有自己的班底和势力。
1984年江南案爆发时，蒋孝武正值壮年，才39岁，掌控着广播电台等重要媒体系统，与情报部门关系密切，被普遍认为是蒋经国最有可能的接班人。
一夜之间，这个"二公子"就被调离台湾，远走新加坡，政治生涯戛然而止。
蒋经国的长子蒋孝文早已因身体原因无法从政，三子蒋孝勇年纪尚轻，主要从事工商业。蒋家三代中，已经没有合适的接班人选。
1985年8月和12月，蒋经国两度公开表态："从未考虑由蒋家人士继任"、"蒋家不能也不会参选下任领导人"。
蒋经国的目光，开始更多地落在那位副领导人身上。这位一直保持低调、从不抢风头的本省籍官员，在蒋经国生命的最后两年里，陪伴在他身边，参与各种会议，讨论各项政策。
1987年7月15日，蒋经国宣布解除实施了38年的戒严令，开放党禁报禁。这个震惊世界的决定背后，那位副领导人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不露声色。
1988年1月13日下午，蒋经国在七海寓所去世。按照规定，副领导人自动继任。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那些掌握实权的外省籍大佬们面面相觑，某位元老级人物连夜写信，试图阻止这个本省籍官员掌握党权。权力真空之下，一场激烈的争夺战即将上演。
那位看似温和的"隐形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究竟积累了多少能量，所有人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见证。
1984年那声在美国响起的枪声，打碎了蒋家的接班梦想，也打开了一扇门。
当蒋孝武远走新加坡的飞机冲上云霄时，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坐在台北办公室里默默整理文件的副领导人，手中已经握住了改写历史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