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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拥有自己的躯体。它蛰伏在胸口发闷的所在,在眼泪自动寻路的眼角。直到某天,我们在书写中与它重逢。
这篇文章记录了一次重逢。它始于胸口的一阵沉闷,终于一片广阔如海的平静。它不止是关于一颗糖的差别对待,更是一次关于 “疗愈如何发生” 的诚实报告:我们如何通过凝视过往的碎片,完成对自身生命完整的认领?
邀请你走进这段从 “厨房门外”到“宴席座上” 的旅程。
那个夏天,蝉声被热气熬成了黏稠的糖浆。天光初醒,大人们便陆续散去——父母、大伯、四叔等人,各自汇入晨雾。堂兄弟姐妹们早已各寻去处,老屋的厅堂忽然空落下来,光柱里尘埃浮沉。最终留在那一片昏黄里的,只剩奶奶、曾祖母,和我们三个孩子。
楼下传来双胞哥哥的笑,像一把玻璃珠,清脆地溅上二楼。我放下翻烂的连环画,蹑手蹑脚下了楼梯,在厨房的转角把自己嵌进阴影里,只露出一只侦察兵的眼睛。
大厅里,奶奶正背对着我,拉开那扇靠墙的旧格门。“吱呀——”门轴拖着老迈的长音。里面幽暗,藏着些瓶罐,和偶尔才能得见的甜蜜。
“来,一人一包。”奶奶的声音裹着罕见的软糯。她转过身,两道彩色的光芒便落在哥哥们张开的手心——是印着卡通画的糖果。阳光正好劈进来,把他们的笑脸和糖纸,一同镀得金灿灿。
我的脚尖往后缩了缩。一种比渴望更古老的直觉在低语:别进去,那光亮不是给你的。
就在这时,藤椅上的曾祖母,缓缓转过头。她眯着有些浑浊的眼,目光像落尽了力气的羽毛,轻飘飘,却沉甸甸砸在我藏身的阴影里。
“这是谁家的小孩?” 她问,语气里是纯粹的、茫然的陌生,“怎么跑到我们家来了?”
世界,骤然失声。
我只听见心跳在耳膜上砸,咚,咚,咚。脸颊猛地烧起来,一路燎到耳根。我想喊,喉咙却被一团无形的、黏腻的棉花死死堵住。
奶奶闻声回头,脸上那层对哥哥们才有的、暖烘烘的笑意,像潮水遇见寒流,瞬间平复成一片淡然的岸。
“哦,”她朝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曾祖母说,“这是阿粿的小孩。”
阿粿。我母亲的小名。在这个用身体特征给人起绰号的地方——“矮冬瓜”、“竹竿”、“哑巴”——我因微翘的上唇,被叫作“翘嘴”。此刻,两个名字像两片薄薄的刀片,轻轻一合,便将我裁成了一个清晰的标本:看,这是某某的儿子,看,他有点不一样。
我转身就跑。拖鞋在楼梯上打出慌乱的鼓点,仿佛有羞耻在追赶。冲回二楼房间,背抵着门滑坐下去,世界终于安静。可寂静里,那些当年没能出声的——悲伤、委屈、被遗弃的恐慌——却从骨髓深处轰然漫上,淹过喉咙,淹过眼眶。
我钻进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茧。是不是只要够小,够隐蔽,就可以从这个世界里安然地消失?
那天傍晚,我发起高烧。母亲粗糙的手掌贴上额头时,惊得一颤。“这么烫!”
她匆匆安顿好家里,便背起我赶往诊所。
伏在那片摇晃的脊背上,路灯的光晕化成一滩滩黄水。路过垃圾堆时,烧灼的记忆里突然浮起她平日的玩笑:
“你就是我从垃圾旁捡来的。”
“外省仔。”
“长得不好看。”
昏沉中,话溜得比意识快:
“妈,我真是从垃圾旁捡来的吗?”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后,声音稳稳地,透过紧贴的脊背传来:
“傻孩子,你是妈的亲儿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因为病痛。我把滚烫的脸埋进她汗湿的衣襟,第一次觉得,这片背脊,这股汗味,这句简单的话,或许能构筑一道堤坝,挡住所有复杂而无声的伤害。
二十八年后一个平常的下午,我在键盘上敲打这些字。当写到“奶奶脸上暖烘烘的笑意,像潮水遇见寒流,瞬间平复”时,胸口猛地一沉,仿佛那块童年的石头从未离开。
紧接着,眼泪自顾自坠落,一滴,两滴,在键盘上绽开小小的水花。一股熟悉的热潮,自后颈窜上头顶。
我怔住了。这不是回忆,是重现。 那个六岁孩子的所有感受,穿过了二十八年的时光甬道,完完整整地,在我此刻的躯体里重新着陆。
原来,记忆拥有自己的躯体。
它不在故纸堆里,它在胸口发闷的所在,在眼泪自动寻路的眼角,在头皮发麻的瞬间。 那些当年未被允准哭泣的、未被允准言说的,都被身体这座忠实的档案馆,一丝不苟地收藏,直到主人终于前来认领。
我做了件奇妙的事。闭上眼睛,对那沉甸甸的胸口说:“我感觉到你了。” 对无声的泪说:“你可以流。” 对奔腾的热潮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然后,我轻轻说:“谢谢你们,一直保护着那个孩子。现在,警报解除了,你们可以休息了。”
像一句咒语——胸口巨石风化般松动,眼泪收势,热潮退去。一片广阔的、柔软的平静,如退潮后的沙滩徐徐展开。
我忽然明白了。
疗愈,从来不是删除过往,不是强行原谅,不是扮演失忆。
疗愈,是走回那扇老旧的格门前,对那个躲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小孩,清晰而坚定地说:
“我看见你了。
那个因为一句话而被钉在‘陌生’里的你,
那个在发烧的眩晕中确认爱的你,
你的委屈、你的羞耻、你的恐惧,连同你对一颗糖最朴素的渴望……
我全都看见了。
你无需再躲藏,无需再证明,无需再问‘我属于哪里’。”
你始终属于这里。属于这个终于有能力跨越时间,回来拥抱你的、更庞大的生命。
窗外的阳光,和二十八年前一样慷慨。我摸了摸自己的上唇——那个曾被命名为“翘嘴”的地方。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嘴唇,曾紧抿过无数沉默,也终将学会,说出属于自己的故事。
而故事的开篇,如今可以这样起笔:
我曾是那个躲在厨房门外的孩子。
现在,我推开门,光亮盈满全身。我走向他,伸出手:
“宴席开始了。你的座位,一直在这里。”
写下最后这句话时,我知道,这次书写完成了它最关键的仪式。它不仅还原了往事,更重塑了我与往事的关系。
我称之为 “叙事炼金术”——一次将身体感受、情绪记忆与意识觉知融合的自我对话。我清晰地看见了这个过程的轨迹:
1.身体的低语:先是胸口那阵沉闷的压迫感,像一块从未消失的童年石头。
2.故事的涌现:我放任手指跟随记忆,回到那个蝉声黏稠的下午,格门“吱呀”作响,曾祖母的目光如羽毛般落下。
3.内在的会面:我闭上眼睛,认出了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孩子。我对他说话,感谢他保护了那份巨大的敏感,并告诉他:“警报解除了。”
4.仪式的完成:当我说出“你可以休息了”,一股温暖的平静取代了胸口的巨石。能量完成了交接——从过去的淤堵,转化为了当下的清晰。
这篇文章,便是这份“清晰”的地图。它告诉我,也或许可以告诉你:疗愈的本质,从来不是遗忘。
疗愈是让过往完整流过生命,汇入更宽阔的海,而我们,终会成为那片海本身。
你,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叙事炼金术。它可能始于一次心悸,一阵鼻酸,或一个挥之不去的梦境。当你信任那股身体的低语,写下第一行字时,通往自己的宴席之路,便已悄然铺开。
门内的糖,是灵魂最初的甜。
门外的雷鸣,却曾灌入一个孩子的身体,浇筑成一道隐秘的刻痕。
在下一篇 《坠落的闪电》 中,我将讲述:身体如何吞下雷声、恐惧与无法消化的苦涩,最终将这一切锻造成一份可触摸、可对话的生命地形图。
这是一封从过去寄来的、用血肉写成的信。
一周后,我将拆封它,并带你一起写下回信。
我是青辰,期待在下一篇文章里,与你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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