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围棋擂台赛：一段改写历史的峥嵘岁月 4

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幕式酒会，在东京新大谷饭店大厅隆重举行。

吴清源大师携夫人出席，日本围棋界人士、棋手共 70 余人到场，现场气氛热烈而友好。我国驻日本大使宋之光应日方邀请专程前来，他曾跟随陈毅副总理工作多年，一直热心中日围棋交往，拉着郝克强说道：“这个比赛很别致，一定会吸引人，我是特地为你们加油来的。”

开幕式上，首先由 NEC 公司总裁关本先生致词，他希望首届 NEC 中日围棋擂台赛，能在两国棋手的共同努力下，在中日围棋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随后，日本棋院理事长坂田荣男登台发言，身为围棋协会理事长，他大力夸赞中国棋手的实力，他说聂君卫平赴日对弈，手法凌厉、算路深远，刮起了 “聂旋风”，马晓春君年少成名，棋风灵动飘逸、算路缜密细腻，让全日本棋界都见识到了中国的实力，不仅在棋枰之上已互为伯仲，更让我看到了中国围棋的无限潜力！

这一番说说辞，让台下的郝克强十分受用，他小声对聂卫平说：“你看，日本方面还是很看重中国围棋的。”

聂卫平却摇了摇头：“对日本人的夸奖可千万不能信，他们只有在觉得你还不行的时候，才会不吝溢美之词。”

正如聂卫平所言，台上坂田荣男话锋一转说道：“中日擂台赛能否办得精彩、长久，完全取决于中国棋手的表现。因此我虽身为日本棋院理事长，这届擂台赛却真心要为中国棋手加油。”

聂卫平笑着揶揄了老郝一句：“你看，日本方面就怕中国棋手打不好，连坂田都要为我们加油了。” 老郝低声嘀咕道：“我最烦这种虚情假意。”

接下来是双方出场棋手介绍环节。日本队八位棋手由藤泽秀行领衔，齐刷刷站上主席台，赢得台下来宾阵阵掌声。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队仅有聂卫平和汪见虹两人，站在日本队左侧。这种人员与气势上的悬殊，难免让人联想到双方的实力差距，以及比赛可能的最终结果。

这种一边倒的情绪从主持人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会场。介绍中国选手时，台下只是礼节性地鼓了一下掌；轮到日本人时，气氛瞬间变得狂热。从主帅藤泽秀行到先锋依田纪基，每位棋手都有一大串亮眼战绩，惹得来宾们为日本队的豪华实力连连喝彩。

主持人也渐渐显得得意忘形，当介绍到第七位选手小林觉八段 ，主持人称他已连续两年位居日本棋手胜率榜首时，便临场发挥向小林觉发问道：“如果能在中日擂台赛保持这样的胜率，小林君至少能连胜三四局吧？”

小林觉含笑回应：“我确实想连胜三四局，只是一来不知中国棋手肯不肯，二来也不知依田君肯不肯给我留机会，毕竟他的目标是六连胜。” 台下来宾顿时笑声一片。

主持人随即请出日方先锋依田纪基，笑问：“小林君说你想六连胜，这是真的吗？” 依田纪基本就知道，大庭广众之下，尤其中国代表团就在现场，这话实在不好接，他略显不好意思地说：“这只是我私下的最好打算。”

主持人又问：“那你愿意公开发表的最低目标是几胜？” 依田纪基歪头思索片刻，伸出三个手指头：“三连胜吧。” 台下当即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日本主持人与本国棋手的一唱一和，本是日式幽默，却深深刺激了自尊心极强的聂卫平。此前，他本已备好发言稿，打算在双方主帅发言时表示，日本阵营实力强劲，中国棋手是抱着学习的心态而来，因此第一年的目标是把小林光一请出场，第二年争取请出日方副帅，第三年再挑战日方主帅藤泽秀行。

依田纪基对奕中

他曾把这个想法和老郝沟通过，老郝还夸赞：“这个发言既符合实际，又不卑不亢。” 但此刻，聂卫平决意放弃备好的讲稿，要给这满场的狂热泼一盆冷水。

当主持人邀请聂卫平作为中方主帅发言时，他只说了简短几句：“刚才听依田君和小林君畅谈连胜的感想，我感到很惭愧，因为我给队员们定下的目标，只是每人争取赢一盘。”

主持人听后笑了，还想调侃这位主帅要求太低，可转瞬便品出了话里的深意，如果中国队员每人赢一局，日本队岂不是死翘翘了，顿时有些结结巴巴：“如果你们每人赢一盘，那…… 那日本队不就输了吗？” 聂卫平一言不发，将话筒交还主持人，从容走下主席台。

会场的狂热气氛瞬间收敛了许多，对现场日本棋界众人而言，更似一场无声的交锋。

老郝第对聂卫平说：“你这个发言太解气了！看日本队那群人得意忘形的样子，我心里一直憋着股气，现在全散了。”

聂卫平却说：“我是实在忍不住才泼了这盆冷水，但归根到底，赢棋才是硬道理。如果明天先锋之战，汪见虹能拿下依田纪基，日本队再狂也笑不出来。”

说着，聂卫平转身问汪见虹：“你这个先锋，有没有信心？” 汪见虹彼时年纪尚轻，几乎没有国际大赛经验，更何况这批年轻棋手都是靠着学习日本棋谱成长的，潜意识里对日本顶尖棋手难免心存敬畏。

此刻重任在肩，明显倍感压力，小声答道：“如果明天执黑棋，我还有些信心；要是执白棋的话……”

汪见虹

见汪见虹底气不足，聂卫平当即鼓励：“执白棋有什么好怕的？待会我到你房间，咱们一起研究下白棋布局。” 平心而论，聂卫平并不算做队员思想工作的行家，尤其在布局准备上，他反复强调要豁出去和依田纪基死拼，这显然不符合汪见虹的棋风。这份急于求成的心态，反倒给汪见虹平添了几分压力，那一夜，汪见虹辗转反侧，睡得很不安稳。

好在开幕式的猜先环节，给了中方一个利好。猜先由双方主将进行，年长的藤泽秀行抓子，聂卫平猜单双。

而在棋手们的认知中，执黑就意味着先手优势。猜先，由中方主帅聂卫平与日方主帅藤泽秀行代表两队敲定最终先后手，聂卫平手持一枚黑子，藤泽秀行则握有十九枚白子，中日擂台赛的先锋之战就此确定，汪见虹执黑，迎战日本的依田纪基。

聂卫平是个有心人，早已做足功课，他留意到藤泽秀行每次抓子，数量都在十七到十九枚之间，单数的概率极高。

此后的三届擂台赛，我方也依仗他的精准猜先，每一次都握得执黑先行的优势。

这场跌宕的开幕式背后，还有一段关于举办地的小插曲。起初，日方的胜部、酒卷忠雄与郝克强商谈，计划将擂台赛开幕式放在日本，闭幕式放在中国。当时随老郝谈判的陈铮多了个心眼，提议道：“不如改在中国办开幕式，日本办闭幕式。” 她的理由很实在：日本围棋实力远胜中国，最后取胜的多半会是日本队，届时闭幕式放在中国，怕是场面难免冷清；而如果开幕式在中国举办，胜负未定，中国同样能把开幕式办得风风光光。

胜部和酒卷忠雄听罢，觉得言之有理，当即表示可以考虑中方的意见。后续双方几番电话沟通，日方也未对此提出异议，老郝便着手筹备首届擂台赛的中国开幕式，甚至还策划在人民大会堂举办，想给中国棋迷和日本方面一个惊喜。

可双方的方案，都忽略了一个最关键也最基础的事实 ，擂台赛可能是“突然死亡法”，最后一局无法保证一定在日本进行。如果开幕式在中国举办，最终的决胜局也落于中国，那么闭幕式自然也会在中国举行，在外人看来，这场比赛岂不就成了中国单独主办的了吗？

日本棋院正式提出这一问题后，NEC 公司也认为此种情况确有可能发生。

于是，酒卷忠雄立即发传真向老郝致歉，说明开幕式恐怕只能按原计划放在日本举办，同时希望擂台赛的闭幕式，能恰好在中国。

老郝思量后，也觉得日方的考虑确有道理，便没有再坚持。后来向聂卫平等棋手解释此事时，他还幽默地说：“说不定日本方面这一改，咱们中国队就能反败为胜了。”

棋手们听后都笑了，老郝自己也为这个略显牵强的解释笑了起来。只是彼时，没有人会想到，这句玩笑话竟会在日后一语成谶。

1984 年 10 月 16 日，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先锋之战，在东京王子大饭店正式拉开帷幕。

先锋之战究竟鹿死谁手，比赛过程中又发生了哪些意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