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昆仑芯往事，一个高管被“流放”的十年

2023年9月，欧阳剑带领团队罕见地搞了一次游学活动。目的地是华为。游学归来后，这位在技术路线上一路进阶到T11（技术系列的最高职级）的CEO风格大变。

游学归来后，他还在百度内部做了分享。最核心的一点是，承认过去自己一直有个误区——在一个技术导向的公司里，决策者修炼好技术才是最重要的。这次游学让他意识到，组织流程上的管理同样重要。

了解欧阳剑的人都知道，这个转变并不小。在一些老同事眼里，欧阳剑过于沉迷于技术，也不怎么喜欢分享。

欧阳剑是大厂里一位非典型的从技术人员走向台前的高管。自2009年2月校招进入百度，欧阳剑开始用FPGA（一种可编辑的逻辑芯片）做AI架构研发，到2011年百度决定造芯后，欧阳剑正式成为芯片首席架构师。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芯片这样的基础设施都属于百度的边缘业务，在用搜索赚互联网流量快钱的百度内部并不受重视。相比百度的其他核心业务，欧阳剑长时间处于“流放”状态。

从欧阳剑本人的职级上看，我们了解到，昆仑芯拆分上市，完成独立融资时，他的职级从T10升到T11，百度一直没有给欧阳剑配置M管理岗。有百度人士认为，原因是“太工程师思维，缺少业务（商业化）视角”。

无论如何，没人能抹除欧阳剑对于昆仑芯的意义。这位专注技术的工程师花了七年时间，带领20余人的小团队在AI加速芯片领域推出自研架构。然后又在八年的时间里，量产数万片，迭代到第三代的P800。2026年1月，在国产芯片开启上市资本潮中，昆仑芯启动上市计划。

作为CEO的欧阳剑也随之走入大众视野。按照摩根大通的估计，若上市成功，昆仑芯的市值可能突破800亿。这也可能是欧阳剑在百度“流放”十余年后的高光时刻。

01隐入百度十年

欧阳剑在百度的最初十余年里，更像是隐入百度繁杂的业务里，不被看见。

2009年校招入职百度前，欧阳剑曾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实习过一段时间，师从“深蓝教父”许峰雄博士，主要做异构计算（一种用于芯片算力最大化的技术工程）。当时他的搭档，一位是正式员工徐宁仪，一位是清华大学博士生单羿。

这两人后续都跟百度有交集。欧阳剑硕士毕业没有留在微软，而是选择了百度。原因是，“看好AI芯片在互联网产业的应用”。他坚信在微软亚研的FPGA加速技术对百度有价值，AI异构技术也将成为互利网公司日后发展的重心。

当时搜索引擎正从简单的PageRank算法向更复杂的机器学习模型演进，计算需求激增。有内部人士表示，百度招聘欧阳剑时，也是看重了芯片业务和欧阳剑经历的匹配程度。

2011年当百度启动芯片自研计划时，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刚入职两年的欧阳剑身上。

不过当时百度的搜索业务如日中天，也是当时最赚钱的互联网业务之一。从微软、谷歌归国的技术人才们首选offer总是百度。“闫俊杰会来百度当实习生，Dario Amodei（Anthropic创始人兼CEO）在百度的硅谷实验室做过研究员，吴恩达是首席科学家”，一位百度前职员表示。

在一众大佬间，欧阳剑给人的印象并不深。此后，李彦宏痴迷于深度学习，成立多个研究院，而芯片业务并不在列。芯片业务被划归为TPG业务（百度技术中台事业群组），服务于百度内部基础云业务。

TPG业务由百度的CTO王海峰负责，欧阳剑的直接上司是侯震宇，他后来一度离开百度，又回归，现在是百度智能云旗下百舸业务负责人。一位了解当时情况的内部人士回忆，在侯震宇等人每两周召开的主管会议上，作为百度智能芯片及架构部负责人的欧阳剑“通常不怎么说话”。

欧阳剑的团队规模一直很少，只有几十人。在百度年报里，也很难找到芯片业务的痕迹。

2018年3月，百度推出了全新的人才梯队建设计划，加速干部年轻化，选拔更多的80后、90后年轻人进入管理层。一年中百度新晋高管12人。作为比欧阳剑晚3年进入百度的沈抖，自2012年加入到2019年，他从负责信息流业务到晋升为高级副总裁。

李彦宏对沈抖的评价是，“沈抖是百度内部成长起来的优秀管理者，具有战略视野，敢打硬仗、能打胜仗。”具有战略视野，能打硬仗，是百度创始人李彦宏常用在明星高管身上的评语。

专注技术为人低调的欧阳剑，相较之下更显得工程师思维太重。从少有的公开数据来看，比如世界顶级计算机协会（ACM）以及公开可查的出版物里，欧阳剑署名的论文或者研究报告里，他几乎都是第一作者。这也验证了公司内部对他的评价。

这或许也影响了欧阳剑在管理上的晋升。一直到2021年昆仑芯正式分拆前，欧阳剑在技术岗上方从T10升为最高级别T11，但百度一直没有给他配置M管理岗级别。

不过T11也是技术序列里的大牛，整个百度可能不超过10人。“百度职级复杂，每个事业群大概有一、两个名额能拿到T11。搜索、广告，这种老业务可能多一点，其他的事业群可能也就一个名额。”另一位前百度人告诉我们。

图/昆仑芯科技CEO欧阳剑出席2025年百度世界芯片分论坛

或许也因为芯片业务在集团不受重视，欧阳剑在向外招募人才时，显得非常低调。2020年，欧阳剑接受合作方新思科技采访时，谈及招聘人才的口吻，给人的印象有点不太像大厂，更像是一家没有大树乘凉的创业公司。他说，“百度的芯片设计部门还不太大，能掌握全局信息。如果个人能力够，可以尝试不一样的事。”

芯片研发周期漫长且十分烧钱，在处处强调OKR的互联网大厂内部，对打工人而言也绝非一个好的选择。

02

欧阳剑的突围

契机始于2018年7月，百度开发者大会上，李彦宏第一次为百度芯片站台，将百度的芯片项目命名为昆仑芯，这一年也可以视为大厂重视芯片研发的起点。

当年，阿里全资收购了当时国内顶尖的嵌入式CPU IP公司——中天微（C-Sky）。随后在9月的云栖大会上，将达摩院的芯片团队与收购来的中天微团队整合，正式成立了"平头哥半导体有限公司"。就在最近，这家公司也传出分拆上市的消息。

这年5月，腾讯董事长马化腾也在一次论坛演讲中点名芯片，三个月后，腾讯领投了AI芯片初创公司燧原科技Pre-A轮融资。

大厂的布局，也让欧阳剑有了招兵买马的机会，增加了20来人的岗位。在微软亚研时期的同事关系网也成为昆仑芯的人才来源，徐宁仪从微软亚研加入欧阳剑的团队。

同样在这一年，欧阳剑的昆仑芯团队提出了100%自研、面向通用人工智能计算的核心架构XPU。

欧阳剑在百度早期推动FPGA异构计算，用的是“软件定义硬件”的思维，通过可编程、可裁剪的专用计算结构，快速响应上层算法与业务的变化，优先解决效率与适配问题。

和英伟达的“平台型算力”不同，昆仑芯并不追求图形渲染或通用算力的全面性，而是将AI计算与通用计算负载深度融合，服务于具体业务场景。

这也让芯片业务更具灵活性和快速响应能力。这种风格延续到昆仑芯上。在AI从训练到推理的全链条中，欧阳剑试图区别于英伟达这样的国际巨头，找到自己的生态位。

到2020年，欧阳剑花了近10年的时间，终于实现了第一代基于XPU架构的芯片量产。欧阳剑也开始慢慢走向台前，参加论坛和接受媒体的采访。

图/欧阳剑参加北外滩网络安全论坛，展示昆仑芯技术发展路线

如果说前十年欧阳剑都是在沉淀技术，2021年后，欧阳剑的人生将更为惊心动魄。这一年，百度将芯片业务分拆出来，昆仑芯（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正式亮相。

不过，集团对任命谁为负责人，仍没有定论。“做百度分拆业务的CEO确实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但风险很大。”一位了解情况的百度人士告诉我们。

当时芯片行业并不像现在热闹。虽有国产芯片的替代叙事，但是市场信心不足。英伟达一家垄断了全球9成以上的GPU业务，国内的AI芯片第一股寒武纪，2020年上市后股价一落千丈，2021年上半年甚至引发股东减持潮。

百度的昆仑芯业务说是独立公司，但看起来更像是百度智能云下的子公司，仍然配合智能云，提供算力方案支持。

上述百度人士说，当时，如欧阳剑对芯片的未来发展前景如此看好的高层并不多。最终欧阳剑毛遂自荐，成为昆仑芯的CEO。

从工商信息上可以看到，2021年4月，百度对一家名为星云融创（2015年收购）的公司进行了一系列调整，原本的董事会成员马杰（百度云安全总经理）和冯景辉（百度安全业务专家）退出，欧阳剑和老上司侯震宇加入董事会，欧阳剑任法人代表。这家公司更名为昆仑芯（北京）科技有限公司。

很快，昆仑芯完成独立融资，首轮估值约130亿元。不过，这个估值还没有百度2020年拆分出的小度科技（原来的智能生活事业群组业务）高，拆分后的小度科技，完成第一轮融资后估值高达200亿。

不过分拆后，小度科技先后经历上市计划落空，被小米等友商追上市场份额，最终2023年其CEO景鲲宣布以个人原因辞任。

昆仑芯业务分拆时，市场上还一度传闻，百度是否要放弃芯片业务。欧阳剑后来在接受采访时回应，当然不是，这是为了帮助昆仑芯实现小步快跑。不仅服务百度生态，也有机会服务更多的外部客户。

03

新的挑战

昆仑芯业务独立后，也对这位技术导向思维的负责人提出更高要求。2023年的华为游学之旅，可以被视为这种转型的象征，欧阳剑主动向外寻找学习标杆，并转化为组织能力，为公司的规模化发展做准备。

昆仑芯的使命，不再只是百度内部的搜索、广告、数据中心和自动驾驶等业务的底层设施，而且在AI应用大爆发之际，致力于成为千行百业的算力服务商。

昆仑芯也需要向外界证明，在依托百度生态的同时，和华为、寒武纪、沐曦股份等众多芯片公司一样，需尽快找到商业闭环。

2025年昆仑芯加大了商业化进程。8月，昆仑芯宣布，在中国移动的人工智能通用计算设备集采中，三个标包均排名第一，获得十亿级订单。随后，还相继获得招商银行、国家电网、中国钢研、国家管网、吉利汽车等重量级客户订单。

不过在这些项目中，昆仑芯并非单独售卖，仍然是与百度云一起被纳入整体解决方案。

11月13日，百度的世界大会上，百度智能云总裁沈抖发布了昆仑芯重要的产品消息，罕见的公布未来芯片计划。M100针对大规模推理场景优化设计，计划于2026年年初上市，M300芯片则于2027年上市。

围绕昆仑芯IPO的节奏呼之欲出。资本市场热情高涨，12月5日，摩尔线程实现88天突击上市，上市首日市值上涨4倍。此后，已经有包括昆仑芯在内的6家公司实现上市或者被曝出递表上市计划。

对于是否要让昆仑芯上市，百度内部曾有过不同的声音，这些声音担心昆仑芯是百度体系里的优质资产，有可能造成整体股价的波动。不过目前看来，当时百度的担心确实有些杞人忧天。

2026年1月2日，百度公告昆仑芯正式向港交所提交上市申请表。当天，百度美股股价盘中一度飙升15%，港股市场同样沸腾，股价上涨近10%，成交量放大至近40亿港元。

为了应对上市审查准备，2025年11月起，在北京奎科大厦里，隔板已将昆仑芯的工位圈出了一个独立通道。隔板之外，原本同层办公的同事想去洗手间，不得不绕行到楼上或者楼下。

图/昆仑芯云智大会展位

独立上市后的昆仑芯，对欧阳剑来说，面临的已不仅仅是技术挑战。市场定位、客户拓展、生态建设、人才吸引、财务规范――这些曾经被内部评价为欧阳剑“短板”的领域，现在成为他必须解决的课题。

无论如何，属于他的时代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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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马舒叶

编辑｜刘培

「白鲸实验室」原创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