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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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拍打在昭王府朱红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苏晚儿坐在梳妆台前,手中的梨花木梳滑过如墨的长发。
动作缓慢,近乎凝滞。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却疲惫的脸。不施粉黛,眉眼间沉淀着七年光阴磨出的沉静,也藏着难以察觉的疏离。
“王妃!”贴身侍女柳儿急匆匆撩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脸上满是愤懑,“侧妃娘娘又在王爷跟前哭诉了!说您昨夜罚她雪夜抄佛经,把手都冻僵了,这会儿正委屈得直掉眼泪呢!”
苏晚儿梳发的动作微微一停。
镜中人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讥诮。
“哦?”她声音平静无波,“这次又是什么说辞?”
柳儿气得跺脚:“还能是什么?昨夜明明是她自己非要顶着大雪去梅园,说是什么‘踏雪寻梅’的雅趣,结果染了风寒!您不过是让她抄几卷《金刚经》静静心,到她嘴里就成了故意折磨!王爷……王爷怕是又要信了!”
话音未落,院子外已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得人心头发慌。
柳儿脸色一白。
苏晚儿却已放下木梳,缓缓起身。七年了,她对这种脚步声太熟悉了——那是萧景睿盛怒时的步伐。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萧景睿一身玄色锦袍立在门口,面色铁青,深邃的眼眸里燃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他身量很高,堵在门口,像一尊煞神。
而他身后,跟着那个纤弱的身影。
柳若嫣。
她穿着一身素白绣梅的袄裙,外面裹着厚厚的狐裘,巴掌大的小脸埋在风毛里,眼眶通红,鼻尖也红,正怯生生地抓着萧景睿的袖子,像只受惊的兔子。
“苏晚儿!”萧景睿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你好大的威风!”
苏晚儿转过身,面对着他。
七年夫妻,曾经耳鬓厮磨,如今却只剩满室寒意。
“王爷此话何意?”她问,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萧景睿被她这态度激得怒火更盛,一把将柳若嫣拉到身前:“你看看若嫣!她身子骨本就弱,你明知她畏寒,还罚她在雪夜抄经?你这是存心要她的命!”
柳若嫣适时地抖了抖身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苏晚儿,声音哽咽:“王妃娘娘,妾身知错了……妾身不该贪玩去赏梅,惹您不快。您罚妾身,妾身认……可那经书抄到后半夜,炭火熄了,手实在冻得受不住……”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尖果然有些发红。
萧景睿立刻心疼地握住,怒视苏晚儿:“你还有何话说?”
苏晚儿看着这一幕。
看着她的夫君,紧紧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用那种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心疼目光看着对方。
而看向自己时,只有冰冷、质疑,甚至还有一丝……厌烦。
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妾身无话可说。”苏晚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侧妃觉得是罚,那便是罚吧。”
“你——”萧景睿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激怒,“苏晚儿,你何时变得如此刻薄?以前的你温婉大度,如今却连一个弱女子都容不下!真是面目可憎!”
面目可憎。
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进苏晚儿心底最软的那处。
她忽然想起刚嫁进来那年。
也是深秋,她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墨汁染脏了他刚写好的奏章。她吓得脸色发白,他却笑着握住她的手,说:“晚儿别怕,不过是份折子,重写便是。你的手没伤着吧?”
那时他眼里的温柔,几乎能将她溺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两年前,他从江南带回柳若嫣开始。
落难官家女,孤苦无依,楚楚可怜。他救人救到底,将她安置在府中,最初只是客居。可不知何时起,客居成了侧妃,体贴成了独宠。
柳若嫣太懂得如何示弱,如何流泪,如何用最无辜的姿态,挑起最尖锐的事端。
而萧景睿,永远信她。
每一次。
“王爷!”柳儿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下,“奴婢可以作证!昨夜侧妃娘娘是自己要去赏梅的,王妃娘娘还劝过,说天寒地冻怕她着凉,是侧妃娘娘不听!抄经也是因为侧妃娘娘回来后就心神不宁,王妃娘娘才让她抄经静心,绝无折磨之意啊!”
“放肆!”萧景睿厉声呵斥,“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奴婢插嘴?”
柳儿吓得一哆嗦,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萧景睿冷冷看向苏晚儿:“管教无方,纵奴顶嘴,苏晚儿,你就是这么做王妃的?”
苏晚儿缓缓吸了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去。
“柳儿,起来。”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
柳儿抬头看她,眼眶含泪,慢慢站起,退到她身后。
苏晚儿这才重新迎上萧景睿的目光:“王爷既然已认定妾身刻薄恶毒,再多解释也是徒劳。要罚便罚吧。”
萧景睿看着她清冷平静的脸,那双曾经盛满爱慕和温情的眼眸,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不出丝毫波澜。
他心头莫名一堵。
但目光瞥见怀中瑟瑟发抖、泪光点点的柳若嫣,那点异样立刻被怒火取代。
“好,很好。”他点头,眼神锋利如刀,“既然你认罚,从今日起,禁足一月,抄写《女戒》百遍!好好反省你身为王妃的德行!”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望!若嫣,我们走。”
说完,他揽着柳若嫣,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屋里陡然陷入一种死寂的昏暗。
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提醒着时间还在流逝。
柳儿终于忍不住哭出声:“王妃!您为什么不解释啊!明明就是侧妃她——”
“柳儿。”苏晚儿打断她,声音很轻,“没用的。”
她走回梳妆台前,重新坐下,看向铜镜。
镜中的女人,还是那张脸,可眼底的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七年。
她嫁入昭王府七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四四方方的庭院里,耗在了对一个男人日复一日的期待和失望里。
青梅竹马,指腹为婚。
曾经她也以为,那是天定的良缘。
新婚时,他亲手为她画眉,说她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宝贝。
她信了。
于是她学着打理王府,学着周旋人际,学着做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贤良淑德的昭王妃。她收敛起少女时的娇憨任性,变得沉稳,变得周全。
可他似乎渐渐忘了,她原本也是个会笑会闹、需要人疼的小姑娘。
直到柳若嫣出现。
那个女人,带着一身惹人怜惜的风霜,轻易就撕裂了她苦心维持的平静。
她哭,她便成了恶人。
她病,她便成了祸首。
她想要一点点关注,她便成了善妒。
苏晚儿不是没有争过。
她也曾放下身段,学着柳若嫣的样子示弱,尝试做他喜欢的、娇柔顺从的模样。可换来的,是他错愕的眼神,和一句:“晚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疲惫。
她永远学不会柳若嫣那种浑然天成的、以退为进的算计。
她也终于明白,当一个人的心偏了,你做什么都是错。
“王妃……”柳儿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咱们就这么算了吗?您是皇上亲赐的婚,是正经的昭王妃啊!”
苏晚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眉眼沉静、却仿佛失去生气的自己。
窗外的风更大了,呼啸着卷过庭院。
良久,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开口,像是在问柳儿,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日子,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第2章
禁足的日子,像一潭逐渐凝固的死水。
起初还有几个管事嬷嬷会按时送来饭食,虽然冷硬,但还算齐全。三五天后,送饭的时间开始不准,菜品也越发简陋,有时甚至只有一碗清粥、一碟咸菜。
柳儿气得要去理论,被苏晚儿拦下。
“人走茶凉,世态炎凉,历来如此。”苏晚儿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早已抄过无数遍的《女戒》,目光落在窗外,“不必去自取其辱。”
她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处境。
柳儿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楚。她家小姐,曾经是苏尚书府最明媚娇贵的嫡女,诗书琴画无一不精,提亲的人几乎踏破门槛。如今却在这冷院里,受着下人的怠慢。
“王妃,您就一点不气吗?”柳儿小声问。
苏晚儿翻过一页纸,墨迹未干,字迹工整中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劲道。
“气?”她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气又能如何?这府里如今是谁说了算,你看不明白吗?”
柳儿哑然。
是啊,王爷的心偏得没边了。侧妃柳若嫣如今俨然是后院之主,连王妃的月例用度都被克扣,遑论她们这些跟着王妃的奴婢。
院门每日从外面上锁,只有送饭时会打开片刻。
苏晚儿便在这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地抄写。起初是《女戒》,后来是她自己带来的《诗经》、《楚辞》、甚至医书。纸墨是柳儿偷偷藏下的一些旧物,写完了正面写反面。
时间在笔尖流淌,反而让她纷乱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那些不甘、委屈、愤懑,似乎都随着墨迹渗进纸张,留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禁足期满那日,锁头“咔哒”一声被取下。
推门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婆子,脸上堆着假笑:“王妃娘娘,王爷说您禁足期满了,可以出来了。只是……”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王爷还说了,让您多静心养性,府里杂事就不必操心了,侧妃娘娘会代为打理。”
柳儿脸色骤变:“这不合规矩!王府中馈,历来是正妃——”
“柳儿。”苏晚儿出声打断。
她站起身,因为久坐,腿有些麻,身形晃了晃。柳儿赶紧扶住。
苏晚儿借着柳儿的手站稳,看向那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退下吧。”
婆子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准备好的说辞噎在喉咙里,讪讪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阳光终于毫无遮挡地照进院子,有些刺眼。
苏晚儿眯了眯眼,抬步走出房门。
枯黄的落叶铺了满地,无人打扫。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圃荒芜着,杂草丛生。这院子,和她一样,被遗弃了。
“王妃,我们去哪儿?”柳儿问。
“随便走走吧。”苏晚儿说,“闷了这些日子,透透气。”
主仆二人沿着熟悉的回廊慢慢走着。路上遇到的下人,要么远远避开,要么匆匆行礼后低头快步走开,眼神躲闪。
王府还是那个王府,却又好像全然陌生了。
走到花园的月洞门附近,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和尖利的斥骂。
“小贱蹄子!没长眼睛吗?这云锦料子可是王爷刚赏给侧妃娘娘的!泼了茶,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嬷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苏晚儿眉头微蹙,加快脚步转过假山。
只见园子空地上,一个穿着粗使丫鬟衣裳的小姑娘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都磕红了。她面前的地上,果然有一滩水渍,旁边掉落一个茶盘。
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嬷嬷正叉腰站着,手里拎着根细藤条,旁边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那嬷嬷扬起藤条就要抽下去——
“住手。”
苏晚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清冷威仪。
那嬷嬷动作一顿,回头看见是她,脸上闪过惊讶,随即又堆起那副假笑:“哎哟,原来是王妃娘娘。这贱婢毛手毛脚,弄脏了侧妃娘娘的新衣,老奴正替侧妃娘娘管教呢。”
苏晚儿走上前,目光扫过那吓傻了的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
“不过是泼了点水,训斥几句也就罢了。何至于动用私刑?”她看向那嬷嬷,“王府规矩,不得滥用刑罚,嬷嬷忘了?”
嬷嬷笑容淡了些:“王妃娘娘有所不知,这料子金贵得很,侧妃娘娘心疼得紧。若不重重处罚,怕是难以服众啊。”她特意咬重了“侧妃娘娘”四个字。
“哦?”苏晚儿眼神微冷,“侧妃心疼料子,难道人命就不值钱了?这般打下去,若出了人命,谁来担责?你吗?”
嬷嬷被噎住,脸色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柔柔细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是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众人回头,只见柳若嫣被一群丫鬟簇拥着,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身浅粉色的衣裙,外罩一件银狐坎肩,更衬得人比花娇,弱柳扶风。
她目光先是落在苏晚儿身上,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得意,随即看向那嬷嬷:“张嬷嬷,为何在此喧哗?惊扰了王妃姐姐静养可怎么好?”
张嬷嬷立刻换了副嘴脸,凑上前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强调小丫鬟如何“故意”弄脏王爷赏赐的云锦。
柳若嫣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苏晚儿面前,福了福身:“王妃姐姐,都是妹妹管教无方,让这下人冲撞了您。这料子……确是王爷一片心意,妹妹心中珍惜。不过姐姐说得对,人命关天。”
她转身,看向那小丫鬟,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但规矩不能废。这样吧,罚你三个月月钱,再去柴房思过三日,小惩大诫,你可服气?”
小丫鬟哪里敢说不,连连磕头:“服气!奴婢服气!谢侧妃娘娘开恩!谢王妃娘娘!”
柳若嫣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苏晚儿,笑容温婉:“姐姐看,这样处置可还妥当?”
苏晚儿看着她那副唱作俱佳的模样,心中冷笑。
罚月钱,关柴房,对一个本就贫寒的小丫鬟来说,与要她半条命何异?却偏要做出宽宏大量的姿态。
“侧妃既已决断,何必再来问我。”苏晚儿语气平淡。
柳若嫣眼圈忽然一红,声音带上了哽咽:“姐姐……姐姐可是还在生妹妹的气?上次赏梅之事,确是妹妹任性,连累了姐姐受罚,妹妹心中一直不安……”
她说着,身子竟晃了晃,抬手扶住额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哎……我这头,怎么突然这么晕……”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软软地朝旁边倒去。
“侧妃娘娘!”丫鬟们惊呼着去扶。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苏晚儿冷眼站着,看着柳若嫣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那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戏,还真是足。
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快,更重。
玄色衣袍卷入视线,带着凛冽的风。
萧景睿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从丫鬟手中接过柳若嫣,抱在怀里,脸上满是焦急:“若嫣!若嫣你怎么了?”
柳若嫣虚弱地睁开眼,看到他,眼泪瞬间涌出,声音气若游丝:“王爷……妾身没事……只是,只是忽然头晕……可能是旧疾犯了……”
她说着,目光怯生生地、意有所指地瞟向站在一旁的苏晚儿。
萧景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慢慢放下柳若嫣,交给旁边的丫鬟扶着,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苏晚儿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苏、晚、儿。”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苏晚儿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心口那点残余的温度,彻底凉透,冻成了冰。
她甚至懒得去看柳若嫣那张写满“委屈”和“害怕”的脸。
“王爷觉得妾身做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便是做了什么吧。”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萧景睿的怒火。
“毒妇!”他暴喝一声,额角青筋跳动,猛地扬起手臂,朝着苏晚儿的脸狠狠扇去!
掌风凌厉。
柳儿失声尖叫:“王妃!”
苏晚儿闭上了眼睛。
也好。
这一巴掌下来,大约就能把心里那点可笑的不舍和期待,彻底打碎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截住了萧景睿的手腕,停在半空。
“昭王殿下。”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相击,瞬间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窒息氛围。
“对一位女子,尤其是您的王妃动手,恐怕……有失体统。”
苏晚儿倏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雅致的竹纹。顺着往上看,便对上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眸。
面如冠玉,气质清雅,站在那里,便像一抹月光,悄然驱散了周围的戾气。
十六皇子,萧子宸。
萧景睿手腕被制,又惊又怒,待看清来人,脸色更是难看:“十六弟?这是本王的家事,你为何在此?还不放手!”
萧子宸并未立刻松手,反而微微加重了力道,逼得萧景睿手臂无法再进半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子宸恰巧路过,听闻园中喧哗,特来看看。不想竟是昭王殿下要动家法。”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苏晚儿身上,语气温和了些许:“昭王嫂嫂是父皇亲赐的王妃,代表皇家颜面。殿下若要惩戒下人,自无不可。但若要对王妃动手……”
他顿了顿,松开手,后退半步,拱手一礼,姿态从容却强硬:“恕子宸不能袖手旁观。”
萧景睿手腕得了自由,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瞪着萧子宸,又狠狠剜了苏晚儿一眼,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萧子宸的身份摆在那里,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幼子,性情温和却极有原则,在朝中声望颇高。萧景睿再愤怒,也不敢真的对他如何。
“好……很好!”萧景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甩袖,转身扶起还在“虚弱”啜泣的柳若嫣。
临走前,他回头,目光如刀,钉在苏晚儿身上:
“苏晚儿,你给本王等着!”
说完,他拥着柳若嫣,带着一众下人,浩浩荡荡离去。
花园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柳若嫣低低的抽泣声。
萧子宸这才转过身,面向苏晚儿,再次拱手,语气歉然:“昭王嫂嫂,受惊了。是子宸唐突,插手了您的家事。”
苏晚儿还处在方才的震惊与恍惚中。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皇子,他眉眼清澈,目光平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切和尊重。
这种目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萧景睿以外的男子眼中看到过了。
不,或许萧景睿,也早已不曾这样看过她。
她定了定神,敛衽还礼:“十六皇子言重了。今日之事,多谢皇子解围。”
“举手之劳,嫂嫂不必挂怀。”萧子宸温和道,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只是……昭王殿下对嫂嫂,似乎有些误会。”
误会?
苏晚儿想笑,嘴角却只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不是误会。”她轻声说,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荒唐的七年做一个总结,“是心意已决。”
萧子宸闻言,眸色微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怜惜。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园中风大,嫂嫂身子单薄,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子宸告辞。”
他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月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
苏晚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柳儿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王妃,咱们回去吗?”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苏晚儿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心底某个角落,那冰封的湖面,似乎被那抹月白的身影,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第3章
自那日花园风波后,昭王府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萧景睿再未踏入苏晚儿的院子一步,甚至连句话都没有捎来。那日他撂下的狠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下人们愈发谨慎,见到苏晚儿主仆,能绕道就绕道,实在避不开,也是匆匆行礼,眼神躲闪。
王府的中馈大权,名正言顺地落到了柳若嫣手里。
她开始频繁地召见各房管事,发号施令。起初还有些生涩,闹出些笑话,比如把祭祀用品的采买和厨房采办混为一谈。但萧景睿全权放手,甚至调了自己得用的两个老管事去“辅佐”她,很快,柳若嫣便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派头。
只是这“当家”,与苏晚儿在时截然不同。
苏晚儿治家,重规矩,讲平衡,赏罚分明,府中事务井井有条,开支用度皆有定数。而柳若嫣,更重排场和享乐。她把自己的院子修缮一新,每日锦衣玉食,动辄宴请京中与她交好的几位夫人小姐,开销流水般出去。
账房的老管事曾硬着头皮提醒过一次,被她以“王爷准我全权处理”顶了回去,转头就在萧景睿面前抹了眼泪,说老管事看不起她出身,故意刁难。萧景睿二话不说,把老管事调去了闲职。
自此,再无人敢多言。
苏晚儿的日子,却仿佛被隔绝在了这喧嚣之外。
她的院子越发冷清,月例被克扣得厉害,有时连像样的炭火都供应不上。柳儿去理论过几次,管事嬷嬷只皮笑肉不笑地说:“侧妃娘娘说了,如今府里开支大,各处都要俭省。王妃娘娘最是体恤下情,想必能理解的。”
柳儿气得浑身发抖,回来与苏晚儿说。
苏晚儿正对着一局残棋,闻言只是轻轻落下一子。
“由她去吧。”她声音平静,“炭火不够,就把我箱子里那件旧狐裘找出来,拆了絮进被子里。总能熬过去。”
“王妃!”柳儿又急又心疼,“咱们就不能告诉老爷吗?让老爷给您做主!”
苏晚儿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玉石棋子,摇了摇头。
“父亲在朝中不易。”她低声道,“苏家早已不如从前,全凭父亲勉力支撑。我嫁入王府,本是两家联姻,互为倚仗。若我此时回去诉苦,除了让父亲为难,与王爷撕破脸,又能如何?”
她想起出嫁前夜,父亲书房里那盏孤灯,和父亲疲惫却强打精神的面容。
“晚儿,昭王是皇子中最有才干者之一,前途无量。你嫁过去,便是昭王妃,要谨言慎行,辅佐夫君,也要……保全自身,维系苏家体面。”
那时她懵懂,只知羞涩点头,满心是对未来夫婿的憧憬。
如今才明白,父亲话里的沉重。
她的婚姻,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它牵扯着日渐式微的苏家,牵扯着父亲在朝堂上的步履维艰。
所以,她忍。
忍下冷落,忍下冤枉,忍下这日复一日的磋磨。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夜深人静时,越来越清晰地叩问:忍到何时?忍到什么地步?难道真要在这冰冷的院子里,耗尽一生,看着另一个女人占据她的位置,挥霍她曾经打理的一切,还要笑着接受吗?
不。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尖锐地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和无力。
她能怎么办?一走了之?那苏家怎么办?父亲怎么办?她苏晚儿,难道要成为一个被休弃、令家族蒙羞的女儿?
进退维谷。
日子便在这表面的沉寂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滑到了年关。
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入冬后便凤体违和,这几日更是病势沉重起来。
按规矩,皇室宗亲、诰命夫人都需递牌子进宫请安、探望。昭王府作为皇子府邸,更是必须前往。
这一日清晨,苏晚儿早早起身。
柳儿服侍她换上正式的王妃冠服。深青色的翟衣,绣着精致的云凤纹,庄重华贵。头发梳成高髻,戴上九翚四凤冠,两侧垂下珍珠步摇。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度雍容,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
“王妃今日定要打起精神。”柳儿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小声鼓气,“让宫里那些碎嘴的都看看,咱们王妃的气度,可不是那些靠眼泪上位的人能比的!”
苏晚儿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气度?在这王府里,气度是最无用的东西。
一切收拾停当,时辰也差不多了。苏晚儿带着柳儿,出了院门,准备前往王府正门,那里应该有准备好的车驾。
然而,刚走到通往二门的回廊,前方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柳若嫣。
她今日也盛装打扮,穿着一身正红色金线绣牡丹的衣裙,外面罩着绛紫色蹙金绣云鹤纹的斗篷,头上珠翠环绕,竟是比苏晚儿这身正式的王妃冠服还要张扬几分。
她身后跟着张嬷嬷和一群丫鬟婆子,阵势不小。
双方在回廊中段迎面遇上。
柳若嫣停下脚步,目光在苏晚儿身上那身翟衣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嫉恨,随即换上了盈盈笑意。
“王妃姐姐这是要出门?”她声音柔柔的。
苏晚儿看着她那身刺目的红,和那过于隆重的打扮,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太后娘娘凤体欠安,本妃需入宫请安。”苏晚儿语气平淡,不欲与她纠缠,侧身欲过。
柳若嫣却微微挪步,恰好挡住了去路。
“哎呀,真是巧了。”她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妹妹也正要入宫呢。王爷体恤姐姐近来身子不适,需要静养,特命妹妹代姐姐前去探望太后娘娘。姐姐便留在府中,好生歇息吧。”
话音落下,回廊里一片死寂。
柳儿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抖。
苏晚儿脚步顿住,缓缓转回身,看向柳若嫣。
“侧妃娘娘,”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冰冷威压,“探望太后,乃正妃职责。你,逾矩了。”
柳若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姐姐言重了。王爷说了,如今府中内外皆由妹妹打理,妹妹代姐姐尽孝,也是理所应当。姐姐若是不信……”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向身后一个婆子。
那婆子立刻上前一步,垂着眼,声音刻板:“回王妃娘娘,王爷确有口谕,今日由侧妃娘娘代表昭王府入宫请安。车驾已在正门备好,是给侧妃娘娘准备的。”
苏晚儿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沉进了冰窟里。
原来不是柳若嫣自作主张。
是萧景睿。
是他,亲自剥夺了她作为昭王妃,最后一点体面和职责。
他甚至懒得亲自来告诉她,只是让一个婆子传话。或许在他心里,她已经连这点知会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围的下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苏晚儿。但那些视线,却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难堪,羞辱,还有更深重的绝望。
柳若嫣欣赏着苏晚儿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中快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苏晚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姐姐,认命吧。王爷心里,早就没有你了。这王妃的位子,你坐着不觉得硌得慌吗?”
说完,她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无辜的表情,微微福身:“姐姐,妹妹还要赶着进宫,不能久陪了。您,请回吧。”
她一挥手,身后的人群立刻簇拥上来,几乎是半强迫地隔开了苏晚儿主仆,为柳若嫣让出一条通路。
柳若嫣昂着头,像一只斗胜的孔雀,扶着丫鬟的手,迈着矜持的步子,从苏晚儿面前走过。
那身正红的衣裙,刺得苏晚儿眼睛生疼。
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回廊尽头,周围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柳儿扑到苏晚儿身边,眼泪刷地流下来:“王妃!她们怎么敢!王爷他怎么能这样!”
苏晚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初冬的风穿过回廊,吹起她翟衣的衣摆,冰冷刺骨。
她看着柳若嫣消失的方向,看着空荡荡的、通往王府大门的路径,看着周围那些躲闪的、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郁气,猛地冲撞起来,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疼。
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冰冷的东西。
是彻底的心死。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回去。”
声音嘶哑,干涩。
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院子,苏晚儿让柳儿关紧了房门。
她走到书案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铺开一张素笺,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一滴墨,落了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女儿不孝,忍辱含垢,至今已七载有余。今王府之事,非女儿所能再忍。萧景睿宠妾灭妻,纵容侧妃柳氏屡屡相逼,今日更夺女儿正妃入宫之责,践踏殆尽……”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写她这些年的隐忍,写柳若嫣的步步紧逼,写萧景睿的偏听偏信和今日绝情。
写到最后,她停顿了许久。
墨迹在“放妻书”三个字上,氤氲开一小片。
终于,她用力写下最后一句:
“女儿心意已决,欲求一封放妻书,离开昭王府。纵使前路荆棘,亦好过在此囚笼,尊严尽丧,了此残生。”
搁笔。
她拿起信纸,仔细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严。
“柳儿。”
“奴婢在。”柳儿红着眼眶上前。
苏晚儿将信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想办法,把这封信,尽快送到父亲手上。不要经过王府任何人。”
柳儿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手都在抖。
她知道,这封信送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妃,真的要走了。
“王妃……”她声音哽咽。
苏晚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去吧。”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第4章
信送出去的第三日,苏尚书苏文谦便到了昭王府。
没有递拜帖,没有提前知会,只带了两个长随,径直到了王府大门。门房认出是王妃的父亲、当朝户部尚书,不敢怠慢,却也面露难色,想进去通传。
苏文谦面沉如水,只说了一句:“老夫来见女儿。”
便径直往里走。
他官居二品,自有一股威仪,门房不敢硬拦,只得一边派人飞速去内院报信,一边引着苏尚书往苏晚儿的院子去。
彼时苏晚儿正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着。
天更冷了,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空,像绝望的手。她穿着半旧的夹袄,外面罩着那件拆了狐裘絮棉的披风,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听到院门被急促推开的声音,她回过头。
看到父亲熟悉却又仿佛苍老了许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一瞬间,强撑了多日的镇定和冰冷,土崩瓦解。
眼圈倏然红了。
“父亲……”她喉咙哽住,竟发不出更多声音。
苏文谦看着女儿站在萧瑟庭院中的模样,看着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时节、甚至有些寒酸的披风,再想到信中所写种种,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黑了一瞬。
“晚儿!”他大步上前,声音颤抖。
苏晚儿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泪水汹涌而出。
七年的委屈,七年的隐忍,七年的心酸和绝望,在这一刻决堤。她哭得无声,肩膀却剧烈地抖动着,像要把心肺都哭出来。
苏文谦紧紧抱着女儿,老泪纵横。
他堂堂户部尚书,在朝堂上与人周旋博弈,护着日渐式微的家族,却护不住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让她在这王府里受尽磋磨!
“是为父的错……是为父的错啊!”苏文谦声音嘶哑,“当年只道昭王是良配,能护你一生,能照拂苏家……是为父眼瞎!害苦了我儿!”
父女二人相拥而泣,柳儿在一旁也跟着抹泪,院子里一片悲声。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王府其他人。
萧景睿来得很快。
他接到门房急报时,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听到苏尚书不请自来,直奔苏晚儿院子,他心头莫名一紧,随即涌上一股烦躁。
又是苏家!又要来替苏晚儿撑腰吗?
他沉着脸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苏晚儿伏在苏文谦怀中哭泣的景象。她哭得那般伤心,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脆弱模样。
萧景睿脚步微顿,心头那丝烦躁里,莫名掺杂了一丝异样。
但很快,那异样就被苏文谦抬起的、充满了愤怒和责问的目光驱散了。
“昭王殿下!”苏文谦轻轻推开女儿,将她护在身后,直视萧景睿,尽管眼睛通红,语气却恢复了朝廷重臣的沉稳与冷硬,“老夫今日前来,只想问殿下一句:小女在贵府,究竟犯了何等十恶不赦之罪,要受如此折辱冷待?连入宫探病之责,都要被一个侧妃取代?!”
萧景睿被当面质问,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在自己府中。
他扫了一眼苏晚儿,她已止住哭泣,只是眼眶红得厉害,脸色苍白,垂着眼不看自己。那副疏离冷漠的样子,又激起了他的火气。
“苏尚书。”萧景睿语气冷淡,“此乃本王家事。苏晚儿身为王妃,善妒刻薄,不能容人,屡次欺压侧妃,本王略施惩戒,令其静思己过,有何不可?至于入宫之事,若嫣温婉恭顺,代为尽孝,亦是本王考量晚儿身体,让她好生休养。”
“善妒刻薄?不能容人?”苏文谦气极反笑,“殿下所言,可有实证?还是仅凭那侧妃一面之词,几滴眼泪,便定了我儿的罪?!”
“苏尚书!”萧景睿脸色一沉,“你这是在指责本王偏听偏信?”
“难道不是吗!”苏文谦豁出去了,女儿的信字字泣血,他如何还能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我苏家虽不及当年,却也还是书香门第,诗礼传家!我苏文谦的女儿,自幼知书达理,温良贤淑,嫁入王府七年,兢兢业业,何曾有过半点错处?殿下如今宠妾灭妻,纵容侧室欺凌正妃,克扣用度,夺其权责,甚至……甚至禁足羞辱!这便是殿下的为夫之道,皇子之仪吗?!”
“放肆!”萧景睿勃然大怒。
他从未被人如此当面指责,尤其对方还是臣子。苏文谦的话,像一个个耳光,扇在他脸上。
“苏文谦,注意你的身份!”萧景睿厉声道,“本王如何对待自己的王妃,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苏晚儿今日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好一个咎由自取!”苏文谦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萧景睿,手指都在抖,“既然如此,这王妃之位,我苏家女儿高攀不起!今日,老夫便带女儿回家!”
回家?
萧景睿瞳孔一缩,猛地看向苏晚儿。
苏晚儿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曾经盈满爱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原。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恨,只有彻底的死寂和决绝。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父亲身侧,声音平静得可怕:“请王爷,赐我一封放妻书。”
放妻书。
三个字,像惊雷,炸响在萧景睿耳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晚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她要和离?她竟然敢主动要求和离?还要他写放妻书?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他是昭王,是皇子!只有他不要的女人,哪有女人敢主动离开他?还是以这种近乎“休夫”的方式!
“苏晚儿,”萧景睿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晚儿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王爷心中既已无妾身,妾身留在此处,不过徒惹厌烦,也令王府不宁。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请王爷成全。”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天气。
萧景睿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
好!好得很!你想走?想用这种方式打本王的脸?
他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地盯着苏晚儿:“你想求和离?可以。但苏晚儿,你记着,是你先负了本王期望,是你善妒不贤,是你容不下人!这放妻书,本王可以写!但怎么写,得按本王的规矩来!”
他转身,厉声喝道:“来人!备笔墨!”
很快,书案、笔墨纸砚被搬到院中。
萧景睿挽起袖子,走到案前,提起那支狼毫笔。
他看了一眼苏晚儿,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文谦,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笔尖蘸饱了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开始写。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却字字如刀。
“立书人萧景睿,昭王也。缘娶苏氏女晚儿为妃,七载有余。奈何苏氏性非和顺,内多嫉恨。貌拙心险,善妒专房。屡犯七出之条,尤以‘妒忌’、‘口舌’为甚。不能容人,屡欺侧室柳氏若嫣,致其多病……”
他写一句,苏晚儿的脸色便白一分。
苏文谦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欲上前撕了那纸,都被苏晚儿死死拉住。
萧景睿越写越快,越写越狠。
“更兼行为不检,与外男过从甚密,有损妇德清誉……今念其父苏尚书苦苦哀求,本王仁厚,不忍见其老迈失所,故特赐放妻书一道,许其归家。自此之后,各不相干,婚嫁自由。望其归家后,闭门思过,修心养性,莫再贻害他人!”
最后“萧景睿”三个落款,几乎是砸在纸上。
他掷笔于案,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走到苏晚儿面前。
“苏晚儿,这便是本王为你写的放妻书。”他将纸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你可满意?”
满意?
苏晚儿看着眼前这张纸。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的心里。
善妒,心险,行为不检,与外男过从甚密……
他将她七年青春,七年付出,践踏成泥,还要泼上最脏的污水。
她缓缓抬起手,接过那张纸。
纸张很轻,却又重逾千斤。指尖触到的地方,墨迹未干,冰冷黏腻。
她抬起头,看向萧景睿。
看着这个她曾爱了七年,也盼了七年,最终却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
她的目光,平静得让萧景睿心头莫名一悸。
“萧景睿。”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今日之后,我苏晚儿与你,恩断义绝。”
“此生此世,永不相见。”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紧紧攥着那张放妻书,转身,挽住父亲的手臂。
“父亲,我们回家。”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朝着院门外走去。
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不肯折腰的青竹。
萧景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冬日的阳光惨白,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那张空了的书案上,照在他自己身上。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
方才那扭曲的快意,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巨大的空洞感,瞬间席卷了他。
心口某个地方,尖锐地疼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苏晚儿刚嫁过来不久,曾用冻得通红的手,为他缝制过一个暖手的护套。
那时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王爷,这样您批阅公文时,手就不会冷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随手接过来放在了一边。
后来,那个护套去了哪里?
他好像,再也想不起来了。
第5章
苏晚儿被昭王休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无人不在议论。
版本五花八门。有的说昭王妃善妒成性,容不下侧妃,被王爷厌弃;有的绘声绘色描述那封放妻书的内容,尤其“与外男过从甚密”一句,引得无数遐想;当然,也有明眼人叹息,说昭王宠妾灭妻做得太绝,苏家小姐实在可怜。
苏府紧闭大门,谢绝一切访客。
苏文谦对外只称女儿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对和离细节三缄其口。但越是如此,流言蜚语越是甚嚣尘上。
苏晚儿回府后,将自己关在出嫁前居住的闺阁小院里,整整三日未出房门。
柳儿急得团团转,送进去的饭菜,多半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她怕小姐想不开,夜里都不敢睡实,隔一会儿就要去窗外听听动静。
第三日傍晚,苏晚儿终于打开了房门。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未施脂粉,头发松松挽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柳儿,”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去把我以前的书箱都找出来。还有,去跟母亲说,我想学医,请她帮我寻些医书药典,再找个可靠的嬷嬷指点。”
柳儿愣住:“小姐,您……”
“快去。”苏晚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从那天起,苏晚儿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流泪,不再哀叹,甚至不再提昭王府半个字。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学子。
天不亮就起身,先练半个时辰字,笔锋从最初的虚浮颤抖,渐渐恢复力道,甚至比从前更添几分筋骨。早膳后便开始读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她重新捡起来,一本本啃过去。
下午是学医的时间。苏夫人请来的一位告老还乡的太医局女官,姓宋,医术精湛,性子也严谨。苏晚儿学得极认真,从《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的基础理论,到草药辨识、脉象诊断,一丝不苟。纤细的手指捏着银针,在布偶上练习穴位,常常一练就是几个时辰,手指都磨出了薄茧。
晚上则跟着母亲学习理账、管家。苏夫人握着女儿的手,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疼又欣慰:“晚儿,你何必这么逼自己?”
苏晚儿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母亲,女儿以前觉得,只要守着规矩,做好王妃的本分,就能安稳一生。现在才知道,女子立世,不能只靠别人给的身份和怜悯。女儿得自己立起来。”
苏夫人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除了学,苏晚儿也开始动手整理苏府的内务。她发现,因父亲为官清廉,苏家虽表面维持着尚书府的气派,内里却已有些捉襟见肘,加上近年父亲在朝中受排挤,进项更少,母亲持家不易。
她默默接过一部分账目,用从宋嬷嬷那里学来的严谨,重新梳理府中开支,裁汰不必要的冗费,调整采买渠道。不过月余,府中用度竟节省下两成,且未降低丝毫生活水准。
苏夫人又惊又喜,苏文谦得知后,看着女儿沉静认真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他的晚儿,真的长大了。可这成长的代价,未免太痛。
偶尔,苏晚儿也会带着柳儿,去京郊香火最盛的普济寺上香。
名义上是为家人祈福,实际上,她需要那片刻的宁静,和檀香缭绕中,能让她真正喘口气的空间。
就是在那里,她又遇见了萧子宸。
第一次是偶遇。她在佛堂抄经,他刚好也在,依旧是月白常服,眉目清朗。他看见她,有些意外,随即温和一笑,点头致意,并未多言,只将自己抄好的一卷《金刚经》赠她,便礼貌离开。
后来,似乎去的次数多了,总能碰见。
有时是在放生池边,有时是在藏经阁外。交谈依旧不多,往往是几句关于佛经或景致的闲话。但他目光清正,态度尊重,让苏晚儿感到久违的放松。
她不知道,萧子宸每次去普济寺,都会“恰好”打听一下她是否来过。他看着她日渐清瘦却越发挺直的背影,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坚韧的光,心中那份怜惜与欣赏,也日益加深。
只是他恪守礼数,从不逾矩,只在她需要时,递上一卷经书,或是一句恰到好处的宽慰。
这细微的暖意,如同冬末的一缕春风,悄无声息地融着苏晚儿心头的冰霜。
与苏府的“重生”截然相反,昭王府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柳若嫣终于如愿以偿,成了王府实际上的女主人。起初几天,她志得意满,挥霍无度,恨不得把从前没享受过的全补回来。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流水般买进她的院子。宴请不断,歌舞升平。
可很快,问题接踵而至。
她根本不懂如何管理一个庞大的王府。下人们起初还忌惮萧景睿,对她言听计从,后来发现这位新主子除了会花钱、会告状,对实际事务一窍不通,还朝令夕改,便开始阳奉阴违。
采买的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厨房看人下菜碟,柳若嫣和萧景睿的膳食精细,其他人则敷衍了事;各房开支混乱,账目一团糟;甚至有人暗中变卖府库里的老旧物件。
萧景睿起初沉浸在莫名的烦躁和空虚中,并未在意。直到某日,他书房里一方前朝的古砚不见了,追问之下,才牵扯出一串下人偷盗变卖的事。
他大发雷霆,处置了一批人。可没过几天,类似的事情又在别处发生。
更让他头疼的是柳若嫣。
她似乎觉得地位稳固了,本性逐渐暴露。稍有不顺心,便对下人非打即骂,骄横跋扈。甚至对他身边的侍卫、幕僚,也敢颐指气使。
“王爷,侧妃娘娘今日又斥责了赵先生,说他办事不力,延误了给江南的批文。”侍卫长李诚硬着头皮禀报。赵先生是萧景睿颇为倚重的一位清客。
萧景睿揉着发疼的额角:“她又想干什么?”
“赵先生解释那是按规矩需核对,侧妃娘娘不听,说……说王府如今是她主事,让赵先生听她的。”李诚低着头,“赵先生已递了辞呈。”
萧景睿“啪”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胡闹!”
他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
以前苏晚儿在时,何曾有过这些糟心事?府中井井有条,下人规矩本分,幕僚清客各司其职,从不用他操心内务。他只需专注朝堂之事即可。
可现在呢?
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他想起了苏晚儿。
想起她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或理账,想起她将府中事务打理得清清楚楚呈报给他时,那温婉沉静的模样。想起她泡的茶,温度总是刚刚好。想起她为他准备的衣裳,无论朝服常服,都熨帖合身。
甚至想起,以前每次他从外面回来,无论多晚,桌上总会有一盏温着的参汤或清粥。
那些他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渐渐忽略的细节,如今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伴随着这些记忆涌上来的,是越来越浓烈的悔意,和……恐慌。
他真的失去她了。
这个认知,让萧景睿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挥退李诚,独自走到书架前,鬼使神差地,开始翻找旧物。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长条锦盒。
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
画上的青年,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站在王府的梅树下,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笔触细腻,神韵生动。
是苏晚儿的手笔。那是他们成婚第二年,她为他画的。
他几乎忘了还有这幅画。
拿起画,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愿君此生,平安喜乐。——晚儿,乙未年冬。”
乙未年……那是五年前。
五年前,她还会用这样充满爱慕和祈愿的笔调,为他作画题字。
萧景睿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平安喜乐。
他曾拥有过,却亲手打碎了。
一股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悔恨,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他写下放妻书那一刻的空洞,更猛烈百倍。
他猛地将画按在胸前,闭上眼,额角青筋跳动。
不。
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失去她。
苏晚儿是他的王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有过七年朝夕相处的时光,有过青梅竹马的情谊!
一定是柳若嫣那个贱人挑拨!一定是自己当时气昏了头!
他要弥补!他要让她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对,只要他诚心认错,只要他给她足够的体面和尊荣,她一定会原谅他的!他们毕竟有那么多年的感情!
萧景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偏执的光。
他立刻扬声唤人:“李诚!”
“属下在。”
“去,把柳若嫣关到她自己的院子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来,也不许她再见任何人!”萧景睿语气冷酷,“把她这两个月支取的银钱账目,全部给我查清楚!该追回的追回,该处置的处置!”
李诚心中一凛:“是!”
“还有,”萧景睿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纸,眼神炽热,“去准备。要最好的绸缎,最贵的首饰,最稀奇的珍宝……把库房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给我列出来!十日后,本王要亲自抬着聘礼,去苏府!”
他要用最盛大的仪式,最诚意的礼物,迎回他的王妃。
他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他昭王萧景睿,有多么重视苏晚儿!
李诚迟疑了一下:“王爷,苏家那边……还有王妃她……”
“她一定会回来的。”萧景睿打断他,语气笃定,仿佛在说服自己,“她是本王的王妃,永远都是。去准备!”
李诚不敢再多言,领命退下。
萧景睿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口那股躁动和急切,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晚儿,等我。
这次,我一定把最好的都给你。
第6章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昭王府而言,这十日是鸡飞狗跳的整顿和近乎狂热的准备。
柳若嫣被骤然禁足,起初哭闹不休,砸了满屋子的瓷器,口口声声要见王爷。萧景睿只让人传了一句话:“若再闹,便送你回江南老家。”
柳若嫣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她终于明白,自己赖以生存的宠爱,如同镜花水月,说收就收。往日的嚣张气焰被彻底打灭,缩在冷清的院子里,再不敢生事。
萧景睿则像换了一个人。
他亲自过问聘礼的每一项细节。绸缎要江南最新的云锦和蜀绣,首饰要珍宝阁大师傅亲手打造的头面,古董字画要挑最有来历的,甚至特意寻了一对罕见的东海明珠,据说夜里能自发微光。
库房被翻得底朝天,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啪响,记录礼单的纸张用了厚厚一沓。
王府上下被这阵势惊得大气不敢出,只知王爷这是要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与此同时,萧景睿还命人将王府里里外外彻底清扫装饰,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隆重。他亲自督看,不容一丝错漏。
仿佛这样极致的准备,就能填补他心中那日益扩大的空洞,就能证明他的诚意足以挽回一切。
第十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昭王府中门大开。
萧景睿一身簇新的朱红喜服,金线绣着四爪蟠龙,头戴玉冠,腰系玉带。他本就生得俊朗,这般盛装之下,更显意气风发,只是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八抬的描金绣凤大轿停在府门前,轿帘用的是最好的杭缎。
轿子后面,是绵延不绝的聘礼队伍。一抬抬系着红绸的箱笼,由健仆稳稳抬着,几乎堵满了整条长街。阳光初升,照在那些华贵的锦缎、耀眼的珠玉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
萧景睿翻身上了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宝马,走在队伍最前。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苏府的方向,胸腔里鼓荡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志在必得和些许不安的情绪。
他想象着苏晚儿见到这一幕时的表情。
震惊?感动?或许还会有些怨怼的泪水?但最终,一定会是破涕为笑,投入他的怀抱。
他连挽回时要说的话,都在心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他要告诉她,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只会对她一个人好,他会把柳若嫣送走,他会给她所有的尊荣和宠爱……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哟,昭王爷这是要去下聘?这么大阵仗!”
“听说前阵子不是刚休了王妃吗?这又是要娶哪家小姐?”
“还能有谁?看这方向,是去苏尚书府啊!莫非是要求娶苏家别的女儿?”
“不可能吧……苏家就一位嫡小姐,就是被休的那位……”
“我的天,该不会是……去求苏大小姐回心转意吧?”
“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议论声隐约飘入耳中,萧景睿皱了皱眉,但并未在意。他现在满心都是即将见到苏晚儿的场景,这些闲言碎语,很快就会被他用事实击碎。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昭王萧景睿,是如何珍视他的王妃。
队伍终于抵达苏府所在的街巷。
远远地,萧景睿就觉出些不对。
苏府门前,似乎也围着不少人,隐隐有喧哗之声传来,而且……那门口悬挂的,怎么好像是……红色?
他心头莫名一跳,催马快行了几步。
距离越来越近。
苏府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清晰地映入眼帘。
大门紧闭。
但门楣之上,赫然悬挂着两盏崭新的、硕大的红绸灯笼!
门两侧的围墙上,也贴着醒目的、鎏金的“囍”字!
不仅如此,整个苏府外墙,似乎都经过一番装点,虽不如王府那般夸张,但那喜庆的氛围,却明明白白,不容错认。
萧景睿勒住马,僵在原地。
他身后的锣鼓唢呐声,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渐渐稀落下来,最后彻底停住。整条街巷,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苏府院内,隐约有丝竹乐声和笑语传来。
那乐声……是《凤求凰》?
萧景睿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撞得他胸腔生疼,耳膜嗡嗡作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或许是苏家别的什么人办喜事?苏晚儿的弟弟?堂妹?
他猛地翻身下马,动作因为僵硬和慌乱显得有些踉跄。他几步冲到苏府大门前,抬手就欲砸门。
手举到半空,却顿住了。
门环上,也系着小小的红色绸花。
那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王……王爷?”身后,捧着礼单的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也被眼前景象弄懵了。
萧景睿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失态,一定是误会。
他放下手,整了整衣冠,对那管事沉声道:“去,叫门。就说……昭王萧景睿,前来拜访苏尚书。”
管事连忙上前,叩动门环。
“笃笃笃——”
敲了好几下,旁边一扇供下人出入的角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崭新褐色短褂的小厮探出头来,看到门外这乌泱泱的队伍和一身喜服的萧景睿,明显吓了一跳。
“你……你们是?”
管事忙道:“昭王殿下驾到,还不快开门迎候!”
那小厮瞪大眼睛,看了看萧景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望不到头的聘礼箱子,脸上露出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拼命忍住,又像是十分为难。
“这……这位爷,对不住,今日府中有大喜事,老爷吩咐了,闭门谢客,概不接待外客。”小厮说着,就要关门。
“放肆!”萧景睿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推开那管事,亲自上前,抵住角门,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本王是昭王!苏尚书的女婿!你敢拦我?!”
小厮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一缩,但想到府中今日情形,还是硬着头皮,结结巴巴道:“王、王爷息怒!小的知道您是王爷,可是……可是今日真的不行啊!府里正在办、办喜事呢!不方便接待……”
“喜事?”萧景睿死死盯着他,眼底泛起血丝,“什么喜事?谁办喜事?”
小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声音更抖了:“是……是咱们大小姐……今日出、出阁……”
“大小姐?”萧景睿脑子“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哪个大小姐?苏晚儿?!”
小厮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连连点头:“是、是……就是大小姐……”
“她出阁?!”萧景睿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锐,“她出什么阁?!嫁给谁?!”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发冷,血液却逆流着冲向头顶。
不可能!苏晚儿是他的王妃!她怎么能嫁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娶她?!
小厮都快哭了,闭着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脱口喊道:
“嫁、嫁给十六皇子殿下啊!今日是大小姐和十六皇子殿下大婚的正日子!花轿都抬进府了,这会儿……这会儿怕是正在拜堂呢!”
十六皇子。
萧子宸。
拜堂。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景睿的耳膜上、心口上。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被身后的管事慌忙扶住。
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府院内隐隐传来的、此刻听来无比刺耳的喜乐和喧哗声。
还有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死死抓住管事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猩红地瞪着那扇紧闭的、挂着红绸的大门。
“不……不可能……”
他猛地甩开管事,像是疯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撞去!
“开门!给本王开门!!!”
嘶吼声,划破了长街诡异的宁静,也惊起了远处枝头栖息的寒鸦。
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第7章
苏府正厅,此刻红烛高烧,喜气盈门。
堂上正中悬挂着大红“囍”字,两侧是龙凤呈祥的喜联。苏文谦与苏夫人穿着崭新的礼服,端坐上位,脸上带着欣慰却又难掩紧张的笑容。
厅内宾客不多,却都是至亲好友,以及几位身份清贵、与苏家或十六皇子交好的同僚。气氛庄重而温馨。
萧子宸也是一身大红色皇子吉服,金冠玉带,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卓然。他身侧,站着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华丽凤冠的苏晚儿。
嫁衣是宫廷尚服局的手艺,金线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缀以数百颗细小珍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虽然隔着盖头,看不见她的面容,但那挺直的脊背,沉稳的气度,依旧让人心折。
司仪是礼部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侍郎,正唱到:“二拜高堂——”
萧子宸与苏晚儿缓缓转身,面向苏文谦夫妇,正要躬身下拜。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大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器物碰撞声,混乱地由远及近。
“王爷!王爷您不能进去!”
“拦住他!快拦住!”
“滚开!谁敢拦本王?!”
萧景睿嘶哑暴怒的吼声,像受伤的野兽,穿透了喜庆的乐声和喧哗,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正厅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苏文谦猛地站起,苏夫人也惊得捂住了嘴。
萧子宸眉头一蹙,下意识上前半步,将苏晚儿挡在身后。
盖头下的苏晚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掩在广袖下的手,微微攥紧了。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直冲正厅而来。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
萧景睿闯了进来。
他一身朱红喜服已然有些凌乱,玉冠歪斜,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贴在因暴怒和狂奔而涨红的额角。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瞬间就钉在了堂中那对穿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
尤其是,萧子宸身后,那个凤冠霞帔的身影。
那抹刺目的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得他眼前发黑,理智崩断。
“苏、晚、儿!”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宾客都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苏文谦强压怒火,上前一步,沉声道:“昭王殿下!今日是小女与十六皇子大婚之期,殿下擅闯喜堂,意欲何为?还请自重!”
“大婚?”萧景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死死盯着苏晚儿,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封他一直贴身收着的、皱巴巴的放妻书副本,高高举起,“苏晚儿!你看清楚!这是什么?!这是本王写给你的放妻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是我萧景睿休弃的王妃!你有什么资格再嫁?!还是嫁给……本王的堂弟?!”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目光如刀,剜向萧子宸,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嫉恨。
萧子宸面色沉静,迎上他几乎喷火的目光,并未退缩,只是将苏晚儿护得更紧了些。
“昭王殿下,”萧子宸开口,声音清朗平稳,“放妻书既出,婚约即断。昭王嫂嫂……不,苏小姐如今已是自由之身,婚嫁自由,有何不可?至于嫁给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景睿手中的纸,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是苏小姐自己的选择,也是子宸的荣幸。与殿下,似乎并无干系了。”
“并无干系?”萧景睿气极反笑,他猛地将放妻书抖开,指着上面的字句,对着满堂宾客,嘶声喊道:“你们看看!都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性非和顺,内多嫉恨’!‘行为不检,与外男过从甚密’!这样一个被本王休弃的、德行有亏的女人,十六弟,你竟然也敢娶?!你不怕辱没了皇室名声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宾客们面面相觑,看向苏晚儿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那封放妻书的内容,他们多少有所耳闻,如今被萧景睿当众念出,冲击力依旧惊人。
苏文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景睿:“你……你血口喷人!晚儿品行如何,我苏家上下皆知!那不过是你偏听偏信、宠妾灭妻的托词!”
“托词?”萧景睿狞笑,目光再次锁定苏晚儿,“苏晚儿,你自己说!本王可有一句冤枉你?你与十六弟,是不是早有私情?在寺庙中屡次私会,当我不知道吗?!”
他终于将最恶毒的指控,当众抛了出来。
盖头之下,苏晚儿一直沉默着。
直到此刻。
她忽然抬手,缓缓地,自己掀开了那沉重的、缀满珍珠的盖头。
烛光一下子照亮了她的脸。
没有惊慌,没有泪痕,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凛冽的清明。
凤冠的流苏在她颊边轻轻晃动,映得她眼眸愈发黑亮深邃。她看着萧景睿,看着这个曾经是她天、是她地的男人,此刻状若疯魔,用最不堪的言辞攻击她。
心口早已不会再痛了。
只有一片冰冷的尘埃落定。
“王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喜堂,“您既然提到了这封放妻书,那妾身……不,民女,便与您,与诸位,好好说道说道。”
她一步一步,从萧子宸身后走出。
萧子宸担忧地看着她,并未阻拦。
苏晚儿走到萧景睿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张纸上。
“这上面说,我善妒,刻薄,不能容人,屡次欺压侧妃柳氏。”她语调平缓,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那么请问王爷,我因何‘欺压’她?是她刚入府时,我克扣了她的用度?还是她生病时,我延误了请医?抑或是,我禁止王爷去她房中?”
萧景睿一窒。
“都没有。”苏晚儿自己回答了,她环视一周,目光清正,“柳侧妃入府两年,一应用度,皆按侧妃份例,只多不少。她染恙,我即刻请太医,亲自过问药方。王爷要去她房中,我何曾说过半个不字?”
宾客中有人微微点头。昭王府内情形,并非无人知晓。
“那这‘欺压’,从何而来?”苏晚儿看向萧景睿,目光如冰,“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在雪夜听我劝阻,执意外出赏梅染了风寒,我让她抄经静心。不过是因为,她责打下人,我出言制止。不过是因为,她阻拦我以正妃身份入宫探望太后,我未曾退让。”
她每说一句,萧景睿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在王爷看来,便是善妒刻薄,不能容人。”苏晚儿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悲凉,“那么敢问王爷,一个正妃,连规劝侧妃、管教下人、履行入宫职责的权利都没有,她还算什么正妃?她在这王府里,又算什么?”
字字锥心,句句在理。
萧景睿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那些他曾深信不疑的“罪状”,此刻被苏晚儿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拆解开来,竟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还有这‘行为不检,与外男过从甚密’。”苏晚儿目光转向那放妻书上的字句,语气骤然转冷,“王爷所指,是十六皇子殿下吧?”
她看向萧子宸,萧子宸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支持。
“我与十六皇子殿下,于寺庙中偶遇不过两三次,所言所谈,不过经义佛理,天地可鉴。”苏晚儿重新看向萧景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愤,“王爷!当日花园之中,若非十六皇子殿下及时赶到,拦下您挥向我的那一巴掌,今日民女脸上,恐怕还带着您给的伤痕!殿下仗义执言,维护的是皇家体面,是公道人心!怎么到了王爷这里,就成了‘过从甚密’?成了‘行为不检’?!”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萧景睿手中那封放妻书!
动作之快,之决绝,让萧景睿都来不及反应。
苏晚儿双手抓住那薄薄的纸,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有丝毫犹豫——
“嘶啦——!”
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放妻书被她从中间,狠狠撕开!
“你——!”萧景睿目眦欲裂。
苏晚儿却不看他,将撕成两半的纸叠在一起,再次用力!
“嘶啦——嘶啦——!”
她一下,又一下,将那张写满羞辱的纸,撕得粉碎!
碎纸屑如同雪片,纷纷扬扬,飘落在铺着红毯的地面上。
像一场无声的祭奠,祭奠她死去的七年,和那份早已腐朽的感情。
满堂寂然。
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又畅快淋漓的一幕震住了。
苏晚儿丢开手中最后的纸屑,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什么脏东西。她抬起下巴,目光清亮如寒星,直视着彻底僵住的萧景睿。
“这,就是王爷给的‘体面’。”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今日,我苏晚儿,将它还给你。”
“从今往后,我是十六皇子妃,是萧子宸明媒正娶的妻子。”
“与你昭王萧景睿——”
“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厅内回荡。
萧景睿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穿着嫁衣,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光芒。
那不是他的苏晚儿了。
他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她。
就在这时,苏府的家丁和萧子宸带来的侍卫终于赶到,将失魂落魄的萧景睿半请半架地“送”了出去。
喜堂内,经过短暂的死寂,司仪强自镇定,提高了声音:
“吉时已到——新人,继续行礼!”
萧子宸上前,轻轻握住了苏晚儿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苏晚儿抬眸看他,在他眼中看到了全然的信任、支持和一抹深藏的疼惜。
她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重新面向高堂。
“二拜高堂——”
他们同时躬身,深深拜下。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打断。
第8章
昭王府,书房。
夜色已深,书房里却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将萧景睿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他坐在太师椅里,面前摆着几个空了的酒壶,浓烈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他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眼睛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摊被他带回来的、已经拼凑不起来的放妻书碎片。
白天在苏府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苏晚儿撕碎放妻书时决绝的眼神。
她站在萧子宸身边,宣告与他再无瓜葛时冰冷的声音。
还有满堂宾客那震惊、同情、最后转为恍然和鄙夷的目光。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颜面扫地。
可为什么?他明明那么诚心地去挽回,他准备了那么多聘礼,他穿着喜服……为什么她不肯回头?为什么她要嫁给萧子宸?!
一定是因为萧子宸!是他趁虚而入!是他蛊惑了晚儿!
还有柳若嫣!那个贱人!如果不是她一直在自己面前哭诉,陷害晚儿,自己怎么会误会晚儿那么深?怎么会写下那封该死的放妻书?!
对!都是他们的错!
萧景睿猛地抓起一个酒壶,狠狠灌了一口,烈酒烧灼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混合着悔恨、嫉妒和暴怒的火焰。
“王爷。”侍卫长李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
“滚!”萧景睿嘶吼。
李诚沉默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王爷,您让属下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萧景睿混沌的脑子顿了一下:“……什么事?”
“是……关于柳侧妃,以及……之前王妃娘娘受的那些委屈。”李诚的声音压得很低。
萧景睿握着酒壶的手,猛地收紧。
酒意似乎醒了几分。
他想起白天苏晚儿的控诉,想起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进来。”
李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口供和一个小布包。他闻到满屋酒气,看到萧景睿狼狈的模样,心下暗叹,面上却不显。
“说。”萧景睿声音沙哑。
“是。”李诚将口供放在桌上,“属下按照王爷吩咐,暗中提审了几个柳侧妃院子里的旧人,还有……之前被王妃娘娘救下、后来被柳侧妃寻借口打发去庄子的那个小丫鬟,碧荷。”
他顿了顿,抽出一份按了手印的纸:“碧荷招认,去年冬天,王妃娘娘‘罚’柳侧妃雪夜抄经那件事……是柳侧妃自己故意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回去后又用冰水浸手,才弄出冻伤和风寒。为的是……在王爷面前陷害王妃娘娘。”
萧景睿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李诚又拿出另一份,“柳侧妃身边一个被撵走的二等丫鬟招供,柳侧妃曾多次私下抱怨王妃娘娘挡了她的路,说……说只有让王爷彻底厌弃了王妃,她才能成为真正的女主人。花园里那次,她也是故意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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