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栋冲过来打掉我手里的勺子时,瓷勺撞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的声音像某种信号。
花生酱溅在我新买的裙子上,暗红色的污渍迅速晕开。
“林溪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不知道安安花生过敏?你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害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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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十个月大的女儿被这动静吓得一颤,小嘴一瘪就要哭。
我没去擦裙子,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做了三年夫妻的男人。
他身后站着他的父亲沈阔,我的公公,手里还攥着那瓶抗过敏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后怕。
宴客厅里水晶灯的光太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亲戚们放下筷子,朋友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服务生端着盘子僵在过道。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些视线里有疑惑,有审视,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看好戏的兴奋。
我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她的背。
然后我看向沈国栋,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你怎么知道她花生过敏?”
我叫林溪,今年二十八岁,嫁给沈国栋三年零四个月。
我们的女儿沈安安,今天满十个月。
按沈家的规矩,百日宴要办,十个月更要大办。
沈阔信这个,他说十个月寓意“十全十美”,比百天更重要。
沈家在江城算不上顶尖,但也是有名有姓的。
沈阔经营建材生意二十多年,攒下三间厂子、五处房产。
沈国栋是他独子,大学毕业后进了家里的公司,现在管着采购和对外联络。
我是通过相亲认识沈国栋的,我父母是中学教师,家庭普通,但胜在清白简单。
沈阔当初点头同意这门婚事,说的就是“姑娘家世干净,人看着也稳重”。
稳重的意思,大概就是好拿捏。
婚后我和沈国栋住在沈家别墅的东侧楼,两百平,单独出入,但吃饭都在主楼。
沈阔的妻子,也就是我婆婆,五年前病逝了。
家里还有一个帮佣陈姐,在沈家做了十几年。
婚礼办得很体面,三十桌,沈阔把生意伙伴都请来了。
敬酒时他拍着我的肩对客人说:“这就是我儿媳,以后就是沈家的人了。”
客人们都笑,说沈总好福气。
我也笑,手里的酒杯沉甸甸的。
那时我以为,融入一个新家庭需要时间,只要我真心对他们好,总会好的。
头一年确实还过得去。
沈国栋对我算不上热情,但该有的体贴都有。
周末会一起出门吃饭,节日记得给我父母寄礼物。
沈阔话不多,但每月会给我一笔家用,数额不小,说让我“打理好家里,别亏待自己”。
变化是从我怀孕开始的。
怀孕四个月时,沈阔带回来一份协议。
不是财产公证那种正式的,更像一份“家庭备忘录”。
上面列了十几条,包括:孩子出生后由沈家安排月嫂和育儿师;孩子的教育规划需经沈阔同意;逢年过节须以沈家为先,在沈家老宅过节;我若重返职场,工作不得影响家庭事务,等等。
每条后面都留了签字栏,沈阔已经签好了,沈国栋也签了。
“就是走个形式,”沈国栋当时是这么说的,“爸也是为家里好,有个规矩,以后少矛盾。”
我看着那些条款,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签了。
那时我想,也许有钱人家就是这样,讲究个规矩。
而且孩子还没出生,我不想闹得不愉快。
安安出生那天,沈阔在医院走廊里接到一个电话。
我躺在推床上,听见他对着手机说:“是个女儿。
嗯,女儿也好,先开花后结果。”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打给老家亲戚的。
安安的名字是沈阔取的。
他说“安”字好,平安顺遂。
我没反对。
出生证明是沈国栋去办的,我那时躺在病床上,刀口还疼着。
出院回家后,沈阔请了个月嫂,姓王,五十多岁,是沈阔一个远房表亲。
王姐做事麻利,但只听沈阔的。
喂奶时间、洗澡水温、穿什么衣服,都得按沈阔定的规矩来。
我说孩子怕热,可以少穿点,王姐就笑:“沈先生说了,小孩无六月,要捂一捂才结实。”
我跟沈国栋提过,说王姐太死板。
沈国栋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王姐有经验,带大过好几个孩子。
爸请的人,肯定靠谱。”
安安两个月时,有一次起了疹子。
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轻微湿疹,开了药膏,嘱咐保持皮肤清洁干燥。
回来我跟王姐说,洗澡后要多晾一会儿再穿衣服。
王姐当着我的面点头,转头就去跟沈阔汇报。
那天晚饭时,沈阔放下筷子,看着我:“林溪啊,带孩子不能全听医生的。
医生年轻,懂什么?我们老一辈的经验才是实打实的。
王姐带孩子比你懂,你多听听她的。”
沈国栋在旁边附和:“爸说得对。”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米粒硬邦邦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安安五个月该加辅食了。
我查了很多资料,问过医生,做了辅食计划表。
第一天喂米粉,王姐在旁边看着,等我喂完,她说:“沈先生交代了,明天开始加蛋黄。
蛋黄补脑,要早早吃。”
我说医生建议八个月再加蛋黄,怕过敏。
王姐还是笑:“沈先生说了,他养大儿子就是这么喂的,没问题。”
第二天,沈阔让厨房煮了鸡蛋,王姐取了四分之一蛋黄,碾碎了拌在米粉里。
安安吃了两口就不肯再吃,下午脸上起了小红点。
我急着要带她去医院,沈阔拦住:“一点疹子,大惊小怪。
小孩皮肤嫩,正常。”
最后是沈国栋晚上回来,看见孩子脸上的疹子,才同意去急诊。
医生说是食物过敏,让停掉蛋黄,开了抗过敏药。
从医院回来,沈阔坐在客厅沙发里,脸色不太好看。
等我们进门,他说:“现在医生就喜欢吓唬人。
一点小问题,又是抽血又是开药。
国栋小时候吃什么都行,哪这么娇气。”
沈国栋把药放下,低声说:“爸,医生的话还是得听。”
“听医生的,那还养孩子干什么?”沈阔站起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明天开始,孩子吃什么我来定。
我沈阔的孙女,还能养不好?”
那之后,安安的辅食清单就攥在了沈阔手里。
米粉、粥、烂面条,每天吃什么、吃多少,都是他说了算。
我提过几次,说可以加点蔬菜泥、肉泥,沈阔总是摆手:“急什么,一周岁以后再慢慢加。
现在吃简单点,好消化。”
我偷偷喂过两次南瓜泥,安安吃得很香。
结果被王姐看见了,转头就告诉了沈阔。
那天晚饭时,沈阔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林溪,我知道你是好心,想给孩子吃点好的。
但养孩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要是信不过我,当初就不该签那份协议。”
沈国栋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
我放下筷子,说:“爸,我没有不信您。
我就是看安安爱吃……”
“爱吃就能随便喂?”沈阔打断我,“孩子小,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今天爱吃这个喂这个,明天爱吃那个喂那个,肠胃吃坏了谁负责?”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沈国栋饭后到我房间,关上门,语气有些埋怨:“你就不能顺着爸一点?他那么大年纪了,还能害自己孙女?你非跟他较什么劲。”
我看着这个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沈国栋,”我说,“安安是我们的女儿。”
“我知道啊,”他皱眉,“所以呢?爸也是为了她好。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老人的心?”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抱着安安坐在婴儿房里,看着窗外的路灯,看了很久。
安安八个月时,发过一次高烧。
我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沈阔过来看,说:“小孩发烧是长身体,别动不动就去医院,医院病菌多。”
我坚持去了医院,诊断是病毒感染,需要用药。
从医院回来,沈阔没再说什么,但接下来一个星期,他都没跟我说话。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默。
沈国栋早出晚归,回来也多半待在书房。
王姐除了带孩子,就是跟沈阔汇报家里的大小事。
我像个外人,住在这个两百平的房子里,每天看着女儿,却连给她喂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
十个月宴是半个月前定下的。
沈阔说要大办,请了三十桌,亲戚、朋友、生意伙伴都请。
宴席定在江城最大的酒店,菜单是沈阔亲自拟的,每桌标准五千八。
我的父母也被邀请了,但他们说老家有事,来不了。
我知道,他们是怕来了不自在。
宴席前一天,沈阔把我叫到书房,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是明天宴席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包括:我穿什么颜色的礼服、几点到酒店、坐哪一桌、敬酒时说什么话。
最后一条是:安安全程由王姐抱着,我只在拍照时需要出镜。
“爸,”我看着那张纸,“安安是我女儿,宴席上我想自己抱着她。”
沈阔正在泡茶,热水冲进紫砂壶,茶香飘出来。
他动作很慢,等一泡茶倒进杯里,才抬眼看了看我。
“明天人多,场面乱,你一个人顾不过来。
王姐有经验,让她抱着,你也轻松点。”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林溪,明天来的都是重要客人,别出岔子。”
“我不会出岔子,”我说,“我就是想抱着我女儿。”
沈阔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说,“你要是不愿意,明天可以不用出席。”
我捏着那张纸,纸张边缘割得指腹生疼。
最后我说:“好,按您说的办。”
走出书房时,我听见沈阔在背后说:“这才对。
沈家的媳妇,要识大体。”
宴席当天,我按沈阔的要求,穿了那件香槟色的长裙。
王姐抱着安安,安安穿着红色的小旗袍,头上戴了同色的发带。
沈阔很满意,说喜庆。
到酒店时,宾客已经来了不少。
沈阔带着沈国栋在门口迎客,我跟着,微笑,点头,说“谢谢”。
不断有人夸安安长得好看,说沈总有福气,儿女双全——虽然我们只有一个女儿,但他们习惯这么说。
入席后,王姐抱着安安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
沈阔和沈国栋在另一侧,陪着几位重要的客人。
菜一道道地上,每上一道,沈阔就会起身敬酒,说些场面话。
宾客们笑着应和,气氛热闹。
安安坐不住,开始扭动。
王姐抱着她,低声哄着。
我伸手:“我来抱吧。”
王姐看了看沈阔的方向,沈阔正在和客人说话,没往这边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安安递给了我。
女儿小小的身体靠在我怀里,带着奶香。
她伸手抓我的项链,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一刻,嘈杂的宴客厅好像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她。
然后沈国栋过来了,低声说:“爸让你抱着孩子去敬酒,几位叔叔伯伯想看看安安。”
我抱着安安起身,跟着沈国栋一桌桌地敬。
每到一桌,客人都会夸孩子,有的还想摸摸她的小手。
我小心地护着她,脸上保持着微笑。
敬到第三桌时,安安开始哭闹,小脸皱成一团。
沈国栋看了看,说:“可能饿了,让王姐喂点东西。”
我们回到主桌,王姐已经准备好了辅食碗,里面是碾碎的米粥。
安安不吃,扭着头哭。
沈国栋皱眉:“是不是想吃别的?”
这时服务员上了一碟凉菜,旁边配了一小碗花生酱,用来蘸着吃。
安安看到那碗酱,小手伸了伸。
沈国栋忽然说:“给她尝尝这个?”
我愣了一下:“医生说过,一岁以内最好不要吃花生制品,容易过敏。”
“尝一点有什么关系,”沈国栋不以为然,“我小时候什么都吃,不也长得好好的。”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花生酱,就要往安安嘴边送。
我伸手拦住:“不行,万一过敏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沈国栋推开我的手,“爸说了,孩子不能太娇气。”
他手里的勺子已经凑到了安安嘴边。
就在那一瞬间,我一把夺过勺子,因为用力过猛,勺子里的花生酱溅出来,落在我的裙子上。
沈国栋脸色一变:“林溪你干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那勺花生酱,看着怀里还在抽泣的女儿。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当着他的面,重新舀起一勺花生酱,慢慢地、稳稳地,送到了安安嘴边。
“你疯了?!”沈国栋的声音猛地拔高。
周围的谈笑声渐渐低下来,有人看向我们这边。
我没理会,只是看着那勺酱。
在勺子即将碰到安安嘴唇的前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狠狠地打掉了勺子。
瓷勺摔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沈国栋站在我面前,脸色铁青,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林溪你疯了?!你不知道安安花生过敏?你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害死她?”
宴客厅彻底安静了。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看着他身后匆匆走来的沈阔——我的公公,手里还攥着那瓶抗过敏药,脸上的震惊和担忧演得那么真。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清晰地,在这个突然寂静的空间里响起来:
“你怎么知道她花生过敏?”
沈国栋的表情僵住了。
沈阔的脚步停在了三步之外。
怀里的安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抽泣,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满堂宾客,三十桌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处。
水晶灯的光太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凝固的蜡像。
我抱着女儿,站在原地,等着一个答案。
一个我其实早就知道,但必须让他们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沈国栋的表情像一张突然卡住的碟片,那点强撑出来的怒气凝固在脸上,然后慢慢裂开细缝。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先是转头去看沈阔——他父亲站在那里,手里那瓶抗过敏药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宴会厅的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得人耳膜发疼。
然后沈阔先动了。
他上前两步,动作很稳,甚至朝最近一桌的客人点了点头,是个抱歉的示意。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接安安:“孩子吓着了,给我抱。”
我侧身避开了。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死寂的厅堂里明显得像记耳光。
沈阔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得像井。
然后他收回手,转向宾客,声音提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意:“各位,对不住,家里孩子有点小状况,让大家见笑了。
国栋,你先陪林溪和孩子到后面休息室缓缓。
陈总,王董,实在不好意思,咱们继续,继续。”
他说话时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是那种一家之主不得不处理琐事时的宽容笑意。
几个和他相熟的中年男人立刻打圆场:“理解理解,小孩子嘛。”“沈老哥快去看看吧,这儿有我们。”
秩序在沈阔的几句话里被重新粘合起来。
服务生开始走动,添酒,小声提醒后厨继续上菜。
谈笑声重新响起,只是比之前低了些,眼神的余光还粘在这边。
沈国栋像是被沈阔的话解了冻,他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我说:“有什么话去后面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伸手要来拉我胳膊。
“别碰我。”我说。
声音不高,但他手停住了。
我抱着安安,转身往宴会厅侧面的走廊走。
裙子上的花生酱污渍晕开一片,黏腻腻地贴着皮肤。
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没声音。
但我知道背后有多少目光跟着,像针。
休息室是沈阔常年在这家酒店包的,不小,一套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果盘和没开封的矿泉水。
我走进去,把安安放在沙发上,她似乎感觉到紧绷的气氛,扁扁嘴又想哭。
我摸摸她的脸,是温热的。
沈国栋跟进来,关上门。
沈阔走在最后,门在他身后合拢,把外面的嘈杂彻底隔开。
“林溪,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沈国栋松了松领带,语气是压着火后的烦躁,“你知道今天什么场合吗?爸的那么多朋友客户都在,你突然发什么疯?”
我没看他,从包里拿出湿巾,慢慢擦手上沾到的花生酱。
“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安安花生过敏?”
沈国栋一噎,随即声音更冲:“我是她爸!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她的事我什么不知道?”
“哦?”我抬眼看他,“那你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做的过敏原测试?哪家医院?哪个医生出的报告?结果单呢?”
沈国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飘向沈阔。
沈阔走到单人沙发坐下,姿态很稳。
他把那瓶抗过敏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然后他看着我,缓缓开口:“林溪,你今天情绪不太对。
是不是累了?带孩子辛苦,爸理解。
但再怎么样,也不能拿孩子的身体开玩笑。
那花生酱,是能随便喂的吗?”
他避开了我的问题,反过来给我扣帽子。
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长辈关怀的责备口吻,好像我真是个不懂事、情绪失控的年轻妈妈。
“我没喂。”我说,“勺子被你儿子打掉了。”
“我那是为安安好!”沈国栋抢道,“万一真吃了怎么办?”
“所以你知道她一定会过敏?”我转向他,盯着他的眼睛,“你那么确定,以至于在那么多客人面前,第一反应不是问我为什么喂,不是去看孩子,而是直接吼我要害死她?沈国栋,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沈国栋的脸涨红了,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又找不到话的窘怒。
他再次看向沈阔,像求助。
沈阔叹了口气,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
“林溪,我知道你一直对王姐,对我管孩子的方式有意见。
觉得我们老一辈的作法不科学,束缚了你。
但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好好说?非要选在今天,在安安的好日子,闹这么一出?你让孩子以后怎么想?让外人怎么看我们沈家?”
又是这一套。
把具体的问题模糊成“情绪”“意见”“为家里好”,把对错的争辩扭转为“不懂事”“不顾大局”的指责。
以前我会被绕进去,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太较真。
但今天,看着那瓶他提前准备好的、出现在恰到好处的抗过敏药,我心里那片模糊的疑团突然被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
“爸,”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您还没回答我。
安安的花生过敏,是怎么确诊的?谁带她去查的?我为什么不知道。”
沈阔沉默了几秒。
休息室的顶灯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让那些深刻的皱纹显得柔和,可他的眼神一点不柔和。
那是一种权衡的、评估的眼神,像在考虑怎么处理一件突然出问题的货物。
“是国栋带去的。”他终于说,语速很慢,像在字斟句酌,“上个月,安安身上起疹子,你还记得吧?你非说是湿疹,抹点药膏就行。
我不放心,让国栋偷偷带了点她的唾液,托人送到省城的机构做了个过敏原筛查。
结果出来,确实有几样过敏,花生是最严重的。”
他顿了顿,看向我,带上点语重心长:“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你平时带孩子已经够累了,知道了反而提心吊胆。
你看,今天要不是我防备着,真出点事怎么办?爸是过来人,知道轻重。”
滴水不漏。
理由充分,甚至显得体贴。
如果我不知道一些别的事的话。
“哪家机构?”我问,“报告单我能看看吗?”
沈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托朋友走的内部渠道,没出正式报告单,就电话通知的结果。
怎么,你不信我?不信你丈夫?”
“我信证据。”我说,“既然过敏这么严重,医生有没有说平时要注意什么?除了花生,还对什么过敏?需不需要随身带肾上腺素笔?这些,您和国栋,商量得这么周全,怎么也没告诉我这个当妈的一句?”
沈国栋忍不住了:“林溪!你还有完没完?爸都解释这么清楚了,你非揪着不放是什么意思?我们瞒着你是为你好!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审犯人吗?”
“为我好?”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笑从喉咙里泛上来,带着铁锈味。
“沈国栋,从安安出生到现在,十个月。
她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每天几点睡几点醒,哪一样是我能做主的?哪一样不是‘为我好’、‘为安安好’?我连给她喂一口南瓜泥,都要被你们说成不懂事、瞎折腾。
现在,我女儿有严重的、可能致命的过敏,我这个当妈的,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还是以这种被当众指控‘要害死她’的方式知道的。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谁好?”
我的声音可能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冰冷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安安被我的语气吓到,小声哭起来。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却还看着那对父子。
沈阔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那点伪装的宽容消失了。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是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姿态。
“林溪,你这话说得就没良心了。
是,有些事我们是没跟你商量,但哪件不是为了孩子?你年轻,没经验,心是好的,但好心容易办坏事。
今天这出,不就证明了?要不是我们谨慎,真出了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拿起那瓶药,晃了晃:“看到没?这才是负责!你以为养孩子是过家家?由着你性子来?”
“负责?”我看着他手里的药瓶,“所以你们负责的方式,就是瞒着我,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测试’出我女儿对花生重度过敏,然后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准备好药,等着我犯错,再当众揭穿,证明你们是对的,我是错的,是鲁莽的、不负责任的母亲。
是这样吗,爸?”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沈阔和沈国栋都没立刻接话。
休息室里只剩下安安细细的抽泣声,和我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沈阔慢慢靠回沙发背,手指交错放在身前。
他再次上下打量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林溪,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还是最近太累,胡思乱想?我们是一家人,谁会处心积虑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我需要看报告,需要知道是哪家机构,哪个医生。
如果安安真的过敏,这些信息我必须掌握。
如果你们拿不出来,”我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说,“我就带安安去最好的医院,重新做一次全面的过敏原检测。
一切以新的、公开的、有正式报告的结果为准。”
“胡闹!”沈国栋低吼,“你非要折腾孩子是不是?抽血不疼吗?孩子受这罪干嘛?爸都说了是托人查的,你还不信?你是不是不信我们沈家任何人?”
“我信我眼睛看到的,和我能查证的事实。”我抱紧安安,她的小脑袋靠在我颈窝,温热柔软,这是我必须牢牢护住的一切。
“要么,给我看之前的检测证据。
要么,我明天就带安安去市儿童医院。
你们选。”
沈阔长久地注视着我。
那目光不再有掩饰的温和,也没有外露的怒气,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的审视。
他在重新计算,计算眼前这个一直“懂事”“顺从”的儿媳妇,突然的强硬到底有几分底气,又会带来多少麻烦。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点疲惫:“罢了。
看来今天这事,是伤着你的心了。
你觉得我们瞒你,不信你,你觉得委屈。
爸理解。
这样,你先冷静冷静,带孩子回家休息。
检测的事,既然你坚持,那就等安安大点,一岁以后,咱们挑个时间,一家人陪她去正规医院做,行不行?今天先这样,外面客人还在,闹得太难看,对安安也不好,是不是?”
以退为进。
把眼前的尖锐冲突模糊掉,推给未来,再用“为安安好”“别让人看笑话”来施压。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毕竟“一家人”“以后再说”听起来总是更合理、更温和的选择。
但今天,那勺被打翻的花生酱,沈国栋脱口而出的“重度过敏”,沈阔手里那瓶恰好出现的药,还有他们此刻眼神里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的紧绷,所有这些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叫“怀疑”的线串了起来。
“不用等以后。”我说,“就下周。
我预约,你们愿意陪,就一起。”
沈国栋还想说什么,沈阔抬手止住了他。
沈阔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久居上位的习惯让他有种俯视的姿态。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安安,伸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我微微侧身,他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
他收回手,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平稳,甚至带着点宽容的无奈:“好。
你既然打定主意,那就按你说的办。
下周,去检查。
现在,先带孩子回去吧,王姐在车里等着,让她送你们回去。
国栋,你留下,外面客人还得招呼。”
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
外面宴会厅的喧闹声涌进来一些,他站在门口,背影挺直,对沈国栋说:“走吧,几位叔叔还等着跟你喝一杯。”
沈国栋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未消的怒意,有一丝困惑,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没再说话,跟着沈阔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休息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抱着安安,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
后背的礼服被冷汗浸湿了,黏在皮肤上,很凉。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安安似乎感觉到紧张气氛过去,慢慢止住了哭泣,开始好奇地玩我裙子上的装饰扣。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奶香味让我狂跳的心一点点沉下来。
刚才那一仗,似乎是我占了点上风。
我坚持了要去检测,他们没有当场激烈反对。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沈阔最后那个眼神,太平静了。
那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暂时的、策略性的后退。
他在想别的办法。
而沈国栋,我的丈夫,在整个过程里,除了发怒和重复沈阔的话,没有一次是真正站在我和安安的立场上,想过我们可能需要知道真相。
他所有的反应,都是基于沈阔的剧本。
手机在晚宴手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沈国栋发来的短信,很简短:“别闹了,先回家。
爸生气了,对你没好处。”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去。
坐了几分钟,我抱着安安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擦掉脸上可能花掉的淡妆。
然后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依然喧嚣的宴会厅。
没有人特别注意我们,宴席还在继续,沈阔和沈国栋正在主桌那边敬酒,言笑晏晏,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我抱着女儿,穿过衣香鬓影,穿过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笑声,穿过沈阔偶尔瞥过来的、深沉的目光,走出了酒店大门。
夜风一吹,有点凉。
王姐果然坐在家里的黑色轿车里等着,看到我,立刻下车,脸上堆着笑:“少夫人,快上车,别着凉了。
安安给我抱吧?”
“不用。”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回家。”
车子驶离酒店。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心里那点因为刚才短暂对峙而生的力气,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冰凉。
我知道,今天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我需要证据。
需要确凿的、能证明安安到底是否过敏的证据。
也需要搞明白,如果他们真的在过敏问题上撒谎,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控制,为了证明我“不行”,他们“正确”?还是有别的,更让我不敢深想的原因?
还有那份“家庭备忘录”,那些沈阔定下的规矩,沈国栋无声的顺从,王姐无处不在的眼睛……这个家里,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细细密密的网?
安安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下周,去医院。
在那之前,我得做点什么。
从酒店回来的第三天,家里安静得反常。
沈阔照常早出晚归忙生意,沈国栋说公司有事,干脆住在了市区的公寓。
王姐还是那个王姐,准时给安安喂奶、换尿布、做抚触,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点东西,像防备,又像探究。
她跟我说话更客气了,客气里透着疏远。
“少夫人,安安该吃鱼肝油了。”
“少夫人,今天天气凉,我给安安加了件背心。”
“少夫人,沈先生吩咐,这周先别给安安加新辅食。”
每一句都规规矩矩,挑不出错。
但每一句,都在提醒我,这个家里什么是“该”,什么是“沈先生吩咐”。
我应着,不再争辩。
我知道,硬碰硬现在没好处。
我需要看清楚,这个家平静水面下,到底藏着什么。
第一个疑点,是那瓶药。
沈阔在酒店攥在手里的抗过敏药,我后来留意了,是氯雷他定糖浆,儿童用的。
药瓶很新,生产日期是近期的,但包装盒不见了。
王姐说,是沈先生之前就备在家里的,怕万一。
“之前是什么时候?”我问她。
王姐正在给安安擦脸,动作顿了顿:“就是……上次安安起疹子之后吧,沈先生心思细,就让人买了备着。”
“哦。”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点。
上次起疹子是一个多月前,因为吃了王姐偷偷喂的几口蒸蛋。
当时确实有点小红点,我带去看社区医生,医生说是轻微食物不耐受,注意观察就行,连药都没开。
那之后,沈阔是说过“家里要常备点儿童药”,但我记得当时让沈国栋去买的是退烧药和腹泻药。
氯雷他定?专门抗过敏的?还这么“恰好”是花生过敏?
我去翻了家里的药箱。
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有个塑料收纳盒,里面装着各种常备药。
我仔细翻找,没有氯雷他定糖浆,也没有任何其他抗过敏药物。
只有沈阔自己吃的高血压药,几盒感冒冲剂,一瓶开封过的碘伏,和几片创可贴。
如果真是早就备下的,药呢?
第二个疑点,来自王姐的手机。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那天下午,安安睡了,王姐在阳台收衣服。
她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预览。
发信人备注是“沈先生”,内容只显示前半句:“下周三之前,你想办法让林溪别带孩子出门,就说……”
后面的话被折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周三,是我预约了带安安去市儿童医院做过敏原检测的日子。
王姐很快从阳台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快速点着屏幕,像是在回复。
她抬头发现我在看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又堆起笑:“少夫人,安安该喝奶了,我去冲。”
“嗯。”我点头,假装继续看手里的育儿书。
王姐拿着手机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条消息预览。
“想办法让林溪别带孩子出门”,用什么办法?说孩子不舒服?说天气不好?还是……有别的“办法”?
沈阔要让王姐阻止我下周去医院。
为什么?如果只是怕麻烦,怕“丢人”,他大可以像之前那样,用长辈的权威压我,或者让沈国栋来劝我。
为什么要让王姐“想办法”?
第三个疑点,是沈国栋的沉默。
自从那天从酒店回来,他再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发过微信。
我试着在晚上发了两条关于安安日常的消息,他隔了很久才回,都是“嗯”、“知道了”、“你看着办”。
冷淡得不像个父亲,更不像个丈夫。
这不对劲。
就算我们有争执,就算他觉得我不懂事、让他和沈阔在客人面前丢脸了,以他往常的脾气,要么会冷战几天后找我“讲道理”,要么会在我主动联系时借机数落我一顿。
这种彻底的、回避式的沉默,不像他。
除非,他有更在意的事,或者,有人让他这么做。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旁边是空的。
沈国栋说他这周要跟进一个重要的项目,住在公司附近方便。
鬼才信。
以前再重要的项目,他也没这样“以司为家”过。
夜深人静,只有安安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各种念头乱窜。
花生过敏的指控、提前备好的药、消失的药盒、王姐手机上的消息、沈国栋反常的沉默……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我隐约觉得它们能拼出什么,却看不清全貌。
我需要更多的碎片。
第二天,我以“给安安买几件新衣服”为由出门。
我没让王姐跟着,说自己很快回来。
沈阔不在家,王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少夫人早点回来,安安醒了要找妈妈的。”
我开车去了市里最大的书店,在医药卫生区找到了几本关于儿童过敏的书籍,又下载了几个权威的医疗APP。
我坐在书店的咖啡角,快速翻阅。
儿童食物过敏,尤其是花生这类高致敏物,通常建议在专科医生指导下,通过血液检测或皮肤点刺试验来确诊。
确诊后,家长需要严格回避过敏原,并遵医嘱配备应急药物,比如肾上腺素笔。
没有任何一本权威书籍建议,家长可以凭借“托人做的内部筛查”(且无正式报告)就断定孩子“重度过敏”,更不推荐常规备着口服抗过敏药来“应急”——因为对于严重的速发型过敏反应,口服药根本来不及。
沈阔和沈国栋的反应,那种笃定和“防备”,更像是在表演一场事先知道结果的戏。
他们提前拿到了“剧本”,知道“演员”(安安)会对“道具”(花生酱)产生“预设的反应”(重度过敏),甚至连“急救道具”(氯雷他定)都准备好了。
可是,他们凭什么那么确定?除非……他们事先知道,安安不会真的对花生有严重反应,或者,他们需要她“有”这个反应。
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
离开书店,我没回家。
我开车去了那家我们常去的私立儿科诊所,安安之前体检、打疫苗都在那里。
我挂了号,但不是给安安,是给我自己。
我说我最近睡眠不好,想咨询一下。
接待我的还是那位姓李的女医生,温和耐心。
我绕了半天圈子,最后装作不经意地问:“李医生,我记得上次安安起疹子来看,您说是可能有点食物不耐受,建议观察。
如果……我是说如果,孩子真的对某种食物重度过敏,会有什么典型症状啊?比如花生。”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回答:“如果是IgE介导的速发型过敏,接触后可能几分钟到几小时内就出现症状,比如皮肤红肿、荨麻疹、呕吐、腹泻,严重的会喉头水肿、呼吸困难、甚至休克。
不过林小姐你别太担心,真正的重度过敏比例没那么高,而且安安上次的情况很轻微,不像典型的速发反应。”
“那如果怀疑过敏,确诊必须做那种抽血的检测吗?”
“一般是建议做的,比较准确。
不过也要结合孩子的具体情况。
你们家里有人有严重的过敏史吗?”
我摇摇头:“我和我丈夫都没有。”
“那孩子出现严重过敏的概率相对更低一些。”李医生安慰我,“不过谨慎点是对的。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可以带她去大医院的变态反应科做个正规检测,图个心安。”
从诊所出来,我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李医生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
“不像典型的速发反应”,“家里没有过敏史”,“概率相对更低”。
而沈家父子,却在我第一次试图喂花生酱(甚至还没喂进去)时,就如此激烈地断定是“重度过敏”,要“害死她”。
表演痕迹太重了。
接下来几天,我表现得很“乖”。
按时回家,不再提去医院的事,对王姐的安排也大多听从。
沈国栋回来吃过一次晚饭,气氛沉闷。
沈阔问了问公司的事,又淡淡地提了句“下周三我约了赵董打球,国栋你跟我一起去”。
沈国栋“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下周三。
又是下周三。
我预约医院的日子。
他们在设法让我去不成。
让沈国栋也跟着沈阔出去,家里就剩我和王姐,以及一个“需要被看住”不能出门的孩子。
周一晚上,机会来了。
沈阔有应酬,很晚没回。
王姐在楼下厨房煲汤,说沈先生交代夜宵要喝点暖胃的。
我哄睡了安安,轻手轻脚走出婴儿房。
主卧隔壁是沈国栋的书房,他偶尔在家办公用。
平时都锁着,钥匙只有他和沈阔有。
但今天,或许是沈阔出门急,或许是他觉得家里就我和王姐很“安全”,书房门只是虚掩着。
我的心跳得厉害。
我知道这不道德,甚至违法。
但那些盘旋的疑问像爪子一样挠着我的心。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一个保险柜。
书桌上很干净,只有电脑和几份文件。
我快速而仔细地翻看文件,大多是公司的普通报表和合同草案,没什么特别。
抽屉上了锁。
我的目光落在书柜上。
里面大多是商业管理和财经类的书,还有一些沈国栋学生时代的奖杯。
我的视线扫过第二层,那里放着几本家庭相册和一些杂物盒子。
我走过去,小心地抽出相册,翻看。
都是些老照片,沈国栋小时候的,他们一家三口的。
沈阔的妻子,我的婆婆,照片里是个温婉的女人,笑容很淡。
相册后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标注。
我拿出来,手感有些沉。
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装订好的文件。
第一份,是几页打印的医学资料,关于花生过敏的发病机制、症状、急救措施,重点处用荧光笔画了出来。
看上去像是从网上或医学书籍里摘录整理的。
第二份,是一份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协议复印件。
甲方是沈阔,乙方是一个叫“刘玉芳”的人。
协议内容大致是:乙方刘玉芳(王姐的本名)承诺,在照顾沈安安小朋友期间,严格遵守甲方制定的护理方案,包括但不限于饮食安排、起居照料、健康监测等,并对甲方提供的有关孩子健康状况的信息予以保密。
协议有效期三年,报酬优厚,但若乙方违反约定,需支付高额违约金。
签署日期是安安满月后不久。
我的手指有点凉。
王姐不是普通的保姆,她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第三份文件,让我的呼吸彻底停住。
那是一份医学检测报告单的复印件。
抬头是“省城博奥医学检验中心”,检测项目是“食物特异性IgG抗体检测”,标本类型是“唾液”,送检人姓名是“沈国栋”,患者姓名是“沈安安”。
检测结果列表里,花生那一项后面,赫然用加粗字体标着“阳性(+++)”,参考范围是“阴性”。
下面有检测医师的签名和机构的公章。
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安安七个月大的时候。
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唾液检测?IgG抗体?我记得在李医生那里隐约看到过科普文章,说这种检测在正规的过敏诊断中意义有限,甚至不被主流推荐作为诊断依据,更多的是用于一些非主流的“食物不耐受”检查,而且准确性和临床价值存在争议。
沈阔和沈国栋,就是用这份“唾液检测”的复印件,断定安安“重度花生过敏”?
而且,他们一直声称是“托朋友做的内部筛查,没有正式报告”!
报告就在我手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有机构,有项目,有结果,有公章。
他们撒谎。
为什么?
我快速用手机把这几份文件,尤其是那份检测报告和保密协议,拍了下来。
手有些抖,对焦了几次才拍清楚。
然后把文件按原样折好,放回文件袋,塞回相册后面。
正要离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因为刚才我翻动上面抽屉时不小心撞到,露出了一条缝隙。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
我蹲下身,试着拉了一下,抽屉没锁死,开了。
里面很空,只有一个小药瓶,和一个未拆封的注射器盒。
药瓶是“肾上腺素笔”的替代装,用于严重过敏反应的急救。
注射器盒上写着“一次性使用无菌注射器”。
肾上腺素笔?这可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东西,这是处方药,用于抢救过敏性休克的。
沈阔连这个都备了?就放在沈国栋书桌的抽屉里?如果安安真的被诊断为重度过敏,需要配备这种急救药物,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医生难道不会郑重告知父母用法吗?为什么它被藏在这里,而不是放在客厅药箱或者我随时能拿到的地方?
除非,它根本不是为安安日常急救准备的。
它可能是……“道具”的一部分?为了把“重度过敏”这场戏演得更逼真?
这个想法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拿起手机,想拍下这些,但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是王姐上楼的声音!
我立刻将抽屉推回,迅速扫视书房确保没有留下痕迹,然后轻手快脚走到门后。
王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似乎是往主卧方向去了。
我趁此机会,拉开门,闪身出去,迅速带上门,装作刚从婴儿房出来的样子。
“少夫人?”王姐从主卧那边探出头,“安安醒了吗?”
“没有,睡得很熟。”我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出来喝点水。”
“哦,汤快好了,您要喝点吗?”
“不用了,谢谢。”我转身往自己卧室走,感觉后背的衣服又被冷汗浸湿了。
回到房间,锁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像烧红的铁块,烫着我的心。
证据。
我拿到了他们撒谎的证据。
那份所谓的“内部筛查”,有正式报告。
他们还和王姐签了保密协议。
他们还藏着肾上腺素笔。
他们处心积虑,伪造(或者至少是夸大)了安安的花生过敏。
为什么?就为了控制我?为了证明他们是对的,我是错的,所以我没资格决定女儿吃什么?这个理由,够让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可能拿孩子的健康开玩笑吗?
还是……有更深、更可怕的原因?
我想起那份保密协议,丰厚的报酬,高额的违约金。
王姐是他们的人,眼睛,耳朵,或许还是……执行者?
下周三。
他们想阻止我去医院。
如果去了医院,正规检测很可能显示安安并不过敏,或者只是轻微不耐受。
他们的谎言就会被戳穿。
所以,他们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让王姐“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看向婴儿房的方向,安安在那里安睡。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会不会……对安安做什么?制造一点“小意外”,让孩子“生病”,去不了医院?甚至……更糟?
不,不至于。
虎毒不食子,安安是沈国栋的亲生女儿,是沈阔的亲孙女。
他们或许想控制,想拿捏我,但不至于伤害孩子……吧?
可那份保密协议,那瓶被藏起来的肾上腺素笔,他们对待安安像对待一件需要严格按照“方案”养护的物品的态度……让我不敢往下想。
我必须去医院,如期去。
而且,我必须做好准备。
第二天,周二,我表现得一切如常。
下午,我借口去超市买母婴用品,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我没找大律所,找了一家看起来普通的、以处理民事纠纷为主的律师事务所。
我咨询了关于孩子监护权、抚养权,以及在婚姻中如果一方存在刻意隐瞒、虚构孩子健康状况,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
律师很谨慎,说情况复杂,需要具体证据,但暗示如果存在欺诈或可能危害儿童健康的行为,在争取抚养权时会是重要考量。
我从律所出来,觉得手里多了点分量,虽然很轻。
晚上,沈国栋居然回来了。
他说项目忙完了。
沈阔也在家吃饭。
饭桌上气氛依然沉闷。
快吃完时,沈阔放下筷子,像突然想起似的,对我说:“对了林溪,明天我和国栋要去临市见个重要客户,一早就走,可能晚上才回来。
你一个人在家带安安,行吗?”
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沈阔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低头喝汤的沈国栋。
王姐在厨房收拾,水声哗哗。
“行啊。”我说,语气也平静,“爸你们忙你们的。
我正好明天想带安安去趟医院,之前预约的。”
沈阔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去医院?明天?不是说了,等安安大点再去吗?孩子小,抽血受罪。”
“就是做个检查,图个心安。
不然我心里老惦记着。”我放下碗,拿起纸巾擦擦嘴,“您不是说,让我别胡思乱想吗?检查了,没事,我就不想了。”
沈阔沉默了几秒,汤匙轻轻碰着碗沿。
“明天天气好像不好,预报有雨。
带孩子出门不方便,改天吧。”
“预约好了,不好改。
我打车去,不麻烦。”我寸步不让。
沈国栋忍不住开口,语气有些冲:“林溪,你怎么这么犟?爸都说了改天,你就不能听话?非赶明天?”
我转向他,直视他的眼睛:“沈国栋,我是安安的妈妈,我带她去做个常规检查,为什么不行?你们一个两个,这么不想让我们明天去医院,到底在怕什么?”
饭桌上一片死寂。
沈阔慢慢放下汤匙,抬起眼。
他不再掩饰,目光锐利得像刀,刮在我脸上。
“林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声音竭力稳住:“我的意思是,我很想知道,我女儿到底对什么过敏,不对什么过敏。
我想看白纸黑字、盖着医院公章的检查报告。
而不是一些来历不明的‘内部消息’,或者,”我顿了顿,加重语气,“一些被藏起来的药。”
沈国栋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什么藏起来的药?”
我没有回答他,依然看着沈阔:“爸,您书房抽屉里那支肾上腺素笔,也是给安安准备的?医生开的?处方单我能看看吗?”
沈阔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再也没有一丝一毫长辈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评估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你翻我东西?”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我找一份旧文件,不小心看到的。”我说,“爸,您还没回答我。
那药,是给安安用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医生有没有教我怎么用?如果不是给安安的,那您准备那个,是给谁用的?”
沈阔没有立刻回答。
餐厅顶灯的光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沈国栋看看他爸,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姐不知何时已经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在围裙上擦着。
时间像是凝固了。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沈阔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旁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溪,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明白告诉你。
那份检测报告,是真的。
安安的花生过敏,也是真的。
我们瞒着你,是怕你年轻,遇事慌神。
备着药,是以防万一。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冻结在四肢百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剖开我刻意忽略的那些蹊跷,那些被我归为“巧合”的细节,此刻全都翻涌着浮出水面。
安安第一次过敏是在吃了保姆张姨做的芒果布丁后,小脸肿得像包子,我只当是孩子偶然接触过敏原;第二次是玩了那只邻居送的毛绒兔子,起了一身红疹,张姨红着眼眶道歉,我便也没再多问;就连上周发烧引发的过敏性哮喘,我都以为是换季着凉,从没想过背后会有人刻意为之。
我死死盯着他,喉咙干涩得发疼,挤出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能察觉的颤抖:“是……是谁?”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目光里的寒意几乎要将我吞噬,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你身边的人,才最容易下手,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脑海里瞬间闪过张姨平日里的殷勤,闪过婆婆看安安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还有那些无意间消失的辅食、被换过的毛巾……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瞬间,全都是精心布下的局,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任由我的孩子身处险境。
心口的疼铺天盖地而来,愤怒和恐惧交织着,让我几乎站不稳,只想立刻冲回家,护着我的安安,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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