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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我的新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啪”一声脆响,像谁在心里踩碎了一颗玻璃心。
八岁的林小宝站在茶几旁,手里还保持着抛掷的动作,脸上挂着得意的笑。那表情好像在说:看我扔得多准。
我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那是我昨天刚买的iPhone 15 Pro Max,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九,分期二十四个月,每月还五百八。我做了三个月兼职才攒够首付。
“小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干什么?”
小宝眨眨眼,一点不怕:“叔叔,你的手机飞得好远哦!”
我冲过去捡起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后盖裂了,边框也磕掉一块漆。按开机键,没反应。插充电器,没反应。
我的心沉到谷底。
“叔叔,我还要玩!”小宝伸手来抢。
我一把推开他——真的只是轻轻推了一下,他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然后他开始哭。不是真哭,是那种干嚎,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书房门开了,堂哥林建国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小宝怎么了?”
“爸爸!”小宝扑进他怀里,“叔叔打我!他推我!”
林建国瞪着我:“林涛,你干什么?跟孩子计较什么?”
我举起碎掉的手机:“哥,小宝把我手机摔了。”
“摔了就摔了呗!”林建国不以为然,“一个破手机,值几个钱?你吓到孩子了你看!”
破手机?值几个钱?我气得手抖。
“这是我昨天刚买的,一万四。”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哟,发财了?买这么贵的手机?显摆给谁看呢?”
“我不是显摆...”
“不是显摆买这么贵?”他打断我,“林涛,不是我说你,一个月赚五千,买一万四的手机,装什么大款?”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我在设计公司做助理,月薪五千二,租房子两千,吃饭一千五,剩下勉强够活。买这个手机,是我攒了三个月兼职的钱,加上分期,才咬牙买的。
因为旧手机实在不行了,接客户电话都卡。因为我想在见客户时体面点。因为我需要一部能流畅运行设计软件的手机。
但这些,林建国不会懂。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穷酸堂弟,买贵手机就是装。
“哥,手机的事先不说。”我尽量冷静,“小宝摔我东西,是不是该教育一下?”
“教育什么?”林建国抱起小宝,“他才八岁!懂什么?你这么大个人,跟孩子较真?”
“八岁该懂事了...”
“懂事?”他提高声音,“林涛,你什么意思?说我家孩子没家教?”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他把小宝放下,走到我面前,“我告诉你林涛,手机坏了是你活该!谁让你把这么贵的东西放茶几上?明知道有孩子来,你不收好?”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我家。”我说,“我家茶几上放什么,还要经过你同意?”
“行,你家!”他点头,“那以后我们不来行了吧?走,小宝,咱们走!这破地方,请我都不来!”
他拉着小宝就要走。小宝却不肯,指着茶几上的平板:“爸爸,我还要玩那个!”
“玩什么玩!没看见人家不欢迎我们吗?”
“我就要玩!”小宝开始撒泼,躺在地上打滚,“我要玩我要玩我要玩!”
林建国看向我,眼神示意我妥协。
我没动。
“林涛,”他压低声音,“给孩子玩玩怎么了?一家人,这么小气?”
“手机刚摔了。”我说。
“那是意外!小宝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小宝。他一边打滚一边偷瞄我,眼里哪有眼泪,全是狡黠。
“哥,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我说,“第一,小宝摔我手机,必须道歉。第二,手机修或者赔,你们负责。”
林建国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行,林涛,你长本事了。”他说,“要钱是吧?要道歉是吧?好,我给你。”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李律师吗?我,林建国。我儿子被吓到了,精神损失费怎么算?”
我愣住了。
“对,在别人家做客,被大人推搡,吓得不轻...嗯,八岁,心理阴影肯定有...精神鉴定能做吧?”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林涛,听见了?精神损失费,十万起步。你要我赔手机?行啊,先赔我儿子精神损失费!”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不是怕赔钱,是心寒。这就是我堂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他儿子摔了我一万四的手机,他要我赔十万。
“哥,你真要这样?”我问。
“是你逼我的。”他说,“本来一家人,说开了就算了。你非要较真,那就按法律来。”
小宝不闹了,坐起来,好奇地看着我们。
“爸爸,什么是精神损失费?”
“就是你被叔叔吓到了,他要赔我们钱。”林建国摸着他的头,“很多很多钱,够你买一百个玩具。”
小宝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我看着这对父子,突然觉得很悲哀。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哭闹达到目的,学会了看钱眼开。而他的父亲,正在教他如何讹人。
“哥,”我说,“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林建国冷笑,“以前我傻。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吃亏了往肚子里咽。现在我知道了,这社会,谁狠谁赢。”
“所以你对我也要狠?”
“对事不对人。”他说,“林涛,今天这事,要么你给小宝道歉,赔十万精神损失费。要么咱们法庭见。”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门。
“哥,你走吧。手机我不要了,钱我也不要了。以后,别来了。”
林建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别来了。”我重复,“咱们两家,到此为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林涛!你敢!”
“我敢。”我看着他的眼睛,“哥,这些年,我帮你多少次?你装修找我借钱,三万,没还;你买车找我担保,我还了一半贷款;你儿子上幼儿园,我托的关系。这些,我都不要了。就当喂狗了。”
他脸涨得通红:“你骂谁是狗?”
“谁应谁是。”我说,“现在,请你出去。”
林建国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小宝拉着他的衣角:“爸爸,我们不走,我还要玩平板...”
“玩什么玩!”林建国一巴掌扇在小宝脸上,“就知道玩!”
小宝愣住了,然后爆发出真正的哭声,撕心裂肺。
林建国拽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林涛,你等着!这事没完!”
门重重关上。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那个碎掉的手机,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手机,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林建国是我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五岁。小时候,他是我崇拜的对象。学习好,体育好,长得也帅。他会带我掏鸟窝,教我骑自行车,帮我打欺负我的同学。
什么时候变的呢?大概是他结婚后。娶了个城里姑娘,岳父是做生意的,有点钱。从那以后,他看人的眼神就变了。看谁都像看商品,估价,算计。
这些年,我们渐行渐远。他开公司,赚了钱,买了房买了车。我还是个打工仔,租房子挤地铁。他瞧不起我,我知道,但一直忍着。因为他是哥哥,是亲人。
现在,亲人没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手机维修店。师傅看了看,摇头:“主板坏了,修不如买新的。”
“能修吗?”
“能,但贵。换个主板加屏幕,得七八千。”
“修吧。”我说。
“确定?再加点能买新的了。”
“确定。”我说,“这手机,我得留着。留个纪念。”
师傅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等待维修时,我接到大伯的电话。
“小涛啊,建国跟我说了。”大伯声音疲惫,“他那孩子,被他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大伯,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手机的事,大伯给你赔。多少钱,你说。”
“不用了大伯,我自己修。”
“那怎么行!”大伯急了,“是大伯没教好儿子,大伯该赔。”
我鼻子一酸。大伯一直对我很好。小时候父母忙,我常去他家吃饭。他会给我夹肉,会检查我作业,会在我考好时给我买零食。
“大伯,”我说,“钱真不用。但我想问您件事。”
“你说。”
“建国哥他...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钱闹的。”大伯最后说,“他岳父家有钱,看不起我们农村人。建国为了争口气,拼命赚钱,赚了钱又怕人看不起他穷亲戚。小涛,他不是针对你,他是...他是心里有病。”
“什么病?”
“穷病。”大伯叹气,“穷怕了,有钱了又怕失去。看谁都像要抢他钱,连亲弟弟都防着。”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手机修好了。师傅手艺不错,除了边框的磕痕,几乎看不出摔过。我付了七千八,卡里只剩三百块。
回家路上,我给房东打电话,说下个月房租晚两天交。房东很爽快:“没事小林,知道你困难。”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
三天后,林建国又来了。这次没带小宝,一个人,提着一袋水果。
“小涛,开门。”他在门外说。
我没开。
“小涛,哥错了。”他说,“手机多少钱,哥赔你。”
“不用了,修好了。”
“那修了多少钱?哥给你。”
“不用。”
门外沉默了。然后,我听见他在哭。
我愣住了。林建国会哭?那个在我面前永远强势、永远有理的堂哥,会哭?
我打开门。他蹲在门口,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哥?”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小涛,我公司...破产了。”
我把他让进屋。他断断续续说了经过:投资失败,合伙人卷款跑路,欠了一百多万债。房子抵押了,车卖了,还差五十万。
“你嫂子要跟我离婚,带小宝回娘家了。”他抹了把脸,“小涛,哥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所以你来...”
“不是来借钱。”他赶紧说,“我知道我没脸借钱。我是来...来道歉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三万,我最后一点钱。赔你手机,剩下的...算利息。”
我没接。
“哥,钱你留着。你还有债要还,还有孩子要养。”
他愣住了:“你不恨我?”
“恨。”我老实说,“但你是我哥。”
他眼泪又下来了:“小涛,哥对不起你...那天我那是...那是急疯了。债主天天逼,老婆天天吵,我就...就拿你撒气...”
“我知道。”我说。
“你不该原谅我。”
“我没说原谅。”我看着他的眼睛,“哥,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过去的。就像碎了的手机,修好了,裂痕还在。”
他低下头。
“但这不影响你是我哥。”我说,“你落难了,我会帮。但帮的方式,不是给钱。”
“那是什么?”
“是教你重新站起来。”我说,“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教我骑自行车,我摔了无数次,你每次都扶我起来,说‘再来’。”
他点点头。
“现在,轮到我说‘再来’了。”我说,“哥,你还年轻,四十岁,从头开始不晚。”
那天,我们聊到深夜。我给他介绍了我认识的一个客户,做建材的,可能需要他这种有经验的人。虽然要从头做起,但至少有份工作。
林建国走时,眼睛里有光了。不是算计的光,是希望的光。
“小涛,这钱你一定要收。”他把信封塞给我,“不然我一辈子不安心。”
我收下了。但不是自己用,是存起来,等他需要时还给他。
如今,半年过去了。林建国在那家建材公司干得不错,从业务员做到了部门经理。他开始慢慢还债,每月给前妻抚养费。每周会来看我一次,有时带点菜,有时就坐坐。
小宝变化最大。跟着妈妈生活,规矩多了。上次来,看见我的新手机,小声说:“叔叔,对不起。”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他笑了,笑得很腼腆。
上周,林建国还了我一万块钱。我说不急,他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没再推辞。
昨天我们一起喝酒,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涛,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但最感谢的人,也是你。”
我说:“哥,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碎掉的手机修好了,破裂的关系修复了,就连那个嚣张的八岁孩子,也学会了道歉。
生活就是这样,有时碎得彻底,但只要愿意修,总能修好。人心也是这样,有时伤得深,但只要愿意原谅,总能愈合。
而那个要我赔十万的荒唐事,如今成了我们兄弟之间的一个梗。有时开玩笑,他会说:“小涛,当年我要不是破产,真告你怎么办?”
我说:“那我就真赔你十万,然后一辈子不认你这个哥。”
我们都笑。
笑着笑着,他会眼睛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那些失去的岁月,在想那些错待的人,在想那个差点因为钱而彻底破碎的兄弟情。
但现在,一切都回来了。虽然带着裂痕,带着伤疤,但更真实,更坚固。
因为真正的情谊,不是从不争吵,而是争吵后还能和好;不是从不伤害,而是伤害后还能原谅;不是从不犯错,而是犯错后还能回头。
这就是我和堂哥的故事。关于一部碎掉的手机,一个嚣张的孩子,一个荒唐的索赔,和一场兄弟关系的破碎与重建。
而我很庆幸,在那个他要求我赔十万的下午,我没有选择以牙还牙;在他破产落魄的夜晚,我没有选择落井下石。
因为我知道,血缘这东西,打不断,骂不散。就算暂时蒙尘,总有一天,会重新发光。
就像那部修好的手机,虽然不再完美,但还能用;就像我们的兄弟情,虽然不再无瑕,但更珍贵。
因为经历过破碎,才懂得完整的可贵;失去过,才明白拥有的珍惜。
这就是生活教给我的,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而我很庆幸,在三十岁这年,我学会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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