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撒开!你说你是我娘?我吃百家饭、穿绝户衣的时候,你在哪儿?”
“丫头,当初娘也是没法子……”
“别叫我丫头!我姓林,是你旁边这位驼背老头把你闺女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现在看我住大房子了,你想起自己那块掉下来的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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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的冬天,冷得邪乎。那是真正的滴水成冰,北风卷着雪沫子像刀片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鲁南这片贫瘠的山坳里,家家户户早早就闭了门,只有烟囱里偶尔吐出几口没精打采的白烟。
我就住在村西头,是个老光棍。那时候我不老,才三十出头,但因为早年间在工地上砸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加上家里穷得叮当响,十里八乡没个媒婆愿意登门。我的隔壁住着李二狗一家。李二狗是个酒蒙子,喝醉了就打老婆,那动静,半个村都能听见。
那天是大年二十八,年味儿还没飘起来,血腥味儿先在隔壁院子里炸开了。
前半夜,隔壁传来李二狗骂骂咧咧的吼声,接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锅碗瓢盆砸在地上的碎裂声。那女人叫刘桂英,是个苦命人,长得挺标致,不知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二狗。我也想去劝,可清官难断家务事,上回我去拉架,被李二狗拿着菜刀追了两条街,还被村里人嚼舌根,说我惦记人家媳妇。
我只能缩在被窝里,用棉被蒙住头。
后半夜,风停了,雪还在下。隔壁突然静得可怕。那种安静不是睡着了的安宁,而是像坟地一样死寂。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慌得厉害。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军大衣,我推开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院墙边。借着雪地的反光,我看见隔壁院门大开着,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方向。
那是女人的脚印,小,且急。
我心头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了上来。壮着胆子,我喊了一声:“二狗?”
没人应。
我又喊:“嫂子?”
还是没人应,只有风吹着枯树枝的哨音。
我这人就是心软,怕出人命,硬着头皮走进了隔壁院子。屋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张吃人的嘴。我划着一根火柴,微弱的光亮瞬间照亮了屋内的惨状。李二狗横躺在堂屋地上,身边全是呕吐物和空酒瓶子,鼾声如雷,死猪一样。
而里屋的炕上,那一幕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娃娃,正趴在冰冷的炕席上,嗓子已经哭哑了,只剩下像小猫一样的抽噎。她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小棉袄,下半身光着,冻得青紫。
刘桂英不见了。
她走了。在这个千禧年的寒冬腊月,她心一横,丢下醉死的丈夫和嗷嗷待哺的闺女,远走他乡。
我看着那孩子,孩子也看着我。她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泡,小手在空中无助地抓挠着。那一刻,我感觉心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我把孩子抱回了自己家。那晚,我把自己仅剩的一点红糖冲了水,一勺一勺喂给她。孩子喝完,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紧紧攥着我军大衣的衣领,死活不撒手。
第二天,全村都炸了锅。李二狗醒来发现老婆跑了,闺女不见了,发了疯一样在村里骂。我抱着孩子走出去,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二狗,桂英走了,孩子差点冻死,我先替你看着。”
李二狗看了一眼那孩子,眼里没有半点心疼,反倒只有厌恶:“赔钱货!那臭娘们儿跑了,留个拖油瓶给我?你也别充好人,你要养你养,老子没奶给她吃!”
谁也没想到,这句气话,竟成了我半辈子的魔咒。
从那天起,我林大军多了个“闺女”。我给她取名叫林小草,贱名好养活,希望她像野草一样,风吹雨打都不怕。
一个单身汉带个奶娃娃,那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我不会换尿布,不会冲奶粉,甚至连怎么抱孩子都是现学的。村里的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有人说我和刘桂英早有一腿,所以才这么上心;有人说我是想把这丫头养大了给自己当童养媳。
我啐了他们一脸:“都给老子闭嘴!积点口德,不怕生孩子没屁眼?”
可流言蜚语挡不住,日子还得过。为了给小草买奶粉,我拖着残腿去镇上扛水泥,去捡破烂,去帮人掏大粪。只要能换钱,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那是小草三岁的时候。
李二狗因为喝假酒,在一个雨夜栽进村头的水沟里淹死了。他家那破房子塌了一半,也没人修。小草彻底成了孤儿。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给小草洗衣服,突然在整理刘桂英当年留下的一堆破烂衣物——那是李二狗死后,村长让我去收拾遗物时带回来的——想要给小草改件小衣裳穿。
我拆开一件旧棉袄的领口,手指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也顾不上手上的肥皂泡,颤抖着撕开了棉絮。里面藏着的不是钱,也不是首饰,而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和一个泛黄的小本子。
我虽然书读得少,但那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那是刘桂英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眼泪和着墨水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却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大军哥,我知道你是好人。这孩子其实不是二狗的,是……”
后面的字被一团污渍晕染了,根本看不清。而那个小本子,竟然是一本存折,户主的名字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开户行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
我感觉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