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证看文艺作品的情绪和情感（坚持“两创”·关注新时代文艺）

胡一峰

当今时代，大众情绪多样复杂、快速变化，时代情感恢弘深沉、赤忱饱满。创作的触角理应深入其间，从最鲜活的生活体验中汲取最丰沛的情感能量，刻印足迹，叩问心灵，彰显万千气象

纵览2025年涌现出的文艺佳作，文艺晚会《正义必胜》以深沉的家国之情，彰显民族精神的强大凝聚力；电视剧《沉默的荣耀》中“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的烈士豪情，令无数观众泪目；小说《人间广厦》展开冷暖人情的风俗画卷，引人重新认识生活。对“情”的描摹、抒发和激荡，是这些作品成功的共同秘诀。

情，是作品的内核，也是创作的动力源。古人讲究“诗缘情”，把“登山则情满于山”作为理想的创作状态，以“一切景语皆情语”衡量创作效果。主题、题材、类型的不同，以及创作者个性和风格的差异，都会影响情感表达的方式。天下有相似的故事，却没有雷同的杰作。创作者只有开启情感的闸门，使其流淌于生活厚土之中，作品才能独出机杼而又扣人心弦。

深沉、稳定的情感常通过即时、多变的情绪得以表达，即便同样的情感，在不同的时代环境和文化语境下，也会穿上不同的情绪外衣。情感与情绪，由此构成让人玩味的关系。而今天，随着互联网兴起并深度融入社会生活，大众情绪的表达、传播和收集都变得更加容易。网络空间的互动性和匿名性，刺激着人们想说就说的冲动，也为此提供了最大限度的可能。情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可视可听可留存。

当各种情绪在互联网上便捷、直率地表达，一些文艺作品因情绪饱满而受到欢迎，一些作品主打情绪陪伴，还有一些作品专注于情绪输出、情绪释放。有的创作者甚至把文艺完全等同于“电子榨菜”或“视听快乐水”，以简单“直给”为能事，算法推荐机制则帮助传播平台轻松拿捏用户“情绪软肋”，及时精准地把“情绪解药”喂到用户嘴边，带来瞬时的满足。文艺正在成为情绪消费的对象。

对于情绪在文艺中的新角色，不应全盘否定，而需辩证视之。当我们一连几个小时刷微短剧停不下来，大概率是想在上下滑动的“拇指运动”中等到好人团圆、坏人伏法的结局，“出一口气”，心里才踏实，从情绪释放中完成价值确认。而我们观看一部戏剧作品时，如果全心入戏，又哭又笑，往往是因为先被舞台人物的情绪所感染，进而感同身受地走进他们的命运故事。调动读者观众的情绪，是衡量作品感染力的重要标准。在快节奏的当代社会，人们过着更忙碌的生活，承受着更大的心理压力，文化休闲时间更加碎片化，客观上更需要“情绪满足型”文艺来抚慰焦虑的内心，放松紧绷的神经。

但更应看到，文艺承担着育心志、养情操的功能，本质上是一种审美活动而非单纯的情绪宣泄。优秀的创作者必然是情绪的洞察者，能够敏锐感受和捕捉弥漫于社会生活中的具有代表性、普遍性的情绪，运用价值的、审美的法则淘洗之、提炼之，并以适当的艺术形式表达出来，将其演绎为故事，塑造于人物。小说《平凡的世界》、电视剧《渴望》、电影《芙蓉镇》等风靡一时的作品，无不如此。在那些看似飘忽易逝的情绪背后，是民意，是人心，是时代之河流淌的印痕。

文艺创作不排斥情绪表达，但更需要情感抒发；文艺欣赏不回避情绪释放，但更需价值认同基础上的情感共鸣。如果只满足“浅和薄”的情绪渴求，而忽视“深和厚”的情感追求，长此以往，文艺抵达生活和人性深处的愿望必然降低，剖析历史和社会肌理的能力也将被削弱，其艺术价值和审美内涵都随之下降，甚至还会破坏社会审美口味和创作生态。

不论情绪还是情感，都是生活的产物。创作者只有真正深入生活，才能从多层次的生活之“情”中，提炼多样化的艺术之“美”。不断丰富作品的情感气象，需要从三个维度拾级而上。

从社会议题到思想主题的深化。微短剧《家里家外》之所以受到欢迎，固然和切中重男轻女偏见、婆媳矛盾等热议话题有关，更重要的是剧集没有停留在单向度的情绪输出，而是在不断反转的剧情中顺势导入颇具思想深度和情感温度的主题内涵。社会议题固然火热，但不通过扎实的情节落地，不在思想和情感中进行深化，终究不能深入人心。

从大众情绪到时代情感的凝练。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里，成长过程中与周遭世界的碰撞，伴随挣扎与反抗而来的孤单和愤懑，无疑是让很多人感同身受的情绪，但情绪之上，这部作品真正让人热血沸腾的，还是哪吒和敖丙在直面自我、直面世界中勇往直前的冲劲，而后者，正和锐意奋进的时代气质相吻合。

从情绪满足到心灵滋养的升华。情绪价值让一部作品在互联网上传播飞快，但只能给人情绪价值的作品，注定走不远。以《手持人间一束光》《我恋禾谷》等新近涌现的新大众文艺作品为例，它们受到欢迎，既因为作者的“素人”身份本身会拉近与读者的距离，实现相似的情绪抒发，更因为这些“劳动者之歌”洋溢的生活真情，如繁星点亮烟火人间的角角落落，温暖着读者的心。

当今时代，大众情绪多样复杂、快速变化，时代情感恢弘深沉、赤忱饱满。创作的触角理应深入其间，从最鲜活的生活体验中汲取最丰沛的情感能量，刻印足迹，叩问心灵，彰显万千气象。

(作者为中国文联理论研究室副主任)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03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