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日报数字报刊平台-低头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时隔多年，我和二愣的酒杯终于碰在了一起，可这酒啊，喝得五味杂陈。

　　那年，村里来了戏班，娘挎着板凳早早来了戏场。班主说有武戏，护场的民兵赶紧让前排的人往后挪。我娘心疼好不容易占到的好位置，磨蹭着不动弹。民兵二愣急了，上来就夺我娘的板凳。我娘也恼了，骂道：“你是土匪啊！”没想到，这句话竟惹恼了二愣，他抡起板凳摔在地上，四条腿的板凳变成了三条。板凳摔坏了，好位子也让人占了，娘气得直哆嗦，索性戏也不看了，回家。

　　我写完作业，正要去找娘，见娘青着脸进门，板凳一扔，就捋着胸口喘粗气。我忙问：“咋了？”娘缓了老半天才把事儿说清。娘落泪的样子看得我直心疼，我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娘一把拽住我，带着哭腔说道：“别去！咱惹不起他！”

　　二愣的底细我是知道的，从小就是“架王”，大我三岁，瓦刀脸，头顶仨旋儿，是个豁命的主儿。上初中时，我就亲眼见他把邻村男孩堵在胡同里扇嘴巴，揪着头发往墙上撞。说实话，我有点怕他，平时见他也总绕着走。

　　那只三条腿的板凳趴在屋门口，委屈巴拉地煽着我胸口的那团火，我越想越气：娘受了这么大委屈，当儿子的怎能装没事人？我摸出书包里的直板削笔刀，揣进裤兜，对娘说：“娘，我去看戏。”娘在身后一个劲儿嘱咐：“千万别去找他，会吃亏的……”

　　“哦！”我应着，出了门。

　　戏台上一对花脸正打得热闹。

　　我无心看戏，眼睛死死盯着戏台边护场的二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散戏，等他落单。

　　曲终人散。二愣晃悠悠进了大队门房。摸摸裤兜里的家伙，我深吸一口气，悄悄跟了进去。

　　二愣见是我，一愣，随即问道：“替你娘拔创来了？”

　　昏暗的灯光打在二愣扬起的下巴上，二愣的脖子上就有了一团模糊的阴影。

　　我听见自己说：“你欺负我娘，还摔坏了我娘的板凳，不该道歉吗？”

　　“是你娘不听指挥，还骂我是土匪！”二愣“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一颤，“我最恨别人这么说我！”

　　我的腿肚子硬了，手在裤兜里摸索，终于摸到了削笔刀：“我娘气得喘不上气，你得去道个歉！”

　　二愣双膀抱在胸前，用下巴颏儿对着我：“我要是不去呢？”

　　“你、你别逼我。”二愣真是个土匪啊，蛮不讲理，我的声音在发颤，手里的削笔刀攥得更紧了，“我不想打架……就想让我娘顺口气，算我求你！”

　　“你以为你是谁？”二愣冷笑一声，扭过身去不再理我，手指还在桌上打起了鼓点。

　　我都想哭了：“我娘要是被气出个好歹，我……我跟你没完！”

　　二愣突然刹住了鼓点，歪着身子乜斜着眼看我。

　　我有些不知所措，身子不禁晃了晃。

　　二愣摩挲着杯沿盯了我一会儿，突然抄起了水杯。我一下子毛了，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猛地撞在屋门上。屋门“砰”地关死了。

　　退无可退。

　　娘的眼泪又一次在我眼前淌下来。

　　我突然挺起胸，狠狠朝前迈了一大步，吼道：“你今天不给我娘道歉，我就跟你拼了！”我的拳头，在裤兜里犹豫着。

　　“嘿嘿，”二愣苦笑两声，拧开杯盖，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大半杯水，语气也骤然软了下来，“老弟，我答应道歉，行了吧？”

　　我一愣：“说话算话？”裤兜里的拳头仍旧紧紧地攥着。

　　二愣一扬手：“算！”

　　恰在此时，我娘慌慌张张找来了，她拽着我胳膊就往外走：“跟娘回家！”

　　我正要挣开我娘，见二愣凑上前，对我娘拱拱手，说：“大婶，我错了，不该跟您耍横，明天一早我就给您修板凳……”

　　我慢慢松了拳，掌心满是汗。

　　后来，娘夸我小小年纪敢出头，竟让“架王”服了软。可我心里却一直不解：二愣怎么就肯低头了呢？

　　这个疑惑在我心里藏了好多年，直到我也进了村委会工作，和二愣成了同事。

　　二愣依旧在村里当民兵，还升任了民兵组长。再见他，发现他少了当年的戾气，待人处事沉稳了许多，总用一只印有“爱亲尊老”字样的保温杯喝水。虽然我们在工作中常打交道，但见面总觉得不自在。

　　一次聚餐，几杯酒下肚，二愣突然拍了下我的肩膀，笑着问：“老弟，还记得那年的事吗？当时你兜里是不是揣了家伙？”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愣道：“那可是凶器啊！我要是喊警察来，你可就棍儿（完）了。再说论打架，三个你绑一起也不是我对手。”

　　“那你为啥肯低头？”我也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二愣眼神一亮：“你是个孝子。明知打不过我，还敢找上门，这胆儿不是谁都有，为了给老娘顺口气，求我去道歉，我倍儿服！”他朝我连竖两下大拇指。

　　我笑了，端起杯一饮而尽。

　　二愣突然眼里盈了泪：“羡慕你啊！那时还有娘让你护着。我娘活着时，我总闯祸，娘常骂我是小土匪。直到她走，都没让她省过一天心……”二愣抽泣着，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起来。

　　我也想到了刚去世的娘，鼻子一酸，拍了拍二愣的胳膊，拿起酒瓶将两只杯子斟满。

　　两只酒杯相碰，那声音在喧闹的氛围中，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