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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 617 年,李世民纳娶长孙氏,相师袁天罡扫了新娘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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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公元617年,李世民纳娶长孙氏,相师袁天罡扫了新娘一眼,顿时大惊失色直呼天命所归

大业十三年,晋阳。

唐国公府张灯结彩,贺者如云。然这泼天的喜气,却被一声惊雷般的断喝劈得粉碎。

“不可!”

声自一位布衣道人。此人正是名动河东的相师袁天罡。他立于傧相之列,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披红戴凤、正欲与新郎官李世民行合卺之礼的新妇——长孙氏。众人只见他面色煞白,指尖剧颤,仿佛窥见了什么万分可怖,又或是……万分可敬之物。他嘴唇翕动,竟是当着满堂宾客,对着那位年仅十三的新娘,欲行跪拜大礼。

李世民一步上前,扶住他,目中已蕴薄怒。

袁天罡却恍若未觉,只是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而骇然:“龙凤并非池中物,然……潜龙在渊,凤鸣岐山,此乃天下大乱之兆,更是……天命所归啊!”



01

喜堂之内,原本融融的暖意被袁天罡这一声断喝搅得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结成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位形销骨立的道人身上。红烛的火焰不安地跳跃着,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

李世民的右手稳稳扶着袁天罡的手臂,力道却不容置疑。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新郎官应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道长今日多饮了几杯?来人,扶道长下去歇息。”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是解围,也是警告。

然而袁天罡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双膝一软,竟真的要跪下去。他所朝向的,并非李世民,而是那位自始至终蒙着红盖头,静立不动的新娘。

“不可拜,万万不可拜!”李世民声色微沉,手上加了三分力,硬生生将袁天罡提了起来。他知道袁天罡的本事,此人绝非江湖术士,其言其行,必有深意。但在今日,此地,此举,无异于将他李家架在火上烤。

“潜龙在渊,凤鸣岐山”,前一句已是犯禁,后一句更是诛心!岐山凤鸣,那是周朝兴起之兆。在这大隋天下,说这种话,与谋逆何异?

宾客之中,不乏各路怀着异心前来观望的豪强。此刻,他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揣测、估量、权衡。唐国公李渊坐在上首,面沉如水,握着椅臂的手,指节已然泛白。他这个二儿子,素有大志,今日这桩婚事,本是为联合关陇大族,壮大声势。谁料想,平白生出这等枝节。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那红盖头下的新娘,长孙氏,忽然动了。

她未发一言,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袁天罡将要跪拜的方向。而后,她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素手轻轻抬起,对着李世民的方向,盈盈一福。

这个动作,无声,却有千钧之力。

她这一避,化解了袁天罡跪拜的尴尬,表明自己不敢受此大礼。她这一福,是向自己的夫君行礼,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拉回到了这场婚礼本身。她仿佛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今日此地,唯有新妇拜新郎,再无其他。

李世民心中一动,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他眼中的薄怒化为一丝赞许与暖意,扶着袁天罡的手也松了几分。他顺势转身,面向长孙氏,朗声道:“吉时已到,行礼。”

司仪如蒙大赦,连忙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一场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风暴,竟被一个十三岁少女一个无声的动作,悄然化解于无形。

李渊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看向那红盖头下的身影,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惊异。而那些宾客,则在片刻的错愕之后,重新堆砌起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唯有袁天罡,被两名家丁“请”向偏厅时,依旧失魂落魄。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抹红色的身影,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无人听清的话:

“不是凤,不是凤……是承载真龙的……坤舆啊……”

夜深,宾客散尽。

李世民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来到偏厅。袁天罡正枯坐于烛火之下,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冷。

“道长,现在可以说了。”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炬,“今日喜堂之上,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02

烛火摇曳,映得袁天罡的脸庞忽明忽暗。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吓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二公子,”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贫道今日所见,非敢预言,实乃天机泄露,身不由己。”

李世民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他知道,催促对于这种人毫无用处。

“贫道一生阅人无数,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其气运格局,皆有迹可循。”袁天罡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譬如令尊唐国公,其气呈蛟龙之相,虽有飞天之志,却困于浅滩,需待风雨。又如世子建成,气象雍容,有太子之贵,然其势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这些话,李世民听过不止一次。他真正在意的,是下一句。

“敢问新夫人,是何气象?”他沉声问道。

袁天罡闻言,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仿佛又回到了白日里的那种惊骇之中。他端起面前冰冷的茶水,猛灌一口,试图平复心神。

“贫道……从未见过那样的气象。”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方才新夫人步入喜堂,红盖遮面,贫道本未在意。然在她将要行礼的那一刻,盖头边缘的流苏微微晃动,露出她一截皓腕。”

“一截手腕?”李世民眉头微蹙,这未免太过玄乎。

“正是。”袁天罡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寻常女子,哪怕贵为公主郡主,其腕骨之相,或纤秀,或丰腴,皆不出凡俗之列。然新夫人的腕骨,其形、其色、其韵,竟隐隐暗合‘坤元’之数!”

“坤元?”李世民出身关陇李氏,文武双全,对《易经》自然不陌生。乾为天,为君,为龙;坤为地,为母,为承载。

“不错。”袁天罡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一瞬间,贫道眼中所见,已非一个新嫁的女子。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厚德载物,孕育万生!寻常的凤仪之相,是母仪天下,是辅佐君王。而新夫人的相,是‘坤载万物’!她……她不是来辅佐帝王的,她是……她是能承载真龙天子,并助其安定天下的地母之相!”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说法,比“凤鸣岐山”更加惊世骇俗。凤,终究是臣。而地,却是与天并立的存在。

“所以,你才说‘天命所归’?”

“是。”袁天罡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然天机往往祸福相依。坤舆之相,贵不可言,但也意味着,她所要承载的‘龙’,绝非凡龙,其命格之强,必将引来非常之劫。贫道今日失态,一半是为这旷古未有之贵相所惊,另一半……”

他顿了顿,直视着李世民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为二公子你即将面临的‘大劫’所惧!”

“龙潜于渊,必有大劫。”李世民想起了白日里那句话。他非但没有畏惧,眼中反而燃起一股炽热的战意,“是何劫?”

袁天罡摇了摇头:“天机混沌,看不真切。但此劫非来自沙场之敌,亦非来自朝堂之争。”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劫起萧墙,祸生肘腋。二公子,你最需要提防的,是你最亲近、最信赖之人。”

劫起萧墙,祸生肘腋。

这八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想到了自己的大哥,李建成。自他从雁门关救驾归来,声望日隆,大哥看他的眼神就一日比一日复杂。

但他旋即又想到了更多的人。父亲麾下的诸多谋臣猛将,哪些是真心拥戴自己,哪些又是大哥的羽翼?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二郎。”

是新婚妻子长孙氏的声音,温婉而平和。

李世民回过神,起身开门。只见长孙氏已换下繁复的嫁衣,一身淡雅的常服,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夜深了,我见你未曾用膳,便让厨房热了些。”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内的袁天罡,随即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袁天罡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立刻低下头,不敢直视。

李世民心中一暖,接过汤碗:“有心了。”

他转身对袁天罡道:“道长今日也累了,我已命人备好静室,好生歇息。”

袁天罡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匆匆退下。只是在与长孙氏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长孙氏端着空托盘,亦向李世民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然而,当李世民喝完那碗暖心的羹汤,将碗放回托盘时,却发现托盘的夹层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不动声色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提防杜淹。”

03

杜淹。



这个名字在李世民的脑海中盘旋,激起千层浪。

杜淹,前隋旧臣,学识渊博,善于谋划,目前在父亲李渊帐下担任记室参军。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与各方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看起来是个八面玲珑的“中立”人物。李世民与他有过数次长谈,深感其才华,甚至一度动过将他引为心腹的念头。

自己的妻子,一个年仅十三、初入李府的少女,为何会提醒自己提防此人?

李世民捏着纸条,指尖微微泛白。他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晋阳城内外的暗流,比这夜色更加深沉。袁天罡的警示言犹在耳——“祸生肘腋”,而长孙氏的提醒则像一柄精准的匕首,直接刺向了那个最模糊、也最可能被忽略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去找妻子追问。他知道,她若想说,自然会说。她若不想,或是不能,追问也无用。这种默契,在他们尚未成婚前,通过几次书信往来便已建立。他欣赏的,正是她这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智慧。

接下来的三日,府中风平浪静。李世民身为新郎,依礼款待宾客,处理府中事务,仿佛已将袁天罡和那张纸条抛之脑后。然而,他暗中却派出了自己最信赖的斥候,日夜不停地盯着杜淹的一举一动。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却是一片空白。

杜淹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每日按时点卯,处理文书,下值后便返回自己的宅邸,闭门不出,既不与人宴饮,也无任何密会。他就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却又波澜不惊。

这让李世民感到了真正的压力。一个毫无破绽的人,远比一个上蹿下跳的敌人更加可怕。

绝对的困境,往往不是来自惊涛骇浪,而是来自这死一般的寂静。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能感受到网的存在,却找不到任何一根蛛丝。大哥李建成依旧对他礼遇有加,父亲李渊也对他信任如初。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第四日傍晚,李世民正在书房与长史刘文静、司马殷开山商议晋阳的粮草储备。这是起兵的命脉,也是他目前工作的重中之重。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急信。

“二公子,宫中……不,是唐国公府的紧急传令!”

李世民心中一凛。父亲李渊虽坐镇晋阳,但名义上仍是隋臣,这传令来自何处?为何如此紧急?

他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火漆印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太子李建成的私人印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是父亲李渊的口吻,命他立刻前往晋阳宫,商议要事,不得有误。

刘文静看了一眼信,捻着胡须道:“主公召见,理应速去。”

殷开山却面露疑色:“为何是建成世子代为传令?而且是用他的私人印信,而非国公府的公印?”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极不显眼的小小折痕。这个折痕,他见过。那是大哥李建成写信时的习惯,每次写完,都会下意识地用指甲在角落刮一下。

这确实是大哥的亲笔信。

但为何要模仿父亲的口吻?

为何要用自己的私印?

为何偏偏是这个所有人都认为万无一失的时刻?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这是一个陷阱。

晋阳宫,名为行宫,实则守备森严。若是以父亲的名义将他诓骗进去,再罗织一个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备马!”李世民猛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刘文静和殷开山都吃了一惊。“二公子,此事蹊跷,不可不防啊!”

“正因蹊跷,才必须去。”李世民的眼神锐利如刀,“若我今夜不去,便是心虚,坐实了抗命之名。对方正好可以借题发挥,说我意图不轨。去,是龙潭虎穴。不去,是万丈深渊。既然左右都是险境,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翻身上马。寒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那场袁天罡所预言的“大劫”之中。

然而,就在他的马蹄即将踏出府门的那一刻,一个身影拦在了他的马前。

是他的妻子,长孙氏。

她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清丽而坚定的脸庞。

“夫君,”她仰头看着马上的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此行,妾身与你同去。”

04

夜风呼啸,吹得灯笼里的烛火一阵摇晃,长孙氏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唯独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胡闹!”李世民勒住缰绳,眉头紧锁,“此去凶险未卜,你一介女流,跟着去做什么?”他的语气严厉,心中却是一片暖流涌过。在这生死未卜的关头,这个刚刚过门四日的妻子,竟敢挺身而出。

长孙氏没有被他的呵斥吓退,反而上前一步,轻轻抓住了他的马镫。她的手很小,也很凉,但那份力道却异常坚定。

“夫君,正因凶险,妾身才必须同去。”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世民,“您想,若这真是一个陷阱,您孤身一人前去,对方可以任意罗织罪名,死无对证。可若妾身同去,情况便大不相同。”

李世民心中一动,示意她说下去。

“其一,妾身是赵国公长孙晟之女,是关陇大族用姻亲关系与李家绑定的纽带。他们若要动您,就必须考虑动了我之后,整个关陇门阀的反应。这是第一重忌惮。”

“其二,”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夫君与妾身新婚燕尔,同进同出,乃是人之常情。深夜奉召,夫君担忧妾身独守空房,携妾身同往,此乃‘情’。到了晋阳宫,若有变故,妾身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唯知哭闹,此乃‘弱’。以‘情’为由,示‘弱’于人,反而能让对方的万般算计,打在空处。”

李世民怔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却将人心、政治、利害剖析得如此透彻。她所说的,正是他方才一闪而过、却未能抓住的破局之法。自己想的是如何用武力与智谋去冲破陷阱,而她却想到了用“身份”和“姿态”去瓦解陷阱本身。

“好。”李世民翻身下马,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说得对。我们夫妻一体,理应同去。”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吩咐亲兵备好一辆马车。两人并肩走向马车时,长孙氏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夫君,今日之事,看似是大哥发难,实则背后必有推手。此人深谙人心,算准了您的性格,知道您明知是陷阱也必会前往。他要的不是您的命,而是要借大哥的手,毁掉您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李世min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还是认为,是杜淹?”

“妾身没有证据。”长孙氏摇了摇头,“但妾身在闺中时,曾听父亲偶然提及,前隋之时,杜淹曾为御史,最擅长的便是‘风闻奏事’。他能凭蛛丝马迹,构陷大员,手段阴狠,且从不自己出面,总是借他人之手,事后又能撇得干干净净。今日这封信,这般布局,像极了他的手笔。”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中的迷雾被彻底拨开。

他明白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兄弟阋墙,而是一场精密的政治刺杀。对方的目标,是他的“信誉”和“未来”。

“上车吧。”他扶着长孙氏登上马车,自己则重新跃上战马,护在车旁。车队缓缓驶出唐国公府,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晋阳宫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宫门前灯火通明,一队甲士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肃立着。

为首的将领见到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还是上前行礼:“末将参见二公子。”他的目光扫过后面的马车,有些犹豫。

“父亲急召,我与夫人一同前来面见。”李世民淡淡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那将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李世民身后那辆代表着长孙家的马车,终究还是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厚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轰”地一声关闭。

那声音,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他注意到,宫内的守卫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而且都是生面孔,显然是经过特意调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车队行至一处偏殿前停下。一名内侍躬身道:“二公子,国公爷在殿内等候。只是……国公爷有令,只召见您一人。”

来了。



李世民看向马车的车窗,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他必须独自面对这殿中的一切。他与妻子方才的计策,只能保他不被当场拿下,却无法化解殿内的刀光剑影。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马,却突然看到那名内侍的眼神有些异样。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幸灾乐祸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急切的复杂眼神。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李世民的脑海:这内侍有问题!

他没有立刻点破,而是顺着内侍的目光朝偏殿门口望去。殿门紧闭,门缝里却透出隐隐的光亮。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父亲李渊有个习惯,与人密谈时,从不许下人在旁伺候,殿内只会点一盏孤灯。而此刻,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止一处,至少有三四道光影在晃动。

殿内,不止父亲一人!

李世民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的狠辣。这不仅仅是一个圈套,更可能是一个绝杀之局!

他不动声色地对那内侍说道:“知道了。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那内侍的脸上果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李世民走到门前,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他没有去推门,而是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了门上!

“砰——!”

殿门应声而开。

然而,殿内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父亲李渊,大哥李建成,都在。但他们都惊愕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在殿宇的正中央,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李世民,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是杜淹。

而他身前,赫然摆放着一封写给隋炀帝杨广的密信,信上,是模仿李世民的笔迹,写满了劝杨广速速派兵剿灭晋阳李氏的“肺腑之言”。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用杜淹的命,来换他李世民万劫不复的死局!

05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将他们的表情扭曲成一幅幅诡异的面谱。李渊的脸色铁青,他看着门口的李世民,又看看地上跪着的杜淹,眼神中的怒火与疑虑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李建成则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深处却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快意。

李世民站在门口,寒风从他身后倒灌而入,吹得他衣袍翻飞。他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一脚踹开殿门的瞬间,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刀斧手、伏兵、甚至是父亲盛怒的脸。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杜淹,这个他刚刚开始警惕的人,此刻却成了指证他“叛逆”的最致命的“证据”。他浑身是伤,显然是受过酷刑,但他看向李世民的眼神,没有怨毒,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仿佛一个完成了使命的死士。

那封模仿他笔迹的密信,就摊在杜淹面前的地上。字迹足以乱真,内容更是字字诛心。信中详述了李渊起兵的全部计划,包括粮草、兵力部署,甚至连李世民自己提出的几条核心策略都包含在内。最后,以他的名义,恳请隋炀帝速派大军,与他里应外合,将李家一网打尽,并承诺事成之后,他愿为内应,助朝廷平定天下叛乱。

这封信,就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若李世民承认,是谋逆大罪,必死无疑。

若李世民否认,杜淹这个“人证”就在眼前。他可以说这封信是李世民命他代笔,也可以说这信是他从李世民书房中窃取。无论如何,在李渊的多疑之下,“勾结外敌,出卖家族”的嫌疑,李世民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

更歹毒的是,杜淹此刻的样子,分明是被“严刑逼供”才“招认”的。是谁审问的他?自然是李建成。这一切,都会被包装成:太子李建成发现二公子图谋不轨,果断出手,拿下人证物证,在大殿之上,当着父亲的面,揭穿这场天大的阴谋。

无论真相如何,在旁人眼中,李建成是“大义灭亲”的功臣,而他李世民,则是万劫不复的叛徒。

“二郎,你还有何话可说?”李渊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李世民的心头。

李世民没有看信,也没有看杜淹,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射向自己的大哥,李建成。

“大哥,好手段。”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建成上前一步,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二弟,我知你素有大志,但万万没想到,你竟会做出此等背亲叛国之举!若不是我发现杜淹形迹可疑,将他拿下,我李家基业,险些毁于你手!”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真的是一个为家族力挽狂狂澜的英雄。

李世民笑了,笑声不大,却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嘲讽。

“大哥演得一出好戏。只是,你以为,凭一个将死之人,一封伪造之信,就能定我的罪吗?”

“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李建成厉声喝道,“父亲,二弟狼子野心,若不严惩,恐生大祸!”

李渊的眼神愈发冰冷,他缓缓抬起手,似乎就要下达那个最严酷的命令。

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凝固到了极点。李世民知道,自己所有的辩解,在眼前这“完美”的证据链面前,都将是苍白无力的。父亲的多疑,大哥的构陷,杜淹的死志,三者合一,形成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罗网。

他已经陷入了袁天罡所言的“大劫”之中,而且是死劫。

然而,就在李渊即将开口的那一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响起,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父亲!大哥!万万不可!”

是长孙氏的声音!

李建成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李世民竟会把这个新婚妻子带来!一个妇道人家,此时出现,又能做什么?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李渊也皱起了眉头,喝道:“外面何人喧哗?”

殿门被缓缓推开,长孙氏一身素衣,手捧着一个托盘,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渊身上,盈盈下拜。

“儿媳参见父亲。”

她的声音,如同一股清泉,注入了这片即将沸腾的油锅之中,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李世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他知道,她来了,就一定带来了破局的希望。

长孙氏缓缓起身,将手中的托盘举过头顶,轻声说道:“父亲,儿媳深夜前来,并非为夫君辩解。只是想请父亲看一样东西。看完此物,再定夫君之罪,儿媳绝无二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托盘上。

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谁也不知道,这块红布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它能逆转这必死的局面吗?

李建成死死地盯着那块红布,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自认布局天衣无缝,却算漏了这个刚刚过门的弟媳。这个变量,会带来什么?

李渊犹豫了一下,沉声道:“呈上来。”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红布。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卷竹简。

以及……一支沾着血的凤钗。

当看到那支凤钗时,一直跪在地上、气息奄奄的杜淹,身体猛地一震,那双认命等死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世民也认得那支凤钗,那是长孙氏出嫁时,皇后萧氏亲赐的陪嫁之物,象征着无上的荣宠。可此刻,它为何会沾着血,出现在这里?

长孙氏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对着李渊说道:“父亲,这支凤钗,来自妾身的陪嫁。而这卷竹简,是妾身刚刚从一个人手中拿到的。那个人告诉妾身,只要将此物交给父亲,一切便会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向一旁脸色煞白的李建成。

“而那个人,此刻正在殿外等候。他的身份,或许会让大哥……非常意外。”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罪臣裴寂,叩见国公爷。”

06

裴寂!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炸响。

李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裴寂,晋阳宫副监,更是他李渊的至交好友,是他所有起兵密谋的核心参与者。可以说,裴寂是他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儿子。

这样一个心腹之人,为何会自称“罪臣”,又为何会和长孙氏一同出现在这里?

李建成更是面如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看向长孙氏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深深的恐惧。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将裴寂牢牢控制住,用其家小威胁,逼他配合演完这出戏,为何他会突然倒戈?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长孙氏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触到被软禁的裴寂,并策反他的?

殿外的裴寂没有进来,只是他那苍老而沉重的声音再次传来:“国公爷,老臣有罪,罪在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二公子清白!”

这番话,比任何辩解都有力。一个核心密谋者,用自己的性命为李世民作保,这其中的分量,足以压倒一切“人证物证”。

李渊的目光从震惊转为锐利,他死死地盯着李建成,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冬的江水:“建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孙氏在此刻上前一步,声音清朗:“父亲,请容儿媳解释。”

她没有去看李建成,而是拿起托盘上的那卷竹简,双手呈上。“父亲请看此物。这并非什么机密,而是前隋大儒王通的《中说》手稿残卷。此物,乃是杜淹此生最珍视之物。”

李渊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确认了其真实性。

长孙氏继续说道:“杜淹此人,虽有才华,却心性凉薄,平生唯重两样东西。一,是他的功名前程;二,便是这卷先师手稿。儿媳曾听闻,他视此物如性命,每日必然要亲手擦拭,片刻不离身。”

她的目光转向地上气若游丝的杜淹:“杜先生,我说的可对?”

杜淹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长孙氏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儿媳却在晋阳宫监裴寂大人府中,见到了这卷竹简。裴大人告诉儿媳,这是建成大哥交予他,作为让他配合行事的‘信物’。大哥算准了,只要有此物在手,杜淹便会俯首听命,甘愿赴死。”

此言一出,真相已昭然若揭。

李建成再也站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父亲,儿臣……儿臣只是一时糊涂!是杜淹!是杜淹蛊惑儿臣,说二弟心怀不轨,早晚会对儿臣不利,儿臣才……才出此下策啊!”

他试图将所有罪责推到杜淹身上。

然而,长孙氏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拿起那支沾血的凤钗,高高举起。

“那这个,又作何解释?”

她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此物乃皇后所赐,是我长孙家的颜面。大哥将它从儿媳房中窃走,又交予裴寂,威胁他说,若不配合,便以此物为‘证据’,污蔑裴大人与儿媳有染,意图不轨!裴大人为官清廉,一生爱惜羽毛,更不愿牵连无辜,这才在最后一刻,选择向儿媳坦白一切!”

“父亲!”长孙氏的眼中第一次涌上泪光,却不是软弱,而是悲愤,“大哥此举,不仅是要构陷夫君,更是要将我长孙家、将裴大人,将所有人的清白与性命,都当做他争权夺利的棋子!他连李家的姻亲盟友都不顾,连父亲您的肱股之交都敢胁迫,他的心中,还有半点亲情与道义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李建成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彻底摧毁了他在李渊心中的所有形象。

陷害兄弟,是为不悌。

胁迫重臣,是为不智。

污蔑弟媳,是为不伦。

桩桩件件,都触碰到了李渊的底线。

“逆子!”李渊怒喝一声,气得浑身发抖。他一脚踹在李建成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你……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他没有再看李建成一眼,而是快步走到殿门口,亲自将等候在外的李世民扶了进来。他握着二儿子的手,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有愧疚,有后怕,更有欣慰。

“二郎,是为父……险些错怪了你。”

李世民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镇定自若的妻子。

他知道,今夜若没有她,自己早已万劫不复。她不仅救了他的命,更是在所有人面前,展现了何为“坤载万物”的冰山一角。她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仅凭借着对人心的洞察,对利害的权衡,便在谈笑间,瓦解了一场必死的阴谋。

她才是今夜真正的执棋者。

李世民走上前,从她手中拿过那支凤钗,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掉上面的血迹。那血,是她为了取信裴寂,用凤钗划破自己手臂时留下的。

他看着她手臂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心中一痛,柔声道:“疼吗?”

长孙氏摇了摇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属于少女的温婉笑意:“夫君在,便不疼。”

这一刻,殿内的肃杀之气尽数散去。

李渊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再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长子和奄奄一息的杜淹,心中忽然想起了袁天罡的那句预言。

“龙凤并非池中物……”

他现在,终于有些信了。

07

夜色深沉,晋阳宫的这场风暴,终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收场。

李渊余怒未消,当即下令将李建成禁足于东宫,没有他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对于地上的杜淹,李渊的眼神极为复杂。此人虽是被人胁迫的棋子,但其甘愿赴死的狠绝,也让李渊心生寒意。

“杜淹,”李渊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既有求死之心,孤便成全你。但孤不杀你,孤要你活着。从今日起,你便在裴寂麾下,做一名不入流的记室小吏,终身不得升迁。孤要你每日看着二郎,看着孤的基业,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辉煌的。这对你,或许比死更痛苦。”

这是最残酷的惩罚。对于一个将功名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来说,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错失了从龙之功,看着他曾经看不起的人一步步走上巅峰,无异于凌迟。

杜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开嘴,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最终却只是颓然地瘫倒在地,眼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处理完这一切,李渊的目光落在了长孙氏身上,眼神中充满了赞许与惊叹。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大殿中只剩下他们翁媳二人,以及一旁的李世民。

“好孩子,”李渊长叹一声,“今日,是你救了世民,也救了我李家。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长孙氏敛衽一拜,不卑不亢地说道:“父亲言重了。儿媳身为李家妇,与夫君一体同心,所作所为皆是本分,不敢求赏。儿媳只有一个请求。”

“说。”

“请父亲……宽恕大哥。”

此言一出,不仅李渊,连李世民都愣住了。

李渊眉头紧锁:“他如此构陷你们夫妻,你还要为他求情?”

“是。”长孙氏抬起头,目光清澈,“父亲,大哥今日之错,罪在大哥。但根源,却不在大哥一人。自古以来,储位之争,便是手足相残的祸根。今日之事,是大哥对夫君发难。若易地而处,焉知他日不会是旁人对大哥发难?如今我李家大业未成,隋室未灭,天下群雄环伺,正需上下一心,同舟共济。若此时因内斗而重惩大哥,只会让外人看笑话,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在理,句句在心。

“更何况,”她继续说道,“大哥乃是嫡长子,是父亲您亲自册立的世子。若为今日之事废黜他,于您的声名有损,更会动摇军心。将士们会想,连世子都能轻易废立,我等今日之功,明日是否也会化为泡影?人心一旦散了,再想聚拢,就难了。”

李渊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儿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原以为她只是聪慧,懂得破局解困。却没想到,她的眼光,竟已超越了个人恩怨,站在了整个家族、整个天下的高度上。她所考虑的,不是报复,而是“稳定”与“大局”。

这种胸襟,这种格局,哪里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分明是一个浸淫政治多年的老臣!

李世民也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明白了她的用意。她不是在做烂好人,而是在进行一次更高明的政治投资。今日她为李建成求情,看似吃了亏,却在李渊心中,在所有知情的臣子心中,树立起了一个“顾全大局、宽厚仁德”的形象。这比任何胜利都更有价值。

同时,这也是在保护他李世民。经此一事,李建成威信扫地,而李世民则声望大增。若此时再穷追猛打,反而会落下一个“得理不饶人,逼迫兄长”的口实。长孙氏此举,是以退为进,将李世民从这场争斗的旋涡中,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好……好一个‘顾全大局’!”李渊终于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感慨,“世民能娶你为妻,是我李家最大的幸事!”他看向李世民,“二郎,你的意思呢?”

李世民上前,与长孙氏并肩而立,躬身道:“儿臣,全听无垢的。”

他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叫出了妻子的闺名。

无垢。观音婢。

人如其名,心思纯净,却又洞察世事。

李渊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就依你。建成禁足一月,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

一场足以让李家分崩离析的危机,就这样被长孙氏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化解。她没有让胜利者赶尽杀绝,也没有让失败者毫无退路,而是重新划定了平衡,让整个家族的航船,在经历了一次剧烈摇晃后,重新稳定下来,继续朝着既定的目标航行。

回府的马车上,李世民紧紧握着长孙氏的手。她的手依旧有些凉,但李世民却觉得,这是世间最温暖的所在。

“无垢,今夜……谢谢你。”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这一句。

长孙氏靠在他的肩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轻声说:“你我夫妻,何须言谢。”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夫君,你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大哥的全部计划,并说服裴大人的吗?”

李世民抚摸着她的长发,微笑道:“我想,这大概就是袁天罡所说的,‘坤载万物’的本事吧。”

他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正如他有自己的雄心,她也有她的智慧。他们是夫妻,更是盟友。信任,比任何解释都重要。

长孙氏闻言,在他怀中轻轻笑了起来。

是啊,她是如何知道的呢?

不过是在那张写着“提防杜淹”的纸条递出之后,她便派出了长孙家最精锐的死士,日夜监视着杜淹和……李建成。

不过是在得知李世民被召入宫后,她便立刻判断出这是陷阱,并让死士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被软禁的裴寂。

不过是她见到裴寂后,没有哭诉,没有哀求,而是开门见山地向他剖析了利害:帮李建成,事成之后,你只是一个被胁迫的帮凶,随时可能被灭口;帮李世民,你便是拨乱反正的功臣,未来不可限量。

而那支沾血的凤钗,既是威胁,也是她下的赌注。她赌的是裴寂这样爱惜名节的老臣,绝不会容忍自己被泼上“私通”的脏水。

她赢了。

这一切,她都不会告诉李世民。因为这背后,是长孙家深不可测的底蕴,是她父亲长孙晟留给她的,那些看不见的权谋与力量。

她要做的,不是向夫君炫耀自己的能力,而是要用这些能力,为他扫平前路上的一切荆棘。

正如大地承载万物,默然无声。

08

李建成被禁足,杜淹被贬斥,晋阳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李世民的声望如日中天,不仅在军中威信更高,在李渊帐下的文臣谋士集团里,也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刘文静、殷开山等人,更是对他心悦诚服。

然而,李世民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晋阳宫那惊心动魄的一夜,让他彻底明白了权谋的残酷与冰冷。他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谨慎。每日除了处理军务,便是与长孙氏一同读书、论史,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汲取智慧。

他发现,自己的妻子简直就是一座宝库。无论他提到哪一段历史,哪一场战役,她都能说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她从不空谈理论,而是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最关键的人心博弈与利益交换。

“夫君,你看这赤壁之战,”一日,两人同读《三国志》,长孙氏指着书页说道,“世人皆言是诸葛亮草船借箭,借来东风,是周公瑾火烧连环船。但妾身以为,此战真正的胜负手,既非诸"亮,也非周瑜,而是曹操自己。”

“哦?”李世民很感兴趣,“此话怎讲?”

“曹操之败,败在‘骄’与‘疑’。”长孙氏的声音清脆悦耳,“平定北方,让他心生骄气,轻视江东人物,此其一。大军多为北方人,不习水战,疾疫流行,他心中已存疑虑,急于求成,此其二。正是这骄与疑,让他轻易相信了庞统的连环计,也让他对黄盖的苦肉计失去了基本的判断。诸葛亮与周瑜所做的,不过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顺势推了一把而已。”

她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眸光闪亮:“所以,兵法谋略,万变不离其宗,皆是人心之争。能掌控人心者,方能掌控战场。”

李世民心中剧震。

“掌控人心者,方能掌控战场。”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心中许多模糊不清的角落。他想起晋阳宫之夜,长孙氏不正是凭借对李渊、李建成、裴寂、杜淹四人心理的精准把握,才一举翻盘的吗?

自那以后,李世民在处理事务时,开始更多地从“人心”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他善待士卒,与将领们同甘共苦,赢得了军心。他礼贤下士,对有才之士推心置腹,赢得了士心。他甚至主动去禁足中的东宫探望李建成,送去衣食药物,虽屡被拒绝,但他“兄友弟恭”的姿态,却赢得了族中长辈们的赞许。

这一切,都让他的力量在无形中,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扩张着。

一个月后,李建成禁足期满。他变得沉默寡言,看李世民的眼神也愈发阴沉。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一阵,而且输得非常彻底。但他并不甘心。

很快,他又找到了新的机会。

当时,李渊正计划攻取隋朝西京大兴城(即后来的长安)。而镇守河东的隋将屈突通,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李渊数次派兵,都被其击退。

李建成主动请缨,向李渊献计:“父亲,屈突通乃隋室忠臣,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强攻不如智取。儿臣愿领一军,正面佯攻,吸引其主力。再请三弟元吉,率一支偏师,绕道其后,断其粮道。同时,可派人潜入城中,散布我军将屠城之谣言,动摇其军心。三管齐下,屈突通必败。”

这个计策,听起来中规中矩,并无不妥。李渊表示赞同,正要下令。

一直沉默的李世民却出列了。

“父亲,大哥此计虽好,却有三处不妥。”

李建成脸色一沉:“二弟有何高见?”

李世民不理他,只是对李渊拱手道:“其一,屈突通非智谋不足,而是忠心耿耿,其用兵极其稳健,滴水不漏。佯攻之计,他未必上当。其二,三弟虽勇,但偏师奇袭,非他所长,一旦有失,我军反而会陷入被动。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散布屠城谣言,乃是下下之策。此举虽能一时动摇敌军军心,却也让我军尽失民心!我等起兵,乃为解民于倒悬,若行此等暴虐之举,与隋末那些乱兵盗匪何异?将来还如何取信于天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殿中鸦雀无声。

李渊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只想着如何攻城,却忽略了“民心”这个更重要的东西。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李渊问道。

李世民上前一步,从容不迫地说道:“儿臣以为,对付屈突通这样的忠臣,不可力敌,不可智取,唯有‘义取’。”

“义取?”

“正是。”李世民的声音充满了自信,“屈突通忠于隋室,但隋室已是日薄西山,杨广昏聩无道,天下离心。屈突通守的,不是杨广,而是他心中的‘忠义’二字。我们越是强攻,越是逼迫,他便越是死守。我们要做的是,敬他,而非辱他。”

他转身,面向殿中诸将,朗声道:“儿臣请命,亲率主力前往河东。但我们不去攻城,而是在城外扎营。每日操演军士,秋毫无犯。同时,儿臣会亲自修书一封,送与屈突通将军,信中不谈招降,只谈天下大势,百姓疾苦,与他共论何为真正的‘忠义’。”

“我们还要派人,保护好屈突通在长安的家小,送去钱粮,以示敬意。我们要让屈突通看到,我李家之师,是仁义之师,是王者之师!当他心中的‘忠义’无处可守时,他自然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这……”李建成忍不住嗤笑道,“简直是妇人之仁!兵者,诡道也。兵临城下,却不攻城,反而去跟敌人谈心论道?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李渊的眼中,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着自己的二儿子,看着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令人信服的王者之气,他知道,世民又成长了。他已经不再局限于一时一地的胜负,而是开始真正地思考如何“得天下”。

“准了!”李渊一拍桌案,斩钉截铁地说道,“就依世民之计!全军上下,皆听其号令!”

这个决定,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李家的军权,交到了李世民的手中。

李建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李世民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阴谋所能弥补的了。

他输掉的,是格局。

09

河东城下,李世民的大营绵延十里,旌旗蔽日。

然而,正如他所说,大军只在城外操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还开仓放粮,救济四周的流民。这与屈突通预想中的血腥攻城战,完全是两回事。

李世民亲笔写就的书信,被一名使者恭恭敬敬地送入了城中。信中,李世民对屈突通的忠勇大加赞赏,称其为“国之柱石”。而后笔锋一转,痛陈隋末乱世,民不聊生之惨状,最后写道:“公之忠,为隋室乎?为天下万民乎?若为隋室,隋已失德,无可为忠。若为万民,则天下英雄并起,当择其仁义者而从之,方为大忠。”

这封信,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屈突通的心湖。他将自己关在府里,三天三夜。

与此同时,李世民派人暗中保护屈突通在长安家小的消息,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屈突通的耳中。

一边是兵临城下,却礼敬有加的仁义之师。

另一边,是远在江都,沉迷酒色、不问国事的昏君。

屈突通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倾斜。

第七日,河东城门缓缓打开。

屈突通身着便服,单人匹马,来到了李世民的营前。

李世民没有穿戴甲胄,同样一身常服,早已在营门外等候。见到屈突通,他快步上前,未等对方下马,便深深一揖:“世民得见将军,三生有幸!”

屈突通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二公子,屈某……降了。”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一座固若金汤的河东城,一位宁死不屈的隋朝名将,就这样被李世民用“仁义”二字,轻松化解。

消息传回晋阳,李渊大喜过望,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他当着所有文武的面,拍着李世民的肩膀,大笑道:“吾家千里驹,真乃天赐也!”

经此一役,李世民在军中和朝中的地位,已经无人可以动摇。他不再仅仅是“唐国公二子”,而是被所有人公认为李家未来的希望。

班师回朝的当晚,李世民没有参加庆功的宴席,而是径直回了府。

他来到后院,看到长孙氏正坐在庭院的石凳上,借着月光,缝补一件他的旧衣。

月华如水,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李世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

“仗打完了,我回来了。”

长孙氏放下手中的针线,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她的眼中,没有崇拜,没有狂喜,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平和。

“辛苦了。”

“不辛苦。”李世民将她拥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无垢,你知道吗?在河东城下,我一直在想,若没有你,我或许能打赢,但绝不会赢得这么漂亮。是你教会我,最大的胜利,不是征服敌人的城池,而是征服敌人的心。”

长孙氏轻轻一笑:“是夫君自己悟性高。妾身只是说了几句闲话而已。”

“那不是闲话。”李世民认真地看着她,“那是天底下最深奥的道理。”

他想起了袁天罡的预言。

“坤载万物,母仪天下”。

他现在终于明白,袁天罡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的“相”,而是一种力量。一种能够承载、孕育、并安定天下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在于权谋机巧,而在于那种源自内心的仁厚、智慧与格局。

他的妻子,就是这种力量的化身。

“无垢,”他忽然低声问道,“袁道长说,我命中有大劫。晋阳宫那次,算是过去了。可我总觉得,那不是全部。你……你怎么看?”

长孙氏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夫君,天命之说,虚无缥缈。人力之功,却在朝夕。未来的路,无论有多少劫难,妾身都会陪你一起走。龙在渊,我便为渊。龙在天,我便为天际那片承载你的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帝王安心的力量。

李世民紧紧地抱住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疑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大劫又如何?天命又如何?

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便有信心,去面对这世间的一切风雨。

10

公元618年,李渊于长安称帝,国号为唐。李世民因功勋卓著,被封为秦王。

曾经的唐国公府,变成了如今的东宫与秦王府。高大的围墙,隔开的不仅仅是居所,更是日益尖锐的权力斗争。李建成被立为太子,但他心中那根刺,却因为李世民功劳的不断累积而越扎越深。

一个秋日的午后,秦王府内,风很轻,阳光很暖。

李世民与长孙氏正在后花园中下棋。棋盘上,黑白两子厮杀正酣。

“啪”的一声,李世民落下黑子,封死了白棋的一条大龙。他微笑道:“无垢,你输了。”

长孙氏看着棋盘,莞尔一笑,却不认输。她纤纤玉指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王爷请看,此处如何?”

李世民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她落子的位置,看似闲笔,却瞬间盘活了整片白棋。原本被分割的几块孤棋,因为这一子,竟隐隐连成一片,反过来对他的黑龙形成了合围之势。

满盘皆输的死局,竟因为这一子,瞬间逆转。

“好棋!”李世民由衷赞叹,“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只顾着眼前厮杀,却没看到你早已在千里之外布下了后手。”

长孙氏收起棋子,为他斟上一杯茶,柔声道:“为王者,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争天下大势。棋局如此,天下亦然。”

李世民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若有所思。

“天下大势……”他喃喃自语。

如今,唐朝初定,但外部有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割据势力环伺,内部,他与太子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公开化。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就在此时,一名亲信匆匆走来,递上一份密报。

李世民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密报上说,太子建成与四弟齐王元吉,近日与后宫嫔妃往来甚密,意图在父皇面前构陷于他。

“他们还是不肯罢休。”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长孙氏接过密报,看了一眼,神色却依旧平静。她将密报放在炭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们越是如此,便越是说明,他们怕了。”

她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边,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夫君,还记得袁天罡的预言吗?”

“自然记得。”

“他说,你是潜龙,有大劫。但他还说了一句,‘坤载万物,天命所归’。”长孙氏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说明,你的天命,不在于你一人。你我一体,方为完整的天命。有劫,我们一起渡。有天下,我们一起安。”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高不可攀的宫墙。

“玄武门前的路,或许会很长,很黑。但是,只要我们并肩走,就一定能走到天亮的那一刻。”

李世民看着她,心中所有的迷惘与疲惫,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取代。

他握住妻子的手,十指紧扣。

是啊,玄武门的路,还很长。那将是比晋阳宫之夜、河东城之降,更加凶险万分的终极大劫。

但那又如何?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他的仁义之师,有他的盖世武功,更有身边这个能承载他一切野心与梦想的女人。

他抬头,望向天空。

云卷云舒,一如变幻的天下大势。

而他,李世民,将是那个驾驭风云的真龙。

他的皇后,将是那片承载着真龙,安定着天下的,广袤坤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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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2 21:3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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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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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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