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十年中流沙河自白

县委统 战 部一位姓杨的工作人员找我去谈了话。我说要求回原单位省文联。老杨说，去联系过了，那里不要我，我要是我死了心，决定终老故乡。老杨说，教中学，去县文化馆，于我选择。我选择了后者。 78年12月20日，县委统 战 部正式随通知我:任县文化馆馆员，行政22级。

这一天，女儿余蝉从成都外婆家赶来奔丧。她的外婆亦即我的岳母郑雪华，在省政协做财务工作。她老人家听省政协的人说，我已死了，死于喜极喝酒过量。老人家不知道我家喜从何来，从铁 窗内的妻那里来吗?从不要我回去的省文 联那里来吗?事出有因。本县最近确实有一位姓金而不姓余的摘帽Y派死于喜极喝酒过量。我叫女儿余蝉快回家去向忧伤的外婆报喜，就说爸爸不蠢，不会去死。

我赶着把手头的活路做完，一一交割清楚。12月22日，我向木器家具社岳社长告别。社上送我一支自来水笔和一个工作日记本。我把自己的工具箱带回家去。我想那些工具，将来或许还有用处。我没有想过从此我就算是弄对了。我知道，做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必须有忧患感。

78年12月25日早晨，我不再早煮饭了。父子二人各喝杯糖水后，我提一口破箱，他背三个书包，出门去外北乘车到县上报到。后来我写了一首《故园别》。结尾一段如下:

这该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不是我偶然地交上好运

像我这样提着一口破箱回城去的

在中国至少有五十万人

曾经认为这里该是终点站

哪知前头更有遥远的路程

我以微笑告别了历史

手牵儿子跨出了柴门

78年5月6日，已经藏够20年的Y派帽子总算被宣布摘掉了，七个月后，我被召去重新参加工作，在故乡四川金堂县文化馆做了馆员。给我的待遇是行政22级，这是大学毕业生参加工作的待遇，我已满足。从此不须再拉锯啦再钉箱啦，拼命干活挣计件工资了，我的饭碗换成铁打的了。

所谓重新参加工作”在我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说，1950年9月在成都有一个年轻人，他名叫流沙河，曾经参加工作。先是在川西日报社，后是在四川省文联，他曾经努力工作过。如今他已不存在了。 这就是说，1978年12月在金堂县有一个中年人，他名叫余勋坦，现在参加工作了。他在县文化馆做了馆员。这就是说，流沙河是流沙河，已死了;余勋坦是余勋坦，还助活着。

这就是说，前生的我已被一笔勾销，今生的我一出娘胎就是四十七岁。前生的我好比蝌蚪，今生的我好比青蛙。青蛙被人告知:“蝌蚪生涯不能算入青蛙史内。你必须把过去忘掉!”

这就是说，我已有了两度人生。我真幸运!

此之谓“重新参加工作”。也就是“重新做人”

我的起点站是金堂县文化馆。县文化馆在赵镇公园内。公园在两条大河交汇的三角洲上，三面环水，风景绝佳。拙作《梅花恋》这样描写过此地的风景:

在沱江北岸，

这是公园一角，

半岛临深潭.

绿波回环三面，

白鸥点点，

水上漂来打渔船，

对面坐一排葱翠的红土低山。

半岛上曾经有梅林一大片，

岁晚花发，

远照十里山川。

江中往来船客都要点头称赞，

哟，家住这里也就成了神仙!

我在此地做了神仙一年。只是我来迟了，那一大片梅林在“十年”中已被砍光，暗香疏影已成旧梦。梅林被砍，原因是受了朱元帅的牵连。朱1957年3月到这里来赏过梅花。他感叹说:“民国初年我到这里来过。那时梅花比现在多得多!”赏了梅花，寻了旧踪，他还到县文化馆来参观过。他问一位工作人员:“你能说说什么是文化吗?”工作人员说不出来。十年期间，这位爱梅花的元帅被目为大军 阀，有罪，所以梅林也有罪了，合该挨刀。

我来公园，

可惜太晚太晚，

最后一株梅早已化作柴烟崩塌的半岛，

荒凉的江岸凭吊梅花魂，

一步一怆然。

《梅花恋》就是这样结尾的

这首诗发表在 79年7月4日的《**日报》，署名流沙河。前此，还在别的报刊上发表过三首诗，也署名流沙河。我偏要用这个臭名发表拙作，不过是想表示青蛙不忘蝌蚪生涯而已。不是“重新参加工作”，我早在1950年就参加工作了。从那时起，我一直在工作，在努力地工作，未尝懈怠一日，不须“重新参加工作”。1957年反Y派以后，我做勤杂劳务，我管图书资料，我拉架架车，我种庄稼，我拉锯，我钉箱，同样未尝懈息一日，般般件件都是在工作，和我从前当编辑一样，和我从前当创作员一样。堂堂正正我要说，20年来，我一直在工作，在努力地工作，根本不需要“重新参加”。而且我还要说，我所做的这些体力样。根本不须和我从前做的那些脑力工作一样，一不误党误国，二不害人害已完完全全对得起养育我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