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库声音】文汇报 | 马丽雅：“斩杀线”背后的资本主义困局

本文刊载于2026年2月1日《文汇报》第8版

在网络游戏中，“斩杀线”是一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当角色生命值低于某个阈值，其承受的伤害会被成倍放大，往往瞬间被“一招毙命”。近来，这一原属虚拟世界的概念，被用来形容美国社会的现实处境，反映出不少中产和工薪阶层表面上仍维持着体面的生活状态，实际上却缺乏应对风险的基本缓冲能力，一旦遭遇伤病、失业等意外冲击，便可能迅速跌入贫困甚至无家可归的境地。

这一隐喻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并不只是因为其形象生动，更因为它点中了长期积累的问题。近半个世纪以来，西方左翼学界围绕资本主义发展模式的反思，从不同层面揭示了其内在矛盾。美国学者弗雷德里克·詹姆逊在分析“晚期资本主义”时指出，随着资本逻辑不断向社会生活各领域渗透，社会运行机制日益复杂，但个体对整体运作方式的理解能力并未同步提升，风险反而被更多地转嫁给普通劳动者。世界体系理论代表人物伊曼纽尔·沃勒斯坦则从全球视角出发，认为资本主义体系正在进入一个长期震荡阶段，其内在矛盾将持续外溢为经济、社会和政治层面的不稳定因素。相关理论所关注的，并非某一次危机的爆发，而是社会运行中安全余量被不断消耗的过程。

从经济层面看，“斩杀线”现象集中反映了长期分配格局失衡的后果。多项研究表明，美国相当一部分劳动者虽然保持就业，却已缺乏应对突发风险的基本保障。这种“手停口停”的状态，并非短期经济波动造成的，而是在长期制度安排中逐步固化的结果。一方面，经济增长带来的收益持续向少数人集中。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数据显示，最富裕的1%人群掌握了全国三成以上的财富，而处于财富分布底端的一半人口，其财富总量占比仅为2.5%左右。另一方面，与财富集中并行的，是公共保障体系的不断削弱。许多劳动者虽然“有工作”，却难以由此获得稳定收入和基本安全感。这一问题并非单纯的收入差距。正如批判理论家南希·弗雷泽所揭示的，资本主义在追求自我扩张的过程中，不仅依赖市场交换，还大量消耗家庭和社区所提供的无偿照料。当教育、医疗、养老等原本具有公共属性的事务，被不断推向个人和家庭承担，风险便难以被有效分散，而是集中压向了普通家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现实中，不少家庭看似尚能维持，却在一次意外面前迅速陷入困境。

经济结构的变化，必然在制度运行和社会认知层面产生深刻影响。詹姆逊指出，当社会运行逻辑变得高度复杂，而制度调节未能及时跟进时，原本支撑社会共识的宏大叙事便会逐渐失去解释力。“美国梦”褪色，正是其集中体现。

随着越来越多的社会成员发现，通过勤奋劳动实现阶层跃升的路径不再清晰，围绕“机会平等”和“向上流动”的传统叙事便难以为继。这种感受在年轻群体中尤为突出。根据“哈佛青年民调”，仅有13%的18至29岁美国年轻人对国家未来持乐观态度，对资本主义制度的认同度也明显下降。当现实体验与制度承诺长期脱节，社会共识便会不断被侵蚀，政治极化和身份分裂也更容易被放大。在这一背景下，制度层面的调适能力尤为关键。沃勒斯坦曾警示，在资本主义体系进入长期震荡阶段后，既有利益结构将显著抬高改革成本。现实研究也表明，美国公共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更容易回应经济精英和组织化利益集团的偏好，而普通民众的影响力相对有限。近年来，美国联邦层面的游说支出屡创新高，进一步削弱了制度回应公共问题的能力。

综合来看，“斩杀线”并非情绪化的修辞，而是一种具有现实指向的分析工具，所揭示的是长期运行中风险缓冲机制被逐步削弱、社会承压能力不断逼近极限的现实趋势。这类问题并非某一国家的特例，而是特定发展道路在长期运转中逐渐显露的结果。

作者：马丽雅（上海社会科学院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所副研究员）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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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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