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的雍容人生

玉词映宰辅：晏殊的雍容人生

北宋淳化二年的临川乡野，一户寻常官吏家中诞下一名男婴，谁也未曾料想，这个名为晏殊、字同叔的孩童，日后会以“神童”之姿踏入朝堂，以“宰相”之尊安邦育人，更以“词宗”之韵开启宋词的黄金时代。他的一生，如《珠玉集》中的词句般，温润中藏锋芒，雍容里见真率，在宦海沉浮与诗酒年华中，书写了一段跨越千年的传奇。

神童初啼，坦诚动君心

晏殊的天赋异禀，自幼年便展露无遗。五岁能诗，七岁属文，乡邻皆称“神童”。景德二年，十四岁的他经江南按抚张知白举荐，赴京参加殿试。彼时大殿之上，面对宋真宗的策问，一千余名进士多有怯色，唯有晏殊神情自若，挥毫泼墨，文思泉涌如注。真宗览其答卷，龙颜大悦，欲赐同进士出身。一旁宰相寇准以“江东人士不可重用”为由进谏，真宗却以“唐相张九龄亦江东人”驳回，执意留用这位少年英才。

更令人称奇的是复试之日，晏殊展卷便发现，考题竟是自己十日前刚练习过的旧题。他没有顺水推舟谋取功名，反而当庭叩奏：“此赋臣十日前已习，愿陛下另择试题。”这份不欺暗室的坦诚，让真宗愈发赏识，待其重作一文后，连连称道，破格擢升为秘书省正字，留秘阁深造。初入仕途的晏殊，并未沾染官场浮华，同僚们日日宴游作乐，他却闭门苦读。真宗得知后赞其沉静，晏殊却直言不讳：“臣非不喜宴游，实乃家贫无资。”这份率真，恰如他日后词中“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清透，不事雕琢，却动人心魄。

宦海浮沉，丹心照青史

从秘书省的少年郎到朝堂上的辅政大臣，晏殊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却始终坚守着刚正不阿的底色。乾兴元年，真宗驾崩，仁宗即位，刘太后垂帘听政。宰相丁谓与枢密使曹利用争权夺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晏殊挺身而出，直言“群臣奏事，太后当垂帘听政，不得私见”，以一己之力定朝野秩序，由此升任右谏议大夫兼翰林侍读学士。

天圣三年，晏殊升任礼部侍郎，却因力谏太后不可任用张耆为枢密使，触怒龙颜。恰逢此时，他因侍从延误递笏板而怒击其齿，遭御史弹劾，最终被贬谪宣州。即便身处逆境，他仍心系天下，在应天府任职时，大力兴办学校，邀请范仲淹讲学授业，让五代以来荒废的教育重焕生机，史称“兴学自殊始”。这份担当，正如他《浣溪沙·小阁重帘有燕过》中“晚花红片落庭莎”的坚韧，虽遇风雨，不改芳华。

明道元年，晏殊重获起用，一路升至参知政事，庆历二年正式拜相，执掌军政大权。彼时北宋内忧外患，他慧眼识珠，提拔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栋梁之才，形成“门前桃李重欧苏，堂上葭莩推富范”的盛况。他力主改革，建议罢除内臣监兵、招募弓箭手备战、集中财权资助边费，诸多良策皆被朝廷采纳。然而庆历新政失败后，他因撰修李宸妃墓志之事遭弹劾，再度被贬颍州、陈州等地。即便辗转地方，他仍勤于政事，深受吏民爱戴。这种“进退皆忧”的情怀，在《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中尽显：“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既是宦海漂泊的怅惘，更是心怀天下的守望。

词开北宋，珠玉传千古

作为“北宋倚声家初祖”，晏殊的词如温润珠玉，照亮了宋词的开篇。他一生作词万余首，现存百余首收录于《珠玉集》，虽多写诗酒生活与闲情逸致，却于浅白处见深致，于婉约中藏哲思。

庆历四年，罢相后的晏殊在颍州闲居，春日里新词作罢，举杯独酌，见落花飘零，归燕翩跹，随口吟出“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两句天然奇偶的妙语，道尽时光流转的怅惘与生命轮回的释然，被杨慎赞为“工丽天然”，成为千古绝唱。晚年的他，历经宦海沧桑，词风更显沉郁，《采桑子·时光只解催人老》中“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将岁月沧桑与人生感慨熔于一炉，余味悠长。

晏殊的词，承袭南唐冯延巳之风，却又跳出“花间”艳俗，以“雍容典雅、温润秀洁”独树一帜。他善用叠音词，“暖景溶溶”“庭树叶纷纷”，让词句音韵流转；更善借景抒情，“槛菊愁烟兰泣露”“鸿雁在云鱼在水”，将细腻情愫藏于景物之中。吴世昌先生曾言“唯大晏身历富贵，斯能道富贵景象”，他的词中没有民间疾苦的呐喊，却真实写照了北宋士大夫的清贵风范，为宋词注入了独特的雍容气度。

至和二年元月，六十五岁的晏殊在开封病逝。仁宗亲临祭奠，罢朝两日，追赠司空兼侍中，谥号“元献”，并在其碑文首款篆写“旧学之碑”，以感念这位恩师兼辅臣的一生功绩。

晏殊的一生，是宦海沉浮的传奇，是知人善任的典范，更是词坛开创的丰碑。他以神童之智入仕，以率真之心处世，以宰相之责理政，以珠玉之词传世。“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不仅是他的千古名句，更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历经风雨而初心不改，阅尽沧桑仍温润如玉。千年之后，当我们品读他的词作，依然能感受到那位“太平宰相”的词心与风骨，在字里行间，寻得一份穿越时光的雍容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