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半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又醒了。
不是我上了年纪睡眠浅,而是胳膊被什么压得发麻。一睁眼,十五岁的儿子侧着身子,脑袋枕在我右臂上,呼吸均匀绵长。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落在他半边脸上——下巴上已经有细细的绒毛,喉结微微凸起,分明是个半大小伙子了。
可睡着的他,眉头舒展着,嘴角还无意识地撇着一点点,和我手机里那张他三岁时的睡颜,竟有七八分相似。
我轻轻抽出胳膊,没敢大动。他却像有感应似的,往我这边又蹭了蹭,一只胳膊搭在我肚子上,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爸……”
我听清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热的潮水轻轻拍打了一下。
这小子,白天可不是这样的。早上因为要不要穿那件印着夸张图案的卫衣,跟我梗着脖子争了两句,最后“砰”一声关上门,留给我一句“你不懂”。吃饭时盯着手机,问三句回一句,还是“嗯”、“啊”、“随便”。下午去打篮球,回来一身汗味,把运动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我还没说,他倒先嚷嚷“累死了别烦我”。
好像从去年开始,他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房门总是关着,里面有时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有时是闷闷的音乐。话变少了,眼神常飘向远处,仿佛在思考什么我无法触及的宏大命题。我递过去的水果,他接得理所当然;我问起学校的事,他答得言简意赅。
我们之间,仿佛只剩下日常事务的交接。
我曾以为,那个睡前要听故事、冷了热了都要往我被窝里钻的小男孩,已经永远留在了相册里。直到上周,他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不理想。晚饭时我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先摔了筷子,跑回房间。半夜我起夜,发现他房门虚掩,里面台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他立刻把脸转向墙壁。
“睡不着?”我在床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闷闷地说:“爸,我是不是挺差的?”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因为搭不好积木而急哭的三岁小孩。
我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像他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一次考试而已。睡吧,明天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煎饺。”
他“嗯”了一声。等我走到门口,他突然说:“爸,今晚我能跟你睡吗?”
不是询问,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请求。
从那晚起,他就“赖”在我床上了。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一两天,没想到一周过去了,他每晚都抱着枕头过来,自然得像是从未中断过这个习惯。
妻子在外地工作,家里就我们爷俩。起初我还开玩笑:“这么大个子,把我床都占没了。”他背对着我,含混地说:“就这几天。”
可每晚,当黑暗笼罩房间,那个白天浑身是刺的少年就消失了。他会不自觉地面朝我这边,呼吸慢慢平稳。有时做噩梦,会突然抽动一下,我轻轻拍他的背,他便又沉沉睡去。就像此刻。
我静静躺着,想起他刚出生的样子。七斤二两,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团,躺在我臂弯里小得不可思议。我僵着胳膊不敢动,生怕碰坏了这个脆弱的新生命。那时我二十八岁,自己还像个大孩子,突然就成了父亲,整夜整夜睡不着,隔一会儿就要探探他的鼻息。
三岁时,他得了肺炎住院,整夜咳嗽。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他滚烫的小脸贴在我颈窝,小手紧紧抓着我胸前的衣服。我哼着不成调的歌,他偶尔抽泣一声,在我怀里蹭来蹭去,寻找最舒服的姿势。那时我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长大了就不这么磨人了。
五岁,第一天上幼儿园,他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住我的腿。老师掰开他的手时,他看我的眼神像被全世界抛弃。下午去接,他第一个冲出来,扑进我怀里,鼻涕眼泪全蹭在我衬衫上。那天晚上,他一定要睡在我和妻子中间,一只手拉一个,才肯闭上眼睛。
十岁,第一次单独和同学去夏令营。送他上车时,他兴奋得头也不回,只从车窗里朝我挥挥手。那一周,家里安静得让我心慌。接他那天,他晒黑了一圈,远远看到我,拖着行李箱跑过来,却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别扭地说了句“爸,我回来了”。晚上我推开他房门,发现他已经睡着,怀里却抱着我的一件旧T恤。
原来,孩子长大的过程,不是直线前进,而是螺旋式上升。他们向外探索,受伤了、累了,又会退回熟悉的港湾,汲取能量,然后再次出发。那些独立、叛逆的表象下,那个需要安全感的小孩一直都在,只是学会了隐藏。
我侧过身,借着月光仔细看他的脸。睫毛长长的,像他妈妈。鼻子挺拔了,像我年轻时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开始硬朗,可脸颊还残留着一点婴儿肥。这个矛盾的、正在蜕变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同样矛盾的灵魂:渴望飞翔,又依恋巢穴;想要独立,又害怕孤独;推开你,又需要你。
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有欣慰,有酸楚,更多的是理解。
想起白天同事老李的抱怨,说他上高二的女儿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吃饭都要三催四请。“一句话不对就炸毛,养孩子真是来讨债的。”老李苦笑着摇头。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孩子变了,是我们还没适应他们的变化。我们还在用对待那个“娃娃”的方式,去对待这个正在经历疾风骤雨的少年。他们的暴躁、沉默、疏离,或许不是针对我们,而是对那个正在剧变中的自己无所适从。
儿子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在空中抓了抓,最后搭在我胳膊上。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我鼻子一酸。
我慢慢明白了,他这半个月来“非要跟我睡”,不是退行,不是长不大。恰恰相反,这是他正在经历剧烈成长的证明——他在外面努力扮演一个“大人”,一个酷酷的、独立的青少年,只有在深夜完全放松时,那个内在的小孩才会跑出来,寻求最后一点确认:确认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成功还是失败,这里总有一个怀抱无条件接纳他。
这是他在告别童年之前,最后一次长时间的“充电”。等他蓄满了力量,真正准备好了,就会头也不回地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到那时,我想留他一起睡,他大概也会摆摆手说“爸,别闹了”。
所以,我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回自己房间睡。他要来,我就挪出位置;他枕我胳膊,我就忍着麻;他把被子全卷走,我就扯回一角。这些看似微小的“麻烦”,其实是倒计时的礼物。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出蟹壳青。再过两小时,闹钟会响。他会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翘,带着刚醒的懵懂。然后他会迅速“切换”回那个有点酷、有点不耐烦的少年模式,洗漱、吃早餐、换鞋,出门前可能只会说一句“我走了”。
但我知道,在某个层面,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我知道了他坚硬外壳下的柔软,他也知道了我沉默背后的懂得。我们之间那堵看似坚固的墙,在深夜的被窝里,其实薄如蝉翼。
儿子在梦里咂了咂嘴,又往我这边挤了挤。我轻轻揽住他已然宽厚的肩膀——这个动作,和十五年前搂住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本质上并无二致。
天快亮了。这个蹭在我怀里的“娃娃”,就要醒来,继续他笨拙而勇敢的长大。
而我,只需要在他还需要的时候,继续当好这张“安全网”,这片“根据地”。然后,在某一个他不再来的夜晚,怀念这份甜蜜的负担。
成长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离别。而父爱,就是在你每次回头时,我都还在原地,用你熟悉的方式,告诉你:
“别怕,我在这里。”
月光彻底隐去,晨光熹微。我闭上眼,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拥挤的、安静的、麻了半边胳膊的夜晚,是岁月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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