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在手心的儿子败光家产,嫌在角落的女儿用十年暗功救全家——这对龙凤胎,照出了多少家庭的影子。
前言
都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在咱们很多人的老观念里,儿子的出生,尤其是头胎儿子,那是一个家庭最大的“运”,是顶梁柱,是全部希望。可今天这个故事,却把这话翻了个面。
太行山深处,一个普通石匠家,一对龙凤胎,兄妹俩三十年的人生路,活生生走成了一组让人深思的对照。它讲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的起伏,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那些藏在血脉亲情深处,我们或许不愿直视的偏颇与光亮。
一、 冬夜双生,天差地别的开端
河北有个地方叫青石坞,村子嵌在山坳里,抬头是石头,低头是石路。村里男人十有八九是石匠,方承业是其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他打的石磨,磨十年面粉,沟槽都不带浅的。
方承业人有手艺,心却一直悬着。成亲三年,妻子刘氏的肚子没见动静。在那年月,尤其是在这种宗族观念重的山村,“无后”两个字,比太行山还沉。
转机在他三十岁那年冬天来了。那晚北风嚎得跟狼似的,刘氏发作了。方承业在冰碴子铺地的院里转磨,产婆的喊声、女人的痛呼,扯着他的心。
“生了!是个小子!”
产婆这一嗓子,像道赦令,方承业浑身骨头一轻,差点对着黑黢黢的大山跪下去。方家香火续上了,他对得起祖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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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欢喜还没冲到头顶,屋里又传出一声啼哭。
细细弱弱,像刚睁眼的小猫。
产婆用旧棉袄裹着两个襁褓出来,脸笑成了风干的核桃,却又带着惊:“承业,你家这是……龙凤胎!先落地的哥哥,后头的妹妹!”
哥哥取名方文山,哭声洪亮,小拳头攥得紧紧。妹妹叫方文溪,安安静静,脸憋得发紫,气若游丝。
满月酒摆得热闹,村里人都来道喜。龙凤呈祥,这是大吉兆。席间来了个游方的老道长,喝了一碗米酒,盯着两个娃娃看了许久。
“福气深厚,但福祸相依。”老道指着虎头虎脑的文山,“此子阳气过旺,若无管束,恐成骄纵之木,反伤自身。”又看看襁褓里瘦小的文溪,“此女阴气内敛,外柔内刚,是块未经雕琢的韧金。只是这顺序……先阳后阴,兄若不能惜妹,反成压制,家宅难得宁日。”
方承业听了,哈哈一笑,只当是出家人说的玄虚话,酒杯一碰就过去了。他心里那杆秤,早就稳稳地倾向了儿子那头。
二、 一碗水,从来端不平
日子就像方承业手里的凿子,一下一下往前刻。
家里的饭桌上,炖得烂乎的鸡,两只鸡腿总是躺在文山的碗里。 文溪伸筷子夹块胸脯肉,母亲刘氏便会轻声说:“溪丫头,这肉柴,让你哥吃腿,他长身体费力气。”文溪就默默缩回手,扒拉碗里的米饭。
过年了,方承业从镇上扯回布料。文山的新袄子是厚实簇新的棉布,絮着新棉花。文溪的新衣,常是母亲用文山穿小了的旧衣改的,袖口接了段颜色不同的布,虽也干净暖和,但哪个孩子不懂那其中的分别?
村里人见了方承业,总爱拍他肩膀:“老方,你家文山这身板,这机灵劲儿,将来肯定是个好石匠,方家招牌还得靠他扛!”
文山就在这众星捧月里长大了。性子越发霸道,要风不敢给雨。看中了邻村孩子手里的木陀螺,抢不过来,就在地上打滚哭嚎,尘土飞扬,直到他爹无奈,动手给他做一个更漂亮的。他觉着,这家里的一切,连同父母的笑脸,都该是他的。
文溪呢?她像墙角静静长着的草。她早早明白,哭闹换不来糖,只有“懂事”。她扫地、喂鸡、帮母亲穿针引线,做得又快又好。她得到的奖赏,通常是母亲一句“还是丫头省心”,和父亲一个偶尔投来的、略带满意的眼神。
七岁那年夏天,她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父亲在院里教徒弟雕门墩。徒弟手笨,一下凿狠了,崩掉一块。方承业立时火了,骂声震天。文山早就捂耳朵跑远了。文溪却抬着头看。
她看见父亲骂完,夺过凿子,在崩坏的地方,这里轻敲,那里细琢,几下功夫,竟把那缺陷改成了一朵小小的卷云。那一瞬间,崩坏变成了点睛之笔。
“丫头片子看什么看!”方承业发现她盯着,眉头一皱,“这石头活儿脏,又危险,不是你们姑娘家该沾的,去帮你娘做饭去!”
文溪低下头,拎起豆筐进了灶房。可父亲手腕翻转间那巧妙的一划,却深深烙在了她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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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黑暗溶洞,是她一个人的“大学”
青石坞后山有个“鬼见愁”溶洞,洞口狭窄,里头深不见底,阴风阵阵。大人吓唬哭闹的孩子都说:“再哭,让‘鬼见愁’的妖怪抓了你去!”
八岁的文溪,在溶洞口发现了几块被师兄们丢弃的废石料。她蹲下,小手摸了摸,石头冰凉,表面粗糙的颗粒硌着指腹。一种奇异的感觉驱使着她,她费力抱起一块最小的,侧着身子,挤进了那个黑乎乎的洞口。
溶洞深处,竟有一线天光,从极高处的石缝挤进来,斜斜照亮一小片地方,光柱里尘埃飞舞。文溪坐在光里,从怀里掏出个旧布包。里面是她攒下的宝贝:两把师兄们用秃了不要的旧凿子,一小块磨刀石,还有一小截偷偷藏起来的蜡烛头。
她点燃蜡烛,烛火跳动,映着她认真小脸。她模仿父亲的样子,把凿子顶在石头上,捡了块合适的石头当锤。
“铛!”
一声脆响,在空洞的溶洞里被放大,嗡嗡回荡。她虎口震得发麻,石头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她不觉得挫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再来。
“铛!铛!铛!”
十下,二十下……手心磨红了,虎口震裂了,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吮了吮,在冰凉的石壁上蹭了蹭,继续。
那天下午,她用光了那截蜡烛,终于从那块废料上,敲下了第一片有她意图形状的石片——虽然歪歪扭扭,什么也不像。但对着那线天光看,石片边缘闪着微弱的、属于石头本身的晶亮。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也“叮”地一声,被凿开了。
从此,“鬼见愁”溶洞成了她最隐秘、最宝贵的学堂。她更加留心地偷看父亲和师兄们干活,看他们如何选料,如何下第一凿,如何用巧劲而不是蛮力。她把这些无声的影像记在脑子里,晚上,就溜进溶洞,在烛光或天光下,一遍遍练习。
没有师傅指点,全凭自己揣摩。凿子秃了,她在河边的青石上磨了又磨。冬天,溶洞里滴水成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她就把手塞进怀里,贴着单薄的胸膛焐热,再接着刻。夏天,洞里闷热潮湿,蚊虫嗡嗡成群,咬得她浑身红肿,她咬着牙不动——稳住呼吸,才能稳住手。
一年,两年,三年……溶洞那个角落,她练习的地方,堆起的失败石料,渐渐成了一座小小的“山”。她的手上,同龄女孩该有的细嫩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老茧和纵横交错的、细小的伤疤。
四、 祸从天降,撑门面的“梁”塌了
方文山十八岁了,长成了一表人才的大小伙子,嗓门洪亮,说话喜欢拍胸脯,酒量似乎比手艺长得快。
机会来了。县里一位姓赵的富商,祖籍在此,想回来修一座气派的家族墓园,需要上好石匠,工钱开得极高。方承业年纪大了,腰伤腿疼,便想借此让儿子立威。
“文山,带上你两个师弟,去把这活儿给我踏踏实实谈下来。方家的将来,看你这回了。”
文山把新浆洗的长衫袖子一捋,胸脯拍得山响:“爹,您就瞧好吧!就凭咱‘方记’的名头,这活儿除了咱家,谁接得住?您在家备好酒,等我回来庆功!”
他意气风发地出了门。文溪在院子里翻晒草药,看着哥哥的背影,心头莫名笼上一层阴云。她太了解这个哥哥了,嘴上功夫能犁地,真功夫却浅。
“爹,”她迟疑着开口,“要不……我跟着去?我能帮着看看料,算算数……”
“胡闹!”方承业脸一沉,“那是男人谈正事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像什么样子!平白让人看轻咱家!”
文溪垂下眼,不再说话。她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那个小木箱,打开看了看里面几件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又轻轻合上。但愿,是自己多心了吧。
希望落空了。当晚,方文山是被人搀扶着,架回来的。浑身酒气冲天,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不知在哪蹭的污痕,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跟去的徒弟面如死灰,扑通跪在方承业面前,话都说不利索:“师……师父……活儿……黄了……师兄他……他在酒桌上跟赵老板吹……吹大了……赵老板让他当场……当场露一手……师兄他……他弄砸了……还……还脾气上来……把……把赵老板桌上一个玉山子……给……给摔了……”
“赵老板说……那是前朝的旧物……值……值老钱了……给咱三天……要么赔五百两雪花银……要么……就按规矩……留下师兄一只做活儿的手……”
五百两!
方承业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眼前瞬间漆黑,一口痰堵在喉头,直挺挺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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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至暗时刻,那道自己劈开的光
方家的天,彻底塌了。
方承业急火攻心,中风瘫倒在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斜,只能“啊啊”地发出含糊的音节。刘氏哭得晕过去几次,除了捶打不争气的儿子和哭诉命苦,毫无办法。而那个“方家的希望”、“顶梁柱”方文山,此刻蜷缩在柴房的干草堆里,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哪儿还有半点平日的气焰。
亲戚邻里借遍了,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包括方承业珍藏的几把好凿子、刘氏的一点陪嫁首饰——都典当了。凑出来的银钱,距离五百两,仍是天文数字。
第三天,太阳西斜,黄昏的光照进破败的院子,像一层凄惶的金粉。赵家派来的彪悍家丁,已经堵在了村口,嚷嚷声隐隐传来。
刘氏双眼肿得像桃子,一把抓住正在灶台前默默烧火的文溪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女儿的肉里:“溪儿……溪啊……娘求你了……你哥……你哥他是咱方家的独苗啊……他要是废了……咱家就绝后了……娘给你跪下……你去……你去求求赵老板……你给他磕头……你模样周正……哪怕……哪怕给他做小做妾……换你哥一条活路……”
文溪看着母亲。这个生了她、养了她,却从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此刻脸上的绝望如此真实,而那绝望的尽头,想到的唯一出路,依然是牺牲这个女儿。
她慢慢地,却很坚定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娘,您起来。哥的手,断不了。咱这个家,散不了。”
说完,她转身,径直走向父亲那间一向禁止她踏入的正屋——那间堆满石料、工具,充满汗水和石粉味道的工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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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鬼工”现世,一凿定乾坤
赵老板的马车,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停在了方家歪斜的柴门前。几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挽着袖子,骂骂咧咧就要往里闯。柴房里,适时地爆发出方文山惊恐至极的、变了调的嚎哭。
“慢着。”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让嘈杂瞬间一滞。
方文溪走了出来。她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身形瘦小,但背脊挺得笔直。她手里,捧着一个用寻常粗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赵老板,您要的赔偿,在这里。”
她走到马车前,无视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目光平静地看着车厢。然后,一层一层,解开了粗布。
露出来的,不是金银,不是玉器,而是一个拳头大小、洁白无瑕的汉白玉石球。石球表面,浮雕着九条盘旋的云龙,龙身蜿蜒,龙鳞片片清晰,龙须似乎都在随风轻动。
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透过表层云龙交织的缝隙望进去,球体里面,竟然还有一层镂空的雕花。再凝目细看,那第二层里面,似乎还有第三层……
原本斜靠在锦垫上、闭目养神的赵老板,在粗布褪下的刹那,眼皮撩开一道缝。随即,他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探出头来。待他看清那石球的模样,尤其是看到那层层叠叠的套层结构时,他脸上的慵懒和倨傲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几乎是跌撞着跳下马车,疾步上前,双手微微发颤地从文溪手中接过石球,凑到眼前,对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端详。然后,他伸出食指,极其小心地,轻轻拨动了最外层的球体。
“咔……哒……”
一声轻响,外层的九龙球体,缓缓转动起来。紧接着,里层的球体,也跟着动了。一层,两层,三层……那石球在他掌心,竟像有了生命般,层层旋转,环环相扣,却又各自独立,精巧绝伦!
周围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在脆硬的石头上,雕出层层镂空且能活动的套球,这简直是神鬼莫测的技艺!
“九……九曲玲珑套球……还是石头的……”赵老板的声音干涩发紧,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文溪,“这……这是哪位大师的手笔?!说!只要你说出来,五百两银子我不要了!你哥哥的手,我也担保他完好无损!”
方文溪迎着赵老板灼灼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熟悉又陌生的乡亲,扫过屋里传来父亲浑浊“啊啊”声的窗口,最后,落在了自己那双骨节略粗、布满厚茧与新旧伤痕的手上。
她抬起手,将那双手展现在众人面前。
“我刻的。”
七、 沉默的双手,是最响亮的宣言
“什么?!”
“文溪丫头?!”
“不可能!老方头从不让她碰凿子!”
质疑声像潮水般涌起。
方文溪不再言语。她默默走到院角的磨刀石旁,那里放着父亲干活的家什。她俯身,掂了掂,拿起了那把父亲最爱用、也最沉重、师兄们都嫌费力的大平口凿。
那沉重的铁凿在她瘦小的手中,仿佛轻了几分。她目光在院中逡巡,落在墙角一块被当作凳子的废弃青石墩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左手执凿,抵住石墩一角,右手捡起父亲常用的手锤。
吸一口气,落锤。
“叮!”
清脆的凿石声响起。紧接着——
“叮、叮、叮、叮……”
凿尖如雨点,又似灵雀,在灰扑扑的青石上跳跃。石屑纷飞,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精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十数下之后,那块原本毫无生气的青石墩一角,轮廓渐显。二十下过后,一只栩栩如生的蟾蜍伏在了石上,背部的疙瘩凹凸分明,鼓起的眼睛望着天空。三十下,连蟾蜍脚趾间的蹼,都清晰可辨。
她停下,吹去石蟾表面的浮尘,将它托在掌心,递到赵老板面前。
那石蟾蹲在她手心,粗粝的青石材质,却仿佛透着活物的湿润感,笨拙可爱的姿态里,竟有一股野趣盎然的生机。
赵老板看着掌心的石蟾,再看看另一只手里那巧夺天工的九层玲珑球,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震惊、疑惑、恍然、钦佩……最后,统统化为一声长叹。
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方文溪,这个衣着寒酸、瘦瘦小小的山村姑娘,深深一揖。
“赵某一叶障目,有眼不识真山。姑娘身怀绝世之技,淡泊隐忍,赵某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前债务,就此勾销。这石球……若姑娘肯割爱,赵某愿以重金求购,绝不敢再提‘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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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当家作主的,换了人间
方承业瘫在炕上,只有眼睛能跟着人转。那颗九曲玲珑球,就放在他枕边。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球,又移向坐在炕沿给他喂药的女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滚落,没入花白的鬓发。
他现在才真正“看见”这个女儿。看见她手上那些自己从未在意过的厚茧,那不是打猪草、干农活能磨出来的形状;看见她指间、虎口那些细密的、新旧交叠的疤痕,那也不是砍柴割草会留下的痕迹。
那是经年累月,与顽石、与铁凿摩擦、碰撞、受伤、愈合,再受伤……循环往复刻下的印记。
文溪一边给父亲擦泪,一边轻声说:“爹,这球,我刻了三年。在‘鬼见愁’洞里。先用废料练,练坏了不知多少。后来找到这块汉白玉的边角料,一点一点掏里面……没有合适的工具,我自己找了铁条在火上烧红了弯……洞里黑,全凭手摸……”
她说得平淡,方承业却听得肝肠寸断。他仿佛看见,在那个阴冷黑暗、人人畏惧的溶洞里,他瘦小的女儿,如何日复一日,忍受着孤寂、寒冷、伤痛,对着不会说话的石头,倾注全部的心血与执着。而他,他这个做父亲的,给了她什么?只有忽视,只有那句“姑娘家别碰”的禁令。
第二天一早,方家的石匠作坊,重新打开了那扇关闭了好几天的破旧木门。
但坐在往日方承业坐的那个主位上的,是方文溪。她面前摊开着账本和几张粗糙的图纸。
方文山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眼睛赤红,头发蓬乱,指着文溪,声音嘶哑:“你……你凭什么坐那儿?!我才是方家的儿子!我才是该当家的人!你一个丫头片子,想骑到全家人头上吗?!”
文溪放下手里的炭笔,慢慢站起身。她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却色厉内荏的哥哥,目光清澈而平静。
“哥,你想当家?可以。”她指着院子里一块之前徒弟没刻完、荒废在那儿的青石碑,“看见那个‘寿’字了吗?只刻了一半。你去,把它刻完。只要你能照着原样,不走线,不崩边,把它刻完。这个家,立刻让你当。”
方文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块青石碑厚重冰冷,上面未完成的刻痕仿佛在嘲笑他。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拿凿子的手有多不稳,力气不是使大了就是使小了,刻直线都歪歪扭扭。
“我……我是当家主事的!这种……这种粗活,还用得着我亲自动手?!”他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的颜面。
“从今天起,方家新的规矩:手艺说话,能者居之。”文溪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又冷又硬,“你既没那手艺,也没那担当,就听安排。两条路:要么,去后山采石场,从扛石头运石料开始,凭力气吃饭;要么,你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方家。爹娘,我养。”
方文山如遭雷击。他猛地扭头看向炕上的父亲,方承业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剧烈起伏。他看向母亲,刘氏捂着脸,肩膀耸动,却不敢出声。他看向门口渐渐聚拢的徒弟和邻居,那些曾经带着巴结或羡慕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了鄙夷、讥讽,甚至怜悯。
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这个被捧了十八年的“方家希望”,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捂脸,发出了绝望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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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十年光阴,顽石终成玉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青石坞还是那个青石坞,但“方记石作”的名声,早已传出了大山。方文溪没有墨守成规,她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北方石雕的雄浑大气,与自己琢磨出的南方雕工的细腻灵动融在了一起,创出了独具一格的“方氏工法”。她雕的镇宅石狮,不是呆呆蹲坐,而是昂首欲扑,筋肉饱满,鬃毛飞扬,仿佛下一刻就要怒吼出声。她刻的佛像菩萨,宝相庄严中透着悲悯,衣袂流转似有清风拂过。
京城一位喜好金石的大人物,偶然得了她一件小品,惊为天人,特意派人来寻。方家作坊的门槛,渐渐被来自各地的马车车轮磨平了。
方文山呢?他在后山采石场,实实在在扛了十年石头。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背脊被沉重的石料压得微有些驼,昔日油滑浮躁的神情被沉默踏实取代。他成了采石场里最能干、最识石料的工人之一。他知道,这个家是妹妹撑起来的,他能做的,就是本本分分干活,不再给家里惹一丝麻烦。下了工,他会去作坊转转,默默帮着归置工具,打扫石屑。
文溪后来招了一位上门女婿,是邻村一个家境清寒但人品端正的读书人,脾气温和,写得一手好字,帮着管理账目,闲暇时教村里的孩子认字。夫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承欢膝下,和睦安乐。
又是一个秋天,那位游方的老道长,竟然再次云游至青石坞。他站在方家如今气派了许多的院门前,仰头望着门楣上那方黑底金字的“巧夺天工”匾额(那是那位京城人物所赠),白须拂动,脸上露出悠然的笑意。
方文溪正送几位外乡客商出门,见到老道,怔了怔,旋即认了出来,忙上前施礼。
老道还礼,笑吟吟地看着她,目光湛然:“福生无量。多年不见,女施主别来无恙。不知当年山人所断,今日可有一二应验之处?”
文溪微微一笑,侧身引老道入院,看向远处正在指挥工人装卸石料的、沉稳了许多的兄长背影,答道:“道长当日言,先阳后阴,恐成压制,家宅不宁。然道长或许未曾算到,有时压制愈甚,反催生坚韧之心。石缝间的草籽,为见天光,其根往往扎得比沃土中的更深,更牢。”
老道闻言,抚掌大笑,声若洪钟:“善哉!妙哉!世人皆执着于皮相之序,门户之见,却不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方是人间至理,真正风水。尊卑强弱,在德行与实绩面前,不过如云烟过眼,聚散无常。女施主以亲身之行,证得此道,功德无量。”
夕阳的余晖为太行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洒满方家忙碌而充满生气的院落。那颗救家族于危难的九曲玲珑球,被郑重地供奉在堂屋祖先牌位之侧,静静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结语
故事讲完了,但故事里的道理,却沉甸甸的。
方家的兴衰起伏,像一出戏,戏里有什么?
有“重男轻女”那套老观念,像太行山一样压下来。可这山,到底被一个姑娘用一把凿子,凿开了一条缝。
有“长子为尊”的老规矩,可这规矩,在真正的灾难面前,碎得一文不值。反而是那个被规矩忽略的女儿,成了扛起全家的人。
那颗九曲玲珑球,现在看,不只是一件厉害的手工艺品。
它是一个证据。
证明那些你以为天生就该如此的事——比如儿子比女儿金贵,比如老大就该继承一切——未必是对的。
证明在没人看见的黑暗里,一个人可以积攒出多大的力量。
证明一个家要走得稳、走得远,靠的不是哪个人的性别或排行,而是谁有那份心、那份力,真正把这个家扛在肩上。
青石坞的老话,或许该改改了:
传家传的不是香火,是那口不认命、肯吃苦、能担当的气。
兴旺靠的不是风水时辰,是让家里的每一块“料”,不管他是儿是女,是长是幼,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发出自己的光。
这道理,像石头一样硬,也像石头一样真。它砸不碎,磨不灭,就在那儿,等着每一个被生活压过、却还想抬起头的人,去看见,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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