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获批至今,四川天府新区走过了十二年造城路。这片横跨成都、眉山的1578平方公里土地,以“公园城市首提地”的标签定义着城市发展的新范式,2024年地区生产总值突破5000亿元,直管区迈过800亿大关,1400家高新技术企业聚合成科创矩阵,440公里天府绿道交织起生态脉络,西部(成都)科学城、天府实验室的星光点亮了西部科创的天空 。作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的核心极核,它手握政策红利、背靠成都资源,成为西部国家级新区的标杆,却也难逃所有新城发展的共性命题:生态的诗与远方,如何落地为市井的烟火日常;实验室的科创星光,如何照亮产业转化的现实长路;产业狂奔的速度,如何匹配人居配套的节奏;政策引才的热度,如何沉淀为人口留居的温度;成渝协同的定位,如何打破区域内耗的桎梏。十二年造城,天府新区的答卷,写在兴隆湖的碧波里,刻在科学城的塔吊上,也藏在每个新城居民的日常感知中,它是西部高质量发展的样本,更是中国新区从“造城”到“聚人”的现实探索。
公园城市:生态造景的极致,难填烟火落地的空白
当兴隆湖跻身全国美丽河湖优秀案例,当7.7万亩连片水体绿地与440公里天府绿道织就城市生态肌理,当麓湖生态城的湖光山色、麓坊街的公园式街区成为网红打卡地,天府新区把公园城市的理念做到了视觉表达的极致 。从立体绿化的生态阳台到通透式围墙的空间渗透,从架空层改造的“生活盒子”到四级城市设计体系的全域布局,新区用标准化的建设范式,为全国公园城市打造了可复制的“天府样板”,甚至将闲置的建筑空间转化为邻里交流的礼仪会客厅、儿童游乐的童趣天地,让生态理念触达社区生活的微观角落 。
只是这份极致的生态造景,终究难掩烟火气落地的断层。兴隆湖、西部科学城等核心板块,能看到环湖的精致步道、现代化的科研楼宇,却难寻接地气的菜市场、社区便利店与平价餐饮,数万科创从业者的日常三餐,只能依赖外卖与园区食堂,所谓“公园城市的宜居”,成了缺乏生活底色的空中楼阁。部分区域的公园建设流于“视觉工程”,通透式围墙只为契合规划标准,周边却无配套的休闲设施;立体绿化的生态阳台成了建筑装饰,未能真正成为居民的休闲空间。而跨市域的公园城市建设更显割裂,眉山天府新区虽共享“天府”名号,却因基础设施起点低,难以跟上成都的生态建设节奏,7.7万亩绿地的生态红利只集中在成都直管区,公园城市的理念辐射,终究抵不过行政区域的壁垒。更值得反思的是,新区的生态价值转化多停留在高端文旅与商业开发,麓湖的高端住宅、兴隆湖的文旅打卡,让生态成为少数人的消费资源,普通居民能享受到的,不过是几条可供散步的绿道,生态与民生的联结,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科创策源:实验室的星光,照不亮产业转化的长路
作为西部科创的核心承载地,天府新区的科创布局堪称豪华:27家国家级科研机构、35个国家级创新平台落地扎根,66个校院地协同创新平台架起产学研桥梁,天府实验室聚焦电磁聚变、空天科技、碳中和等战略领域,人工智能产业规模突破75亿元,全国首个区块链知识产权融资平台为305家企业融得12.46亿元资金 。围绕氢能利用等关键领域承接的980个市级以上重大科研项目,856名高层次人才的集聚,让兴隆湖畔的科学城,成为西部最耀眼的科创高地,也让新区扛起了“科创策源”的时代使命。
但实验室的星光,终究难以直接照进产业转化的现实长路。980个重大科研项目中,多数成果未能在本地落地,高校与科研院所的新区研究院,不少只是“落地办公”的挂牌机构,与本地产业缺乏深度联结,产学研的融合,停留在场地与政策的合作,而非技术与市场的对接。天府新区的科创产业,始终陷在“重研发、轻转化”的困境里:人工智能产业集聚了中科曙光、科大讯飞等企业,却多集中在算力、算法等基础层,中下游的制造与场景应用环节严重缺失;氢能、碳中和等新兴产业,天府实验室的研发成果层出不穷,却因本地缺乏配套的制造企业,只能向外寻求转化渠道。更关键的是,科创人才结构的失衡,让转化之路难上加难:856名高层次人才多为科研型人才,熟悉产业化的技术人才、工艺人才严重短缺,实验室里的技术突破,到了产业端便成了“水土不服”的纸上谈兵。新区搭建了完善的科创金融平台,解决了企业的融资难题,却未能补齐产业链的短板,没有产业土壤的科创,终究只是悬浮在实验室里的星光。
产城融合:产业狂奔的速度,追不上人居配套的脚步
十二年时间,天府新区实现了产业的跨越式增长:直管区地区生产总值三年跨越3个百亿台阶,天府国际生物城、数字经济产业园、新能源产业园区成链集聚,招商396超塔、天府站TOD等重大项目加快建设,一座以先进制造、科创服务为核心的产业新城,在成都南部快速崛起 。产业先行的发展逻辑,让新区在短时间内形成了经济规模,成为成都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增长极,却也让产城融合的节奏彻底失衡,产业狂奔的速度,远远甩开了人居配套的建设步伐。
职住分离,成了天府新区最突出的城市痛点。西部科学城、天府国际生物城等产业核心区,与主城区及新区居住区相距甚远,地铁线路仅覆盖核心板块,远郊产业区的公共交通配套严重滞后,数万产业工人每天上演“跨城通勤”,白天涌入新区上班,晚上返回主城居住,新区成了只谈工作的“产业园区”,而非能安放生活的“城市新区”。公共服务的配套,更是跟不上人口集聚的速度:清华附中、成都嘉祥等名校分校相继落地,却难逃“名校挂牌、师资普通”的困境,优质教育资源的核心仍在主城;华西天府医院虽填补了高端医疗的空白,却难以满足普通居民的日常就医需求,眉山天府新区更是只有西南医科大学附属天府医院一所综合性医院,远郊区域的基层医疗配套近乎空白。产业用地的规划占比居高不下,而教育、医疗、社区商业等公共服务用地的供给严重不足,部分新建小区周边,连基本的幼儿园、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都难以配齐。所谓“产城融合”,成了产业与城市的简单叠加,而非相互支撑、相互赋能的有机整体,新区的GDP数字不断攀升,却未能转化为居民的生活幸福感。
人口集聚:政策引才的热度,抵不过留量沉淀的考验
依托成都“蓉漂计划”与新区“天府英才计划”的双重加持,天府新区成为西部人才集聚的高地:人才绿卡提供24项专属服务,青年人才驿站为应届毕业生提供免费住宿,区块链融资平台为科创人才解决创业资金难题,856名高层次人才的引进,让新区拥有了科创发展的人才基础 。随着产业的集聚,新区的人口规模持续增长,只是这份政策引才的热度,终究难抵人口留量沉淀的现实考验,新区的人口结构,始终陷在“流动人口多、常住人口少,科研人才多、产业人才少,青年人才多、定居人才少”的失衡里。
人才引进的政策,多聚焦于“引得来”,却忽视了“留得住”。人才公寓、产业配套住房多面向高层次科研人才,普通产业工人、青年创业者面临着租房成本高、保障性住房供应不足的难题,眉山天府新区更是因住房配套滞后,让不少产业人才望而却步。新区的城市文化归属感,更是一片空白:作为一座从零开始的新城,它没有老成都的茶馆、巷弄与市井烟火,也没有形成属于自己的城市文化,新入住的居民,难以产生情感联结,所谓“蓉漂”,漂在天府新区,却未能扎根。更关键的是,就业市场的结构性矛盾,让人口留存难上加难:新区的就业岗位多集中在科创、制造、物流等领域,服务业、生活配套类岗位供给不足,不仅难以满足居民的就业需求,也让城市的烟火气难以形成;高校毕业生的就业需求与新区的产业岗位不匹配,缺乏专业的就业指导与岗位对接,让不少年轻人来了又走。政策的补贴与优惠,能吸引人才一时,却留不住人才一世,一座留不住人的新城,终究难以形成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
区域协同:成渝极核的定位,绕不开内耗与断层的桎梏
作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的核心极核,天府新区与重庆两江新区的协同,被寄予了厚望:八大产业旗舰联盟集聚90余家头部企业,汽车产业实现供应链互通,长安汽车搭载四川50家企业的零部件,川渝通办实现政务服务的跨区域对接,丹纳赫西部创新中心服务成渝生物医药产业转化 。新区也试图通过成眉同城化,扩大发展版图,眉山天府新区打造“成都总部+眉山转化”的协同模式,成眉S5线加快建设,“7高8铁9快双机场”的交通格局逐步成型 。只是这份区域协同的美好蓝图,终究绕不开产业内耗与发展断层的现实桎梏,成渝极核的联动,成了“表面热闹,内里疏离”的形式化合作。
成渝之间的产业同质化,让协同发展沦为空谈。天府新区与两江新区,都将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数字经济作为核心产业,在招商引资中形成了直接竞争,为了吸引龙头企业,两地竞相推出优惠政策,导致资源分散,难以形成产业集群的规模效应。即便是已建立的产业旗舰联盟,也多停留在签约与交流层面,缺乏实质性的技术合作与产业链配套,国家超算成都中心与两江新区企业的合作,也只是零星的项目对接,未能形成常态化的科创联动。而省内的区域内耗,同样制约着天府新区的发展:成都高新区与天府新区,同为成都的科创核心,却在产业布局、政策制定上各自为战,西部科学城的资源被两地分割,校院地协同平台的成果难以共享,让成都的科创实力难以形成合力。成眉同城化的断层,则更为明显:眉山天府新区的产业基础薄弱,高新技术企业数量与质量远不及成都,高校资源仅有高职院校,人才本地转化能力有限,与成都天府新区的产业配套严重脱节 。成眉S5线的交通连接,只是实现了物理空间的互通,产业、公共服务、人才的化学融合,却因发展起点的差距,始终难以实现,天府新区的政策红利与产业辐射,终究跨不过成都与眉山的行政边界。
天府新区的十二年,是中国西部新城发展的一个缩影。它以公园城市的理念,打破了传统城市“先建设、后生态”的发展模式;以科创策源的定位,扛起了西部高质量发展的时代使命;以成渝极核的身份,融入了国家区域发展的战略布局。只是新城的发展,从来不是绿道的长度、高楼的高度、GDP的数字所能定义的,终究要回归“人”的核心——让生态造景成为烟火生活的底色,让科创星光照亮产业发展的长路,让产业狂奔的速度匹配人居配套的节奏,让政策引才的热度转化为人口留居的温度,让区域协同的定位打破内耗断层的桎梏。
十二年造城,天府新区站在了新的起点。它的未来,不在于堆砌更多的政策红利、建设更多的地标建筑,而在于从“政策驱动”向“内生增长”转变,从“造城”向“聚人”回归。当兴隆湖畔有了菜市场的烟火,当实验室的成果变成了工厂的产品,当产业工人不用再跨城通勤,当新来的人才愿意扎根定居,当成渝协同真正实现错位发展,成眉同城真正做到融合共生,这座公园城市,才能真正从诗与远方,变成触手可及的美好生活。而这,不仅是天府新区的破局之道,也是中国所有国家级新区,在高质量发展路上必须回答的现实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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