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南城小巷
本书作者: 时玖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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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十七岁那年,他站上河岸,前路尽毁。
南老爷子一把攥住他手腕,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从此,他抹去年少时的戾气与棱角,守在茶馆,日子过得像静止的河。
她是南老爷子的孙女,该叫他一声“叔”,却从不守规矩。
她裹着风暴闯进他死寂的世界。恣意、炽烈,撕碎他所有循规蹈矩的信条,把他从冰封的孤岛,拽入炙热而混乱的云端。
她制定规则,清醒地放纵;
他步步跟随,清醒地沉沦。
她靠近,他血液轰鸣;
她离开,他灯火皆熄。
她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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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
南久虽然晚上不能出门,白天还是可以溜出去玩的。但很快,让她出门的源头就被掐断了。自打那天以后,帽儿巷周围的几家网吧南久都去不成了,网管和前台看见她就把她劝走。就连那个整天说自己在这一带混得多好的李崇光也突然隐身了,不再喊她出门。这很难不让南久怀疑这些蹊跷和宋霆脱不开干系。
南久下午吹着小曲出门,二十分钟后就黑着脸回来了。彼时,宋霆正站在茶桌前招呼客人。南久耷着脸,靠在柱子上等了好一会儿,才逮着他空闲下来,趁他往柜台走的档口,凑上前质问他:“你让我出不了门的?”
宋霆脚步没停,连眼神都没有给她:“我拿绳子拴着你了?”
“你少装蒜,是不是你干的?”
宋霆低头瞥了眼她的腿,轻飘飘地问了句:“不疼了?”
他没否认,反而揶揄了她一句。南久被气得不轻,她那次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个遍,戳着宋霆的身份反复指责他没有资格管她。他那晚瞧着好脾气,没动怒、没挂脸,转头就用最有力的回击将她管得更严了。
爷爷总说茶馆就是个复杂的江湖,宋霆能将茶馆打理好,没点手腕是办不到的。南久跟宋霆鲜少有独处的机会,即便有,宋霆通常寡言少语,她就没见宋霆对哪个茶客巧舌如簧。因此,南久认为爷爷对宋霆的评价就是夸大其词。如今来看,爷爷的评价还是具有一定参考意义的。
南久因为那晚误伤宋霆产生的一丢丢愧意,转眼就因为这件事磨灭干净了,不仅这样,她还对宋霆恨得牙痒。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南久在消停两天过后,又开始往外跑了。李崇光忌惮宋霆,柳茵可不知道这些事情,她反倒乐意南久来找她玩儿。
南久见柳茵化着妆、穿着高跟鞋,羡慕道:“大学就是好,头发可以随便染,我计划高中一毕业就把头发染成紫色。”
柳茵却道:“我读的是五年制大专,都毕业了。”
南久没再说话,她以为柳茵还在读大学,未承想她都工作了。
柳茵见她没接话,便道:“我中考考得算好的,我们班大多数人都去了技校,早进厂打工了。我现在这份收银的工作,多少同学都羡慕不来的。”
柳茵打开电脑上的软件,播放起偶像剧。南久眼神盯着屏幕,心不在焉。她中考时,成绩在班上中不溜儿,就这样,她还是考上了一所不算差的高中。当年要是留下来,多半是转到柳茵她们学校借读,能不能考上高中得打个问号。她怨了爷爷几年,连同对宋霆都怀恨在心。却不知,他们给了她关于未来更多的选择权。
柳茵如今在旁边老街的商场里做收银,收银这工作得两班倒。南久只有在她上早班那天,才能找她玩儿。她们早已不玩游戏机,通常窝在柳茵房间里追剧看综艺。
每回南久去找柳茵,柳茵都会问她宋霆在不在店里。问的次数多了,南久不免察觉到一些异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南老爷子嘱咐南久:“明天茶馆来人,你穿周整点,少说话。”
南久听笑了:“茶馆哪天不来人?我穿得怎么不周整了?”
南老爷子语重心长道:“吴桂英给你宋叔介绍了个姑娘,明天人家过来跟他见面。你宋叔家里没人,我们不能给他丢份儿。”
南久将嘴里的肉咽进肚,抬头问道:“他家人呢?”
“不该你问的别问。那件短一截的上衣拿远点,明天别穿,露个肚脐像什么样?”
南久咧开嘴,笑说:“我这小蛮腰不露出来,不是白瞎了我这么好的身材?”
南老爷子拿眼瞪她,又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
第二天一早,柳茵就将南久叫到了隔壁。柳茵的收银台边上就是化妆品柜台,她跟柜姐相熟,经常能拿到小样。柳茵把一包大牌小样送给南久,说是新品,拿给她回去试试。南久不怎么化妆,翻着包里的小样问柳茵怎么用。
柳茵索性让南久坐下来,她帮南久化个妆,顺便教她用。南久坐在梳妆台前,昂着头,任由柳茵捣鼓。
化妆期间,柳茵有意无意向南久打听宋霆今天相亲的事。南久瞧着镜子中柳茵扭捏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蠢蠢欲动的兴味:“你想搞黄他的相亲吗?”
柳茵脸色一白,抬起头对上南久的目光,脸颊逐渐泛红,又迅速低下头。
这还是南久第一次正儿八经化全妆,高中管得严,化妆品不给带进学校,同学间顶多偷偷涂个唇釉。南久生了双窄眼皮柳叶眼,脸型不属于主流审美,甚至越长越有种厌世的味道。然而这样的五官却在上完妆后,仿若变了个人。立体的五官经过修饰,带有攻击性的容貌瞬间被勾勒出来。
柳茵望着她初具雏形的美艳轮廓,打趣道:“你们学校是不是不少男生追你?”
南久拢了拢短发:“那是当然。”她提起柳茵给的化妆品,对她挤挤眼,“不会白拿你东西,等我好消息。”
宋霆正和他的相亲对象坐在靠窗的茶桌,女人背对着门口,宋霆坐在女人对面低头泡茶。
南久在南老爷子的督促下,今天终于换下她那条松松垮垮的裤子,难得穿了条连衣裙。她摇曳着身姿出现在茶馆门口时,不少茶客向她投去目光。
宋霆撩起眼皮朝门口瞧去,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或许更短,短到无人察觉这片刻的凝滞。悬窗半推,落下一圈光晕,他靠坐在光晕之外,浮动的光影在他的白色翻领衫上悠悠荡荡。
南久朝宋霆扬起甜甜的笑意,迈开步子向他走去。她的身影走入光影内,嗓音挤得柔和无邪:“叔叔。”
宋霆眼神微眯,将她脸上每个细微的波动收入眼底。
南久顺势坐在他边上,看向对面的女人:“这位就是我新婶婶吗?”
南久态度热切,笑得一脸无害。对面的女人注意到了那个“新”字,脸色有了微不可察的变化。女人穿着朴素,瞧着不算年轻,扁平的轮廓架着副细框眼镜,身上带着股严肃感。
宋霆自然听出了南久话中刻意而为之的意思,他并未出声澄清,只道:“别瞎喊人,她叫周妍。”
周妍尽管心生疑虑,面上仍然保持着较好的修养,礼貌问道:“她是你侄女?长得真好,像你。”
宋霆回她:“小久是南老孙女。”
周妍恍然。南久坐在他们这桌,像个大号电灯泡。她算是瞧出来了,周妍八成相中宋霆了,不仅觉得宋霆长得好,说话时眼神也总是带笑,人的眼睛不会骗人。
不过周妍和柳茵,南久肯定毫不犹豫站在柳茵那边。一来柳茵是她朋友,她们打小就认识,交情摆在那儿。二来柳茵长得比周妍漂亮,跟宋霆更般配。抛开这些不说,宋霆害得她被南老爷子打,腿疼了好几天。现在弄得她整日无处可去,这些事儿她都记着呢。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让他吃瘪,南久当然不会放过。
南老爷子见南久如此没有眼力见儿,使劲朝她招手,喊她过去。南久假装没看见,继续添把火儿。
她趁着两人聊天的空档,托着腮一个劲地夸周妍:“原来你是数学老师啊,我从小就觉得数学好的人脑子也特别好使,我叔叔要是娶了你,那不得生个学霸出来。”说完,她脑袋歪向宋霆,瘪瘪嘴,“不像之前那个婶婶,我问她题,她都看不懂。”
南老爷子走到跟前,本想叫走南久,听见她说的漂亮话,想着宋霆跟周妍第一次见面,难免拘束,南久还算懂事,知道调节气氛。于是乎,南老爷子脚步一转,招呼隔壁桌,转头就听见南久后面那句话,差点气出高血压。
他当即转身,狠狠拧了把南久的耳朵:“你过来。”
南久磨磨蹭蹭地跟南老爷子回了房。房门一关,南老爷子举着拐杖指向她:“你说的都是什么胡话,我跟吴桂英说的是你宋叔之前没处过对象,你瞎搅和什么?”
南久见爷爷真生气了,凑上前,顺着他的背:“要是不成后面再介绍嘛,那个周妍瞧着比宋霆大不少,你们干吗不给他介绍个年轻点的?”
“说得好听,要有年轻的我不知道替他张罗?就是因为人家周妍岁数大了,家里着急才答应跟你宋叔见面。她要是因为你刚才那句话,没瞧上你宋叔,我到哪儿再给他找?”
南久瞄了眼爷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憋了老半天,她到底还是没能憋得住,探头探脑地压低声音:“我觉得......隔壁柳茵姐就挺好,她好像对宋霆有那个意思。”
南老爷子斥南久口无遮拦:“以后不许再说这话,不管柳茵什么想法,她爹妈都不会允许的。”
“为什么?宋霆哪里差了?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勤快能吃苦,怎么就不允许了?”
南老爷子倒是头一次听南久站在宋霆这一头说话。他摇摇头,喟叹道:“你想得太简单,现在外头姑娘找对象,要有房有车,还要父母健全,得有正经工作,有退休金,能帮着带孩子。你宋叔有什么?”
南久哑了声。她这个年纪哪会考虑那么多,不过想着宋霆和周妍不合适,还可以跟柳茵在一起。
南久虽然闯了祸,倒也没打算逃避,试探道:“要么......我出去解释一下?”
南老爷子没好气道:“你在屋里待着,别再给我出去添乱。”
南老爷子交代完就要走,南久忙问:“那他们那边怎么办?”
“你宋叔自己没嘴?”南老爷子丢下这句话便去忙了。
南老爷子刚走,多日未见的李崇光拎着个超市袋子,从南久房间的窗户跟前路过。南久立马推开窗户叫他:“李崇光,失踪人口总算露面了?”
李崇光站在巷子里回过头来,谨慎地往茶馆里瞄了眼:“我爸不在吧?”
“不在。”
得到回答后,李崇光又贼头贼脑地往茶馆里瞄。南久告诉他:“宋霆这会儿忙着相亲呢,顾不上我,你等着。”
她打开屋门溜了出去,跟李崇光走到夹巷阴凉地儿。李崇光从塑料袋里拿出一袋薯片给她。南久没接,扯过袋子拽了包辣条,问李崇光:“你这阵子干吗去了?”
李崇光有苦难言,说是给他爸禁足了。那天他爸去帽儿茶馆喝茶,不知怎的,回去后将他臭骂一顿,不许他出门。
南久冷笑道:“宋霆真是有本事,怎么说动你爸的?”
“他动动嘴皮子,这些老家伙都卖他面子。”
“凭什么?”
南久这些天也发现了,来喝茶的人,哪怕是上了年岁的老人家待宋霆都客客气气的。按理说,他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虽然比南久大不少,到底还是小辈,不至于跟那些长辈同坐。
李崇光道出缘由:“你们家茶馆跟情报中心似的,你爷爷是幕后大佬,宋哥就是情报中心头目,手上攥着各路人脉。哪家小孩上不了公立幼儿园,哪个老太挂不到专家号,哪个年轻人工作想调岗都会去你家茶馆找找路子。宋哥认识的人杂,没少干牵线搭桥的事,一来二去,欠他人情的人多,他说话,别人不就得给他几分面子。”
南久似乎明白过来,嚼着辣条,说道:“我知道,我爷爷常挂在嘴边的人情世故嘛。原来那天在网吧你们一个个怂成那样,是怕宋霆找你们爹妈告状?”
“......那倒不是。”李崇光为那天的袖手旁观,略感窘迫,“他狠起来对他亲爹抡拳头都下死手,你说谁没事找事?”
南久侧过目光,骇然道:“真的假的?我看他脾气挺好的。”
“他以前脾气可不好,那么多人找他麻烦,他要脾气好早被打死了。”
“你上次说他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你怎么不回去问你爷爷?”
“废话,我爷爷要肯说,我用得着问你?”南久话音刚落,想起什么,又道,“我爷爷提过他家没人。”
“是没人,都死光了。”
南久拿着辣条的手顿住:“怎么死的?”
李崇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他家原来是住在坡子上面的那间红房子,你见过吗?”
“没有。”
“他爸是水泥厂工人,隔三差五对他妈拳打脚踢。宋哥护她妈,他爸就连宋哥一起打。我小时候在巷子里头碰见他,经常见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没人管吗?”
“谁管?都是家务事,闹到派出所,警察还不是调解完送回家。她妈娘家不在这边,外面嫁过来的,被打了也没地方去,只能凑合着过。别看他家里一堆破事,他成绩可没落下,中考的时候,考上市一中,他妈还跑来我家送过红鸡蛋。
“要我说,他考上一中是好事也是坏事。一中离家远,他一个礼拜回来一次。他在家,他爸还收敛点。他去外面读书,他爸酒一喝,更不是东西。他妈几句话说得不中听,他爸就搬桌子砸凳子往他妈身上招呼。
“宋哥知道他爸那德行,偶尔周中会回来。有次回家她妈不在家,他爸跟他说,他妈上外头走亲戚去了。宋哥不信他爸的话,据说在他家屋后头的土坡下面挖出她妈的尸体,我听人说他妈身上血肉模糊,断胳膊断腿。
“他爸说是都给他下跪了,就差喊他爹。宋哥没心软,要报警,他爸拿菜刀砍他。两人从家里闹到巷子里,在你家茶馆前面一点的位置,宋哥把他爸按在地上打,边打边哭,住在周围的人都听见动静了,惨得很。他爸被打服后,宋哥拖着他,亲手将他爸送进派出所,回来后再给他妈收尸。他妈当时那个惨状,没人敢去帮忙。”
“我的天!”南久声音干涩,拿着辣条的手一松,辣条掉在地上,几只蚂蚁围了过来。
“别说天了,他家那情况叫地都不灵。他爸是进去了,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怕他爸毙了后要不到钱,说父债子偿,天天跑到学校门口蹲他,要么堵在巷子口不给他上学,我都碰见过两回。整天这么闹,他书都没法读下去,好不容易才把房子处理掉将烂债清干净,他爸也被行刑了......”
再后来,南老爷子顶着流言蜚语,不顾街坊四邻的劝阻,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他。从此,宋霆便留在南老爷子身边,一晃多年。
蚂蚁越聚越多,将辣条拖走。石砖上密密麻麻的小身影,转瞬之间无影无踪。斜阳沿着房檐在石砖上拼凑成不规则的形状,将残存的痕迹也掩盖了。
与周妍的这场相亲,宋霆表现得礼貌周到,替周妍倒茶,招呼她吃茶点,却并未对南久的胡说八道向周妍作出任何解释。两人没聊一会儿,便匆匆结束了这次会面。
南久心神不宁地从外头走进来。南老爷子在柜台里忙着,抬头瞥了她一眼。
稍晚些的时候,南老爷子将手头的事忙清,敲了敲屋门。南久躺在床上,电视没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南老爷子走进屋,往竹凳上一坐,双手搭在拐杖把手上,问她:“魂丢了?”
南久回过神来,看向爷爷,一骨碌从床上弹坐起来,跑去房门口,伸头往外瞧了眼,顺手把门带上,回过身绷着脸,声音发紧:“宋霆他爸把他妈杀死了?”
南老爷子神色一怔:“你听哪个说的?”
南久没有把李崇光供出来,含含糊糊地回:“家门口人聊到的,我听了一嘴,挺可怕的。”
“她妈在世时,跟着他爸也遭罪,好在他爸罪有应得。”
外头太阳落山,光线暗了下来。房间没开灯,南久坐在床沿,僵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南老爷子。
南老爷子瞧她像截木头戳在那儿,说她:“这事都不该跟你说,你知道归知道,别到外面乱嚼舌根,给你宋叔听见不好。”
“我知道。”南久这点自知还是有的,“真看不出来他家出过那么大的事,我瞧他平时挺正常的,我意思是他情绪挺稳定的。”
南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下:“那怎么办,事情都发生了,他自己不担着,还指望谁能帮他。内心要是不够强大,人早就垮了。”
这件事,南久无法换位思考,她爸妈只是离婚,要真是闹到那种地步,对她来说天都塌了。
旋即,南久意识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下午的时候,她还认为宋霆即便相亲不成,还能跟柳茵凑成一对。南老爷子却说柳茵家里人不可能同意。几个小时前,她不知道这话背后的缘由,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她脸色变了又变。当年那事闹得满巷风雨,柳茵家自然清楚得很,哪个人家放心把女儿嫁过来。周妍或许是宋霆唯一的选择,却被她稀里糊涂地坏了好事。宋霆以后要是讨不到老婆,她就罪孽深重了。
南久撇着眼角,声音发虚:“完了,我是不是误了他终身大事?”
南老爷子瞪她一眼:“你呀!”他站起身,叹口气往门口走,终究没有再说她。
送走周妍,宋霆像往常一样,将茶桌收拾干净,忙着茶馆里的琐事。
南久将门打开一道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趁宋霆端着茶具路过房门口时,她打开屋门探出身子:“那个......”
宋霆停下脚步,宽厚的肩膀遮住走廊的光线。
“你跟她解释过了吗?”南久半个身子躲在门后,双眸因忐忑而晃动。
宋霆垂下头,眼神从她脸上扫过,表情瞧着稀松平常,不像是怪罪她的样子。
这反倒让南久愈发心虚:“不会没戏了吧?我跟你讲,我觉得周妍对你有好感,你没事多跟她发发信息,使劲儿夸她,女人都喜欢听好话。实在不行,你再约她一次,我跟她说清楚。”
宋霆没接话,转而问了句:“你这脸谁给你化的?”
“柳茵。”南久见宋霆没生她气,打开门,走出屋子,“好看吧?”
宋霆收回目光,转过身道:“太成熟,不适合你。”
“夸人一句会掉块肉?”南久冲着宋霆的背影吐槽道,眼看宋霆要拐过弯,又小声嘀咕,“怪不得讨不到老婆。”
宋霆脚步戛然而止,扭转脖子。南久立马感觉到一股飕飕的凉意,她转身进屋,紧闭房门。
宋霆和南老爷子整日忙于茶馆的经营,没时间做饭,除了早餐,其余两餐都是吴桂英来做。吴婶在茶馆打下手,每月结给她一些工钱,虽然不多,但干得舒心。她家就住巷子里,人少的时候,南老爷子就让她回家歇着,工钱照算。吴婶老伴死得早,女儿不在身边,闲来无事,乐得挣这份工钱。偶尔吴婶有事来不了,做饭的活儿就落到宋霆身上。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南久起床晚,宋霆和南老爷子已经吃过中饭。吴婶子给南久留的饭菜,她一个人窝在小厨房里扒拉。
吴婶将宋霆叫到厨房外头,同他讲:“周妍那边来话了,她倒是相中你了,就是她家里人,觉得你这边的情况前后不一,怕有什么幺蛾子。我觉得可以这样,你备点礼,我帮你跑一趟,到时候再看看怎么圆回来。另外,她家那边提了要求,以后生的小孩跟他们姓周。不过他们家也说了,会在市区给你们备套房。”
这话没明着说,差不多是让宋霆入赘的意思了。依吴婶来看,周妍虽然年纪大,长相一般,但光是愿意出婚房这一点,宋霆就没理由拒绝。
然而这个诱惑,并没有让宋霆的表情发生变化。他语气平淡道:“算了吧,不麻烦了。”
吴婶还想再劝,外边有人叫宋霆,他谢过吴婶子的好意后,便去招呼茶客了。
晚上南久在房间看电视,宋霆和南老爷子在外头盘账。南老爷子提起周妍的事,面露难色:“我听吴桂英说了,这事都怨小久。”
南久听到爷爷提及她,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小,竖起耳朵。
“不关小久的事。”宋霆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了来。
“你是不是也不愿意?”
“山上这两年才起步,开春后得经常过去。总不在家也耽误人家,你们还是别为我费心了。”
两人聊起山上的事后,南久又把电视调回正常音量。
暑假一眨眼接近尾声。南振东来接南久回去时,顺便带着他的好大儿小凯一道来看望爷爷。五岁的小凯成功把自己吃成了一个70斤的大胖小子。南振东和廖虹不仅不觉得自己儿子超重,反倒逢人就夸自家小子胃口好,不挑食。
小凯常年待在姥姥家,廖虹嫌帽儿巷穷乡僻壤,不愿意回来,小凯和爷爷接触得自然少。南老爷子包了个大红包塞给小凯,不顾小凯那肥胖的身躯,要把人往腿上抱。
吴桂英去女儿家了,一早上,宋霆去买的菜。南老爷子让南久去厨房,给宋霆打下手。
南久跑进厨房,耷着个脸。她一会儿拿个鸡蛋敲在台面上,一会儿用筷子拼命搅着瓷碗。宋霆让她把西红柿切一下,她那动静像是在剁猪蹄。本来挺安静的厨房,她进来后,乒乒乓乓一通忙活,恨不得把厨房炸了。
宋霆拿过她手上的菜刀:“不用你忙了,去旁边坐着。”
南久转过身走去小板凳时,还顺便踢了脚咸菜缸。
宋霆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她气呼呼的样子,问了句:“哪个惹你了?”
“爷爷。”南久昂着细脖子,控诉道,“孙子一来,你瞧他亲的。平时拄个拐杖,弄得自己腿脚不好的样子,孙子来了包治百病,这会儿腿也不疼了,抱着孙子不撒手。我还看见他给小凯拿红包了,不过年不过节的,为什么要给红包?我也是我爸生的,他怎么没给我红包?你说这是不是偏心,我看这不止偏心,是重男轻女。我还以为他跟我爸不一样,现在看来,都一个样。家里跟有皇位要继承似的,那么稀罕儿子,当初把我生出来干吗......”
宋霆切好菜,起锅烧油,放入翻炒,加上调味料,再到出锅盛盘,南久的声音依旧没停下来,小嘴巴巴个不停,还上升到男女比例失调层面。
宋霆余光略斜,瞥见南久缩在小板凳上委屈的模样,眼角不易察觉地弯了起来。说到底不过是见到爷爷待孙子亲热,吃醋而已,又不表达出来,躲来厨房偷偷难过。
“你有没有想过......”宋霆关掉油烟机,回过身靠在灶台边上。
南久抬眼望着他:“想过什么?”
“这次是你弟弟第一回登门,于情于理,给个红包也是应当的。要论付出,你爷爷花在你身上的费用比那个红包厚多了吧?总不能你弟弟大老远来一趟,你爷爷爱搭不理,只拉着你讲话,这难道叫一碗水端平?”
宋霆一番话抚平了南久心头揪起的褶皱,闷在胸腔间的那股戾气渐渐压了下去。尽管她并不乐意见到爷爷对小凯的那副亲热劲儿,但心里头又不得不承认,爷爷疼孙子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再不痛快,也只能憋着。
在家里,这样的情形每天都会上演。廖虹是小凯亲妈,南振东顾及小凯年幼,一家人都会以小凯为中心。南久无论产生何种情绪都会被说成不懂事,为了所谓的懂事,她只能憋着,长此以往,早就憋成忍者神龟。对父母的期待也在一次次冷落中消磨殆尽,久而久之,就无所谓了。
爷爷的举动还会让她产生情绪,是因为在爷爷这里,可以得到更多的偏爱。然而这份偏爱,本来就不是南久独有的,不过是因为她和其他小辈没有同时待在爷爷身边而已。爷爷可以偏爱她,当然也可以偏爱其他孙子孙女。
南久收起委屈,转身去洗了把脸。再出来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仿佛刚才的控诉者不是她。
宋霆见她跟没事人一样,把盘子递给她:“端过去,吃饭。”
南振东见过宋霆两回,都是来去匆匆打了声招呼。这回难得得空,说要跟宋霆好好喝一杯。宋霆去买了两瓶白酒回来,席间,两人推杯换盏,拉起家常。南振东大多时候都是在数落南久,说自己女儿怎么不让人省心,不好管教,主意大,不听人话。
南久似乎是麻木了,对于爸爸的数落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吃饭。
南老爷子瞄了南久一眼,对南振东开口道:“少说两句,这么大的姑娘了。”
“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在外人面前说,小宋是自己人。”南振东几杯酒下肚,说话愈发絮叨。
宋霆面上挂着淡笑,说起了另一件事:“前阵子我进山,山下面盖了好几家民宿。有几个住在民宿里的小孩不认识水稻,在田地玩的时候踩毁了一大片。”
“现在小孩哪认识水稻是什么?”南振东夹了一筷子芦笋放进嘴里。
宋霆端起酒杯,黑色瞳仁镶在深邃的眉骨之间,眸光耐人寻味:“是啊,孩子小没接触过,大人总归是知道的......”
“子不教、父之过”。大人要是肯教,小孩怎么会平白毁了庄稼。只是这后半句话,宋霆没有说出口,点到即止。
南老爷子显然听出了话中的意思,挑起眼皮瞥向自家儿子。南振东不知道有没有回过味来。南久以阅读理解满分的优势,听出宋霆在帮她说话,虽然说得过于委婉了。
小凯认床,睡不好就闹觉,吃完饭就霸占了南久的床。南久不愿带他睡,干脆自己在外头打了地铺。南振东喝醉了,躺在南老爷子的躺椅上呼声震天。南久听着烦躁,躺下后又坐了起来,摇了摇他:“爸,你能不能回房睡,爸......”
南振东抬手抓了抓肚皮,眼皮儿都没睁一下。窗户外面传来争吵声,南久推开悬窗,听见李崇光鬼喊鬼叫的声音。他家住在茶馆斜对面,抬头就能瞧见李崇光爸爸站在窗帘边上的身影。
“整天待在家不学无术,也不知道找个班上。年底之前把驾照给我考出来,跟你表哥去跑大货......”
争吵声还在持续,南久的思绪却飘了回来。柳茵工作了,李崇光游手好闲,从前在巷子里认识的小伙伴大多都已经不再读书。她深陷的迷途,不过是长久凝视深渊,忽略了自己头顶,正骄阳高悬。
宋霆洗完澡下来,扛起南振东回了房,将他安顿在床上。
出来时,宋霆轻声带上屋门。南久趴在窗台上,盯着从悬窗滑落的雨滴发呆。
“睡不着?”宋霆路过她身边,问了句。
“现在都八月份了。”
“八月份怎么了?”宋霆走去倒了杯水,端起喝了口。
“你听过2012世界末日吗?”
“没有。”
“那是玛雅人预言的,说是今年12月21号地球会发生重大灾难。”
“地球哪天没发生灾难?”宋霆放下水杯,问她,“你喝水吗?”
“给我倒点。”南久转过头,接着道,“是足以毁灭人类的灾难,就像是白垩纪恐龙灭绝。听说外国那边好多人已经在做准备了,要是真的,我们岂不是只有四个月能活?”
宋霆将水杯递给她:“你少逛点乱七八糟的论坛。”
“你不信?要是真的,我们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宋霆嘴角轻撇:“说得好像你多想见到我一样。”
“那倒不是。”南久灌下一大口水,又将水杯塞还给他,“你怕吗?”
“灭的又不是我一个人,黄泉路上这么多人作伴,有什么好怕的?”宋霆见南久没有睡意,替她拿着水杯,靠在窗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
宋霆和南振东一人喝了一瓶白酒。南振东倒下了,宋霆依然面色如常。他站在离南久一步开外的地方,身上的酒味似有若无地飘来,并不难闻,兴许是他洗过澡的缘故,酒气掺杂着沐浴露的味道,融合成一种特殊的酒香。
“你呢?四个月能活命,回去打算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宋霆语气里藏着调侃的意味。
南久托着腮,望着窗外滴滴答答的水珠,愁容满面:“不知道,四个月太短了,毕业证都来不及拿。”
“那就好好把高中读完。”这是宋霆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南久转过视线,盯着宋霆离开的背影,思绪也跟着他的身影不断盘旋。
那晚,她和宋霆吃夜宵时聊起早恋,她反呛宋霆“你没早恋过?”,宋霆回“没有”。她当他在小辈面前装正经,现在才反应过来,他恐怕真没机会像一般少年一样肆意生长。他的十七岁,是黏腻的触感、浑浊的视觉、腐臭的气味和狰狞的家。
宋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南久收回视线,伸出手去接从悬窗上滴落的雨水。她的十七岁,掌心是未被沾染的雨滴,宁静安逸的街道无限延伸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甘冽,带着万物萌发的气息。
南振东订的是第二天上午的火车票,南久前一天打地铺没睡好,早上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饭便跑去跟爷爷道别。
南老爷子摇着那把蒲葵扇,眼睛半眯:“明年你还有场硬仗要打,心里得有点数,靠旁人总归不如靠自己。待会你宋叔开车送你们去车站。”
“知道了。”南久转过身去,没两步又折返回来,“初一那年我在路上碰见宋霆,他是出去找我的?”
“你爸来电话,说你跑不见了,担心你到我这儿来。我又不确定你是不是真找来,他那时候是打算开车往酆市走,一路寻你去。”
铜壶嘴冒着烟,茶汤翻腾,热气氤氲,磨得油亮的茶桌被窗外透进的光罩着。踏出茶馆,陈年老茶甘润的气息被甩在身后。提起行李,这一回,南久没再犹豫。
宋霆将车子停在巷口,下去买了两块热腾腾的桂花糕,敲了敲南久那半边车窗,把桂花糕递给她。南久将手伸向窗户,接过桂花糕,与他的指骨不经意相触,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触感从指尖直抵心脏。她抬起视线,目光凝在他的眉眼间。宋霆没有看她,收回手,坐到前排。
车子往车站行驶,南久和小凯坐在后排,南振东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小凯吵个不停,扭过来动过去。南久沉默不语,身体贴着车门,扭头看着南城的街景。遇上红灯,车子缓慢停了下来,宋霆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排。南久察觉到什么,目光从窗外转到车内。倒视镜里,两双眼睛毫无预兆地对上,眼神短暂地触碰、探究。绿灯亮起,他看向前方,她的视线就此错开。
快到车站,小凯吵着要拉粑粑。车子刚停下,南振东就抱着小凯去找厕所了,将行李包丢给南久。
宋霆下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交到南久手中:“你爷爷给你的。”
南久接过袋子问:“什么东西?”
“你上车看吧,回去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打电话回来。”
南久身上大包小包,没手翻看,道了声别,匆匆走进站。
上了火车,找到位置放下行李。南久翻开那个袋子,里面是一个封装严实的盒子,盒子打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映入眼帘。
南久有了笔记本后,不再留恋网吧。曾经非玩不可的游戏,玩了一阵子,也就那样搁置了。
2012年年底,世界末日没有降临,网上又出现了新的言论,说是原来待的时空已经毁灭了,全人类不过是搬移到了新的平行时空。这怎么不算是全人类的重生呢?
南久拿掉了脐环和耳钉,不再没事跑去跟人斗舞。大多数周末,她都独自待在宿舍与题海为伴。她偶尔会想起宋霆,想起他糟糕的原生家庭和惨烈的过去。每当这时,他沉寂的眼神就会荡进她的脑海中,如亘古的寂静之地短暂地占据着她的思绪。南久不知道宋霆后来有没有遇到合适的相亲对象。有几次与爷爷通电话,南久都想问一问,话到嘴边最终没有说出口。
枯燥的日子在日复一日里仓促翻过。南久平稳发挥,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想当初为了争取进单位的名额,南振东和南久叔叔闹得不大愉快。如今南久叔叔朝不保夕的小生意有了起色。本以为旱涝保收的单位,效益却不断下滑,工资延迟发放后,南振东已经第三个月没拿到工资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学校,南久一大早就兴奋地跑去学校,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面露喜色地打开家门。廖虹暴躁的嗓音从房间里传到门口:“你还好意思跟我要钱买烟?我供儿子读书还要供你那个前妻生的赔钱货。以后我儿子我养,你女儿你自己想办法。”
南久攥着录取通知书,悄无声息地将家门重新关上。她坐在楼栋里,天色由明转暗,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楼栋,她翻开录取通知书,里面夹着的缴费通知单掉了出来。南久弯腰捡起缴费单,重新夹进录取通知书里,下楼坐上公交车。
亲妈郭文惠住在城市的另一端,小区有假山有喷泉,物业将环境维持得不错。南久徘徊在小区门口,不时朝小区里张望。
郭文惠穿着拖鞋、手拿一个红色皮夹走出小区。南久将大学录取通知书递到妈妈手中。郭文惠看了又看,喜上眉梢:“真给妈争气,你爸知道了吗?”
南久低下头去,碾着脚底的石子:“还没说,我爸单位出了事,几个月没发工资了。”
郭文惠脸上的神色由喜转忧。
ATM机前,郭文惠将银行卡插进去,输入金额。南久靠在一边,瞥了眼卡里余额。取完钱后,郭文惠卡上就剩下小几百。
她回身将钱交到南久手中:“你拿好,你爸回头要是给你学费,这钱你就留着开学用。”
南久紧紧握着那沓钱,点点头,始终没有抬眼看妈妈。
小妹是郭文惠高龄生下来的,出生后体质弱,郭文惠没上过班,专心在家带她。家里的经济来源都靠后爸。半路夫妻隔层纱,结婚后,后爸没把工资卡上交,每个月的开销,郭文惠只能伸手问丈夫要。她住的这个小区瞧着高档,房本上没有郭文惠的名字。
“我也就这么多钱,还不能让你冯叔叔知道。以后这些事,尽量找你爸商量。”
南久听出了妈妈的意思,以后的学费她不会再承担。郭文惠的处境南久看在眼里,她没有怨妈妈,从书包里拿出给小妹买的沙画递给郭文惠,转身上了公交车。
大一刚入校,南久就加入了街舞社。社里的活动只要有钱拿,总能瞧见她的身影。课余时间,她挂靠了好几家舞房,做代课老师。家长选老师要看背景、看证书。南久又跟着舞社到处打比赛、积累经验。
南振东没有提过学费的事,默认学费由她妈出,他就不闻不问了。他从单位下来了,跑去私人老板那打工,想起来就给南久几百块生活费,想不起来,几个月都没个电话。渐渐地,南久也不怎么跟家里联系了。
大一暑假,她往返于各个舞房之间。隔着大半个酆市,她顶着38度的天气满城跑。暑期约课人多,舞房挤得要站不下,空调基本没什么效果,一节课下来,内衣都湿透,真正拿到她手里不过几十块代课费。饶是这样,她也不敢歇下来。学费就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鞭打着她像个陀螺,不停旋转。
那台笔记本跟随南久从高中到大学,南久用它剪视频、做简历、查资料,唯独玩游戏的时间越来越少。
大二的时候,南久在舞房混得小有名气,慕名来预约她课的学员越来越多。星耀提出跟她签约,课时费可以有所上涨,不过她不能再跑去其他舞房代课。
星耀是酆市规模最大的机构,曾经能去星耀代课,还是趁着一个资历深的老师出国,南久才有机会排上号。能与星耀签约对南久来说,无疑是求之不得的事。
权衡利弊之下,南久签下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份合同。她在星耀代课大半年,直至签约那天,才和星耀的大老板林颂耀说上话,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海归富二代。
林颂耀第一次见南久,戴着大牌墨镜翘着腿打电话。南久足足等了他十几分钟,他才挂了电话,拿起南久的简历扫了眼:“还在上学?”
“大二。”南久回他。
林颂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翻出手机放在南久面前:“加我微信,后面有事线上沟通。”
南久拿出手机时,林颂耀瞧着那部老式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签约过后,南久每周的上课时间固定下来。除此之外,别的老师有事请假,都是她顶上。排课老师觉得南久好说话,总找她帮忙,殊不知她是缺钱。
如此连轴转,大二暑假前,南久伤到了腰。医生说她需要休养,短期内不能再跳舞。晚上,南久躺在宿舍床上,疼得翻来覆去。她拿出手机,将自己的情况告诉林颂耀。她需要请假,同时希望能保住这份工作。
林颂耀是凌晨回的信息,信息内容简短,让南久恢复了再去。
眼看就要放假了,暑假不能去舞房,下学期的学费就没有着落。走投无路之下,南久拨通了爷爷的电话,问南老爷子借钱。
南久随爸爸离开帽儿巷后,一走几年没回去看他,电话一来就要借钱,南老爷子冷哼出声,问她要钱干吗?南久说她最近闪了腰,没法去舞房打工,需要钱交学费。
南老爷子让她回茶馆替他干活,干得好他出钱替她交学费,就当发工资,不用她还。
南久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当即定了火车票。
再见到宋霆是在站前广场,他依然没怎么变。黑色短袖开衫配上一条米色休闲裤,气质冷峻,跟那年送她走时的模样差不多。
南久每一次回来却都像换了个人。白色背心贴在身上,腰间扎了件红色格子衫,牛仔短裤露出纤直的长腿。走出火车站时,一头白金色的长发迎着骄阳随风而起,连头发丝都耀着金光。
宋霆在人群中一眼瞧见了她,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打了声招呼:“坐这么长时间腰疼吗?”
“我爷爷跟你说了?”
“嗯,先上车。”
南久的目光移向宋霆身后的SUV,绕到车子后面瞅了瞅,调侃道:“宋叔,你这是发财了?”
宋霆将行李放进后备箱,目光从她脸上拂过。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喊他。
上了车,宋霆拿了个软垫靠在南久腰后。
南久从学长那里接手了学校的街舞社,虽然提前回了帽儿巷,社里的大小事情还得她安排对接。宋霆本想问问她的腰伤,南久一直低着头,信息发了一路。
车子平稳行驶,偶尔,南久掀开眼睫,透过前挡玻璃的反射悄然瞄向宋霆。他头发比从前短了些,褪去几分锋芒,显得更加深沉难测。
车子转弯时,他手臂的线条隐约绷紧,动作流畅而稳定。红灯亮起,他停下车子。南久收回视线,继续发信息。
车子停在茶馆门口,南久跑下车、冲进茶馆喊爷爷。那一头飘逸的浅发在南老爷子眼中仿若金毛狮王。他皱眉拽起一簇头发,数落她:“年纪轻轻弄得满头白头发,像个什么样子?”
“这叫漂染,你不懂。”
南久见茶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抽开椅子拿过西瓜啃了起来。宋霆将她的行李提下车,送进屋里。
“我在电话里都没说你,要钱的时候想到我了,平时就打几个电话,放假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
“我也想回来,没办法,回不来。”
南老爷子拿了个空碗给她,她把西瓜籽吐进碗里。
南老爷子听她这话,猜到什么,问她:“你爸没给你学费?”
“他从单位下来了。”南久的声音闷在胸腔里,西瓜籽吐得飞快。
“这个混账东西,几十岁人了都活不明白。”南老爷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你不是让我遇到困难找你吗,要不然我还不找你借钱呢!”
南老爷子斜眼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就上次你让宋霆带的话。”
南老爷子被她越说越糊涂:“哪次?”
“不就你给我买电脑那次嘛!”南久扔掉西瓜皮,盯着南老爷子,等着他想起来。
南老爷子眼神狐疑:“电脑?”
宋霆放下行李箱,从屋里走出来。南老爷子的眼神挪移到他身上,稍作停留后,收回视线没再言语,拿起杯子抿了口茶。
南久的眼珠子转了半圈,将宋霆的身影框进余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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