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修都江堰的李冰是不是四川人？

文/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都江堰的滔滔江水之下，隐藏着李冰身世的千古谜题。这位战国时期的水利大师，究竟是秦官、蜀人，还是道家宗师？

在公元前277年左右，李冰被秦昭王任为蜀郡太守。他主持修建的都江堰水利工程，使成都平原成为“天府之国”。然而，历史文献对李冰的记载极其简略，司马迁在《史记·河渠书》中仅记为“蜀守冰”，有名无姓。直到东汉班固的《汉书·沟洫志》才补上了“李”姓。关于李冰的籍贯，历史上主要有陕西说、山西说和四川说三种说法。其中四川说认为李冰是什邡人，可能与当地的氐羌族有关。

（都江堰出土的李冰石像）

01 李冰身世之谜

李冰治水能够查到的最早记录是《史记》，但司马迁对这个重大历史事件只写了寥寥数十字：“蜀守冰凿离堆，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有余则用溉浸，百姓飨其利……”蜀守“冰”，并没有姓。直到班固著《汉书》，才在“冰”字前加上“李”字。然而这个“冰”，究竟是李冰还是其他人？学界观点并不统一。有学者认为，“冰”也有可能是古蜀国王鳖灵（丛帝开明）的谐音，毕竟《华阳国志》就曾记载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

关于李冰的籍贯，学术界一直争论不休。陕西说、山西说和四川说各有支持者。1999年，山西的李氏后裔李保生声称根据家谱记载，李冰籍贯为山西运城。然而，四川省历史学会原会长谭继和先生指出，对于李冰的身份和祖籍在史学界本身就是一个谜团，现代主流的两种说法都因佐证不够，无法得到证实。支持李冰为蜀人的学者提出了一个关键证据——李冰最后因积劳成疾死在了治理石亭江的工地上，葬于什邡洛水镇旁边的章山。这一“落叶归根”的传统观念，暗示李冰可能是四川人。据《蜀中名胜记》什邡条记载：“章山后崖有大冢，碑云：秦李冰葬所。”《唐书·地理志》也记载：“大郎庙，在治北五十里，大蓬山之阳，蜀太守李冰神祠。”从历史背景看，李冰若为蜀人，可能属于蜀山氏后裔。著名道教文化研究专家王家佑认为，李冰是在蜀川得道之人，其祖上可能与西陵氏嫘祖有关。彭邦本等主编的《李冰研究文选》（四川历史名人丛书）对李冰籍贯、生平与家庭有专题研究，基本认定李冰是四川人。凸凹撰写的《汤汤水命——秦蜀郡守李冰》对此做了充分演义。

02 李冰的蜀地道家渊源

四川是道教发源地，李冰与四川道家文化有着深厚联系。“蜀中神仙多姓李”，是一个独特文化现象。王家佑先生在《王家佑道教考古文集》中指出：“蜀山氏开明王裔改汉姓为‘李’”，并认为“隐居青城的李阿、李意期、李珏、李冰等实皆古蜀王后裔之改姓”。根据王家佑的研究，著名的都江堰工程师李冰是在蜀川得道之人，当开明氏时游息于蜀，故尝佐开明氏理水，为蜀除患。至秦孝文王时，冰为蜀守。这一观点为理解李冰治水成就提供了新视角：如果李冰原本就是蜀中道家传人，并有辅佐开明帝治水的经历，那么他能在短时间内完成都江堰等众多工程便得到了合理解释。道学本身就讲究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生态保护，顺势而为，包含系统思想。 青城山作为中国道教的核心发祥地，在东汉至两晋时期开始与李冰崇拜产生联系。唐代以后，道教势力迅速扩展，宗教活动渗透到都江堰的岁修和灌溉管理中。前蜀时，道教将离堆李冰祠改为伏龙观，扩建了崇德庙。道教和岷江上游羌氐民间诸神的加入，三者合流孕育出成都平原丰富多彩的水神崇拜和民俗文化。

03 大禹与都江堰的历史渊源

大禹是传说中最早治理岷江的英雄，出生于龙门山。唐代诗人岑参在《石犀》诗中写道：“江水初荡潏，蜀人几为鱼”，描绘了古代蜀地人民饱受水患之苦的景象。大禹采用“疏导”的治水思想，开创了“岷山导江，东别为沱”的治水经验。继禹之后，蚕丛、柏灌、鱼凫、望帝、丛帝等古蜀王都为治理岷江水患做出了贡献。鱼凫王在兵败之后，退到川西，田于湔山，可见古蜀王对都江堰这片土地的感情之深。尽管大禹和古代蜀王对岷江治理殚精竭虑，但因客观条件限制，岷江一直未得到根本性治理。古代治水者们的艰辛付出为都江堰的修建奠定了精神、物质与技术基础。李冰修建都江堰，实际上是在大禹治水理念基础上的创新与发展。他充分体现尊重自然、因势利导、因地制宜的理念，通过工程合理布局，以最小工程量成功解决了分水、引水、泄洪、排沙等一系列技术难题。大禹是李冰的先师。

04 李冰的神化与历史地位

学界认为，李冰的“李”姓来自道教，“冰”字来自鳖灵，祖籍是湖北巴东（三峡一带），是鳖灵（丛帝开明）的后裔，其父辈是道学人士，学道到了彭州市龙门山宝山村一带，李冰出生于彭州阳平山麓（阳平观因此成为东汉末年张道陵24治的首治）。因为大禹出生在龙门山，李冰从小听说大禹治水（岷山导江、东别为沱）的故事，学习了许多大禹在湔江河谷、都江堰治水经验，因此对治水很有造诣，公元前277年被任命为蜀守，当年28岁左右，主持都江堰治理工程。但宝瓶口和沱江的开凿工程早在李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李冰带领群众继续奋斗，挖掘加固，终于达到治水除害的要求。李冰生于公元前305年左右，去世于公元前235年左右，享寿70岁。都江堰工程是历史上很多代工匠接续完成的。

李冰从人到神的过程经历了漫长时期。汉代，从中央到地方开始普遍实施为有功者建祠表彰的制度。遵从国家祀典礼制为李冰立祠，民间信仰逐渐渗入其间而塑造出人神合一的李冰形象。到魏晋南北朝时，都江堰灌区水神崇拜已有相当影响。唐宋时期是都江堰发展的重要阶段，李冰在官方和道教的合力下走向神坛最高位置。

（专家清理李冰石像）

（中为“故蜀郡李府君讳冰”；左为：“建宁元年闰月戊申朔二十五日都水椽”；右为：“尹龙长陈壹造三神人石珍水万世焉”）

1974年3月6日李冰石像从河道中清理出来，身高2.9米，肩宽0.96米，重约4吨，底部有方榫，残长18厘米。石像戴冠，宽衣重袖，手置胸前。石像两袖和衣襟上有3行浅刻隶书题记，中行为：“故蜀郡李府君讳冰”；左袖为：“建宁元年闰月戊申朔二十五日都水椽”；右袖为：“尹龙长陈壹造三神人石珍水万世焉”。这一发现证实了东汉时期李冰已被作为“神”供奉于庙宇中。道教在神化李冰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唐代以后，尤其是宋代，永康军灌口镇道教将二郎神附会为李冰之子，因其与李冰一同治水而被祭祀。南宋时期，道教将李冰与其子二郎共同治水的神话加入，将崇德庙改名为二王庙。李冰崇拜成为联系灌区千家万户的精神纽带。明代李冰和二郎一同被尊崇为川主，四川地区纷纷修建企求水旱平安的川主庙。这些庙宇不仅是求雨禳福的场所，还是管理地方公共资源、官民协调地方事务的议事场所。

李冰晚年主持修建四川什邡洛水镇的水利工程时，病逝于此，葬于章山之上。李冰陵，占地360亩，以1000级石阶为中轴线，融合秦汉建筑风格。

李冰是哪里人或许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一座灌溉了两千多年至今仍在发挥效益的都江堰！当游客站在都江堰鱼嘴分水堤上，看着岷江水被一分为二，都会惊叹这位两千多年前水利大师的智慧。历史的真相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还原，但李冰形象已经深深植根于蜀地文化中，成为中华民族治水智慧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