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王大哥的手停在卧室门把手上。
汗湿的手心在木头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屋里又传来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摩擦地板。
不是脚步声。
不是老人的咳嗽声。
是更轻的,更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刘老爹?”
王大哥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只有那窸窣声停了片刻,又继续响起。
王大哥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老人们说的那些话。独居老人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发现。
不会的。
刘老爹身子骨硬朗,前天还看见他在院子里晒菜干。
可那灯亮了两天两夜。
窗户紧闭。
敲门没人应。
现在这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太不对劲了。
刘老爹住在村东头。
老槐树往北数第三户,土坯房,石头院墙,
木门上的红漆早就褪成了粉白色。
他今年七十六,聋哑人。
不是天生聋哑,是年轻时在采石场干活,
哑炮炸了,震坏了耳朵,碎石崩进喉咙,坏了声带。
从那以后,他就活在了寂静里。
村里人记得他以前爱说爱笑,喜欢唱山歌。
现在只剩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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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走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
刘老爹一个人过了三十年。
每天天不亮就起,扫院子,喂鸡,去地里转一圈。
中午回来做饭,一碗面条,一碟咸菜。
下午坐在门口择菜,看路过的孩子,看天上飞的鸟。
天黑准时关门,熄灯。
门前那盏路灯,是村里统一装的。
刘老爹每晚七点拉灯绳,第二天天亮前拉灭。
三十年来,雷打不动。
可这次,灯亮了两天两夜。
第一天晚上,路过的李婶看见了。
“刘老爹今天睡得晚?”
她嘀咕一句,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王大哥出门时,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在晨雾里显得疲惫。
王大哥看了一眼刘老爹的院子。
门关着,窗帘拉着。
“忘了关灯?”
他赶着去镇上送货,没多想。
中午回来,灯还亮着。
王大哥停下三轮车,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刘老爹!”
没有回应。
鸡在鸡窝里咕咕叫,听起来饿坏了。
王大哥走近些,拍院门。
“刘老爹,在家吗?”
院里静悄悄的。
他踮脚往院里看。
水桶翻倒在地,水流了一地。
晒着的菜干没收,被夜露打湿了,蔫巴巴地摊在竹席上。
王大哥心里咯噔一下。
刘老爹最爱惜这些东西。
菜干是冬天的口粮,不可能不收。
水桶从井边到厨房有十步远,怎么会倒在院子中间?
王大哥又拍门。
“刘老爹!开门!”
还是没动静。
他绕到院墙东侧,那里有棵老榆树,树枝伸进院里。
踩着树根,扒着墙头,勉强能看到院子全貌。
堂屋门关着。
卧室窗户关着。
鸡窝门没开,几只鸡饿得直叫。
水井边的轱辘歪在一边,井绳散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王大哥跳下墙头,跑回家叫媳妇。
“刘老爹家不对劲!”
“咋了?”
“灯亮了两天,院里没人,水桶倒了,鸡没喂。”
“是不是出门了?”
“他能去哪儿?走亲戚?他哪还有亲戚?”
媳妇放下手里的活。
“你去看看?”
“看了,门锁着,喊没人应。”
“那……叫几个人,一起看看?”
下午三点,刘老爹家门口聚了五六个人。
李婶,张大爷,赵家媳妇,还有王大哥夫妻俩。
“灯真亮了两天?”
张大爷仰头看路灯。
灯罩里积着死虫子,光线昏黄,但确实亮着。
“昨天早上就亮着,现在还没灭。”
王大哥说。
“敲门没人应?”
“敲了三回了,一点动静没有。”
“窗户呢?”
“都关着,里头拉着帘子,看不见。”
李婶扒着门缝往里瞧。
“院里真没人?”
“没人,水桶倒了,菜干也没收。”
张大爷皱起眉。
“刘老爹不是马虎人。”
“是啊,他过日子仔细着呢。”
赵家媳妇接话。
“昨天下午我还看见他坐在门口择豆角,怎么就不见人了?”
“会不会病了?”
“病了也该有点动静啊。”
王大哥又去拍门。
“刘老爹!刘老爹您在家吗?”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只有鸡叫。
“要不,推推门?”
李婶说。
王大哥推了推院门。
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动。
“反锁了。”
“那就是人在家?”
“在家怎么不吭声?”
“他是聋哑人,听不见啊。”
“那他总该看见咱们在门口吧?看见了也该出来啊。”
众人沉默了。
是啊,聋哑人听不见喊声,
但院门口聚了这么多人,他要是从窗户往外看,肯定能看见。
看见了,为什么不理?
“会不会……”
赵家媳妇压低声音。
“会不会出事了?”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心里都一沉。
独居老人,两天不见人,灯亮着,门反锁,院里一片狼藉。
能出什么事?
摔倒了?
生病了?
还是……
没人敢往下想。
“报警吧。”
王大哥说。
“报警?”
李婶犹豫。
“万一刘老爹就是出门了呢?警察来了,不是闹笑话?”
“他能去哪儿?”
“走亲戚?”
“他哪还有亲戚?”
张大爷叹气。
“刘老爹的亲戚,死的死,走的走,十几年没来往了。”
“那怎么办?”
“翻墙进去看看。”
王大哥说。
“翻墙?”
“对,院墙不高,我翻进去看看,要是没事,咱们就散了,要是有事……”
他没说完。
但大家都懂。
“能行吗?私闯民宅……”
“顾不上了,救人要紧。”
“那你小心点。”
“没事,我翻进去开门,你们在外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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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哥走到院墙东侧。
那棵老榆树底下,有块青石板。
平时刘老爹就坐在这石板上乘凉。
现在成了垫脚石。
王大哥踩上去,双手扒住院墙。
砖头粗糙,硌手。
他用力一撑,身体上去半截。
李婶在下面扶着他。
“慢点,慢点。”
王大哥喘口气,一条腿跨上墙头。
骑在墙头上,往院里看。
院子比从门缝里看到的更乱。
水桶倒在井边,水渍还没干。
菜干摊在竹席上,已经蔫了。
鸡窝门紧闭,鸡叫声更急了。
堂屋门关着。
卧室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整个院子死气沉沉。
王大哥心里发毛。
他翻身跳下墙头。
落地时踩到一块碎瓦片,咯吱一声。
王大哥站在院子里,没急着动。
他先喊了一声。
“刘老爹!”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
还是没回应。
鸡窝里的鸡听见人声,叫得更响了。
扑棱棱的声音,听得人心烦。
王大哥走到堂屋门前。
木门虚掩着,没锁。
他轻轻一推,门开了条缝。
一股味道飘出来。
不是臭味。
是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像药味,又像什么东西放久了。
王大哥推开门。
屋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光。
堂屋摆设简单。
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碗柜,墙上挂着泛黄的奖状。
是刘老爹年轻时在采石场得的“劳动模范”。
奖状下面,供着老伴的遗像。
黑白照片,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温柔。
王大哥走进屋。
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
低头看,是块抹布。
抹布湿漉漉的,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王大哥蹲下,捡起抹布。
凑到门缝的光线下看。
暗红色,已经干了。
是血?
他心里一紧。
“刘老爹?”
他提高声音。
卧室门关着。
王大哥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凉的铁把手,沾着灰。
他转动把手。
门没锁。
轻轻一推,开了条缝。
屋里更暗。
窗帘拉得严实,一丝光不透。
只能模糊看见床的轮廓,柜子的影子。
还有……
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王大哥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那东西动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
从床那边传来。
“刘老爹?”
王大哥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只有那窸窣声,断断续续,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
王大哥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那些事。
独居老人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等被发现时,已经……
不会的。
刘老爹身体好,前天还看见他挑水。
可那抹布上的暗红色……
那倒地的水桶……
两天两夜不灭的灯……
王大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
地上有个影子在动。
王大哥摸到墙上的开关。
咔嗒。
灯没亮。
灯泡坏了?
还是停电了?
可院里的路灯还亮着。
王大哥往屋里走了一步。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滑了一下。
低头看,是个碗。
碗碎了,撒出些黑乎乎的东西。
像是药渣。
窸窣声又响了。
这次更近。
就在床的另一侧。
王大哥慢慢挪过去。
床挡住了视线。
他侧身,探头。
看见一只手。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搭在床沿上。
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有泥。
“刘老爹!”
王大哥冲过去。
床上没人。
只有那只手,孤零零地搭在床沿。
王大哥愣住。
手在这,人呢?
窸窣声又响了。
从床底下传来。
王大哥浑身汗毛竖起。
他慢慢蹲下,往床底下看。
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刘老爹?您在床底下吗?”
没有回应。
只有那窸窣声,断断续续。
王大哥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冰冷的地面,灰尘,还有……
湿漉漉的东西。
他缩回手,凑到眼前。
又是暗红色。
血?
他心跳如鼓。
“刘老爹,您别吓我……”
声音带着哭腔。
床底下的窸窣声停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慢慢从床底下爬出来。
先是一只手。
然后是头。
最后是整个身体。
王大哥看清了。
是刘老爹。
他蜷缩着,从床底下爬出来,身上沾满灰尘,衣服脏了,头发乱了。
脸上有血痕。
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看见王大哥,他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但他做了个手势。
王大哥不懂手语。
但他看懂了。
刘老爹在说。
“帮帮我。”
王大哥扶起刘老爹。
老人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
“您怎么了?摔着了?”
刘老爹摇头,指指自己的腿。
王大哥低头看。
刘老爹的裤腿卷着,小腿上绑着布条,布条渗出血迹。
“您受伤了?”
刘老爹点头,又指指床底下。
王大哥往床底下看。
黑乎乎的,看不清。
刘老爹又做了个手势。
双手比划着,像是在抱什么东西。
“床底下有东西?”
刘老爹点头。
王大哥趴下,往床底下看。
床底很矮,堆着杂物。
最里面,有一团黑影。
在动。
窸窸窣窕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王大哥伸手去够。
手指碰到毛茸茸的东西。
热的。
活的。
他吓了一跳,缩回手。
那团黑影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