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5日午夜,北平已入深秋。中南海西花厅仍灯火通明,一份从香港转来的急电被送到周恩来案头。电报署名“包惠僧”,短短数行,既祝贺新中国诞生,也小心翼翼地说“盼能再效微劳”。周恩来看完,沉吟片刻,提起外衣,快步走向丰泽园。
毛泽东接过电报,迅速浏览。片刻静默后,他放下纸页,只说一句:“回来可以,但要把旧账说清。”这一夜,两位老友借着灯光回忆起20多年前的身影——那时包惠僧是武汉早期党组织书记,参加过“一大”,而今却成了“浪子回头”的新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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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拨到1920年夏天。陈独秀在上海筹建共产党,包惠僧受托返汉组建支部,与董必武等人昼夜疾走、散发传单、组织工友,“要让长江的船声替工人发言”——这是他当时常说的一句口号。理想炽热,步履匆匆,年轻人的目光里全是未来的光。
然而,1927年的血雨腥风击碎了许多人的信念。蒋介石、汪精卫连续“清党”,屠刀高悬。奔走于武汉、南昌、九江的包惠僧,眼见同志倒下,街头布满布告,自己的身体又因伤寒虚弱。混乱、惊惧、迷茫交织,他最终离开组织,辗转高邮、上海,凭文笔糊口。1931年,他接受蒋介石招安,挂名陆海空军总司令部参议,一时间被新闻炒作成“弃暗投明”。从那天起,“叛徒”二字像影子一样跟随他。
可在南京、重庆的岁月里,光鲜官衔难掩隔阂。国民党内部始终把他当“红过的可疑分子”,重要会议绕开,晋升名单没有。包惠僧渐悟:政治豪赌,他押错了筹码。1949年4月,解放军百万大军横渡长江,南京易帜,他向内政部连递数份辞呈却被搪塞。无奈之下,他携眷南下澳门,成了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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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的消息接连传来:北平和平解放、第一届政协筹备、天安门城楼上飘起五星红旗。动荡中听到这些震耳的号角,他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剩余的赤子情,提笔写下致周恩来、董必武两封电报:“愿返故园,听候党之训导。”
北京的回电很快。周恩来表示欢迎,嘱咐先到香港,再伺机北上。“组织在等你”,八个字令这位年近六旬的老人潸然。临行前,他举家辗转香港。昔日部下李默庵送来三千元船费,托付一句:“好自为之。”195工程轮船破浪北上,11月29日,包惠僧踏上了阔别26年的北平城。
翌日傍晚,紫禁城灯影摇曳。董必武设宴接风。“回来还是党中央的决定。”董必武半真半戏地调侃。包惠僧低头一笑,神情里又羞又喜。几天后,他和夫人应邀赴中南海小灶,客人散去后,周恩来请他留下。在静室里,总理注视着眼前这位旧友,开口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这一句,让包惠僧鼻中发酸。他断断续续解释当年逃亡、漂泊、失意的来龙去脉,末了低声道:“愿弥补过错。”周恩来语气转为温和:“你过去可不是普通党员。要说清当年的事,也要补上思想这一课。”
于是,1950年初春,包惠僧背起行囊走进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报到。课堂上,青年学员侃侃而谈,老党员却常常语塞,他意识到自己早被时代抛在身后。课余,他从新生借来马列原著,一页页重读。植树节那天,他坚持挥锹,累得心绞痛发作晕倒,在校医室醒来时,床边站着那位曾尖锐批评他的年轻同学。尴尬、感动,交叠成新的自省。他用了一个学期写下三万余字《思想总结》,把叛变与追悔毫无保留地呈报组织。
学业期满,包惠僧被分到内务部当研究员。谨慎、勤勉,埋头书卷。谢觉哉多次提醒他:“你的经历是一笔财富,不写出来,后人怎么知道那段路?”1953年,中央档案部门请他回顾“一大”,他终于提笔,四十多天写成《出席“一大”经过》与《早期武汉党团工作纪要》,资料丰富,引起学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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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大罢工”回忆录问世后,出版社蜂拥而至。1957年,国务院任命他为参事。此时的包惠僧,已懂得把个人荣辱置于身后,他更在意把材料写详尽、写准确。有次排练《二七》话剧,周恩来特地到场,演出间隙同演员一起研究细节,叮嘱“历史要经得起检验”。对此,包惠僧频频点头,连声称是。
岁月往前。1979年3月22日,八十五岁的包惠僧在北京病逝。书桌上,那部尚未润色的《大革命亲历记》停留在最后一章。稿纸边角写着一句自评: “曾经走失,幸而归队,得继续活在历史中,虽迟亦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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