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我冒着全家被株连的风险,把一个被打成“反革命”的女知青,藏在了我家的柴房里。
“李医生,你快走,被发现了你也完了。”她哭着推我。
我摇了摇头:“三个月前,你救了我儿子。”
十九年后,当一队黑色轿车开进我们这个穷山沟时,我认出了她。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套裙,和我记忆里那个满身泥污的姑娘判若两人。
当她穿过人群,目光笔直地朝我走来时,我感觉自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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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我们这个窝在秦岭深处的小山村,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安静又贫穷。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天刚擦黑,生产队长陈大山就敲着铜锣,在村里扯着嗓子喊:“开会了!都到打谷场开会!批斗反革命分子!”
“反革命”,这个词在那个年代,像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光是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我叫李卫平,那年三十八岁,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我放下手里的草药,嘱咐妻子张秀兰看好家里的两个孩子和年迈的老母亲,便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跟着人群往打谷场走。
寒风刺骨,打谷场上却点起了几堆篝火,火光把人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场子中央,已经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土台子。台上,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民兵死死地按着。
是她,方锦。
一个三年前从省城下乡来的女知青。那年,她才二十出头。
我站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心里“咯噔”一下。
方锦的罪名,是“私藏反动书籍”和“传播反动言论”。据说,是有人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了一本被查禁的外国小说,还举报她私下里跟别的知青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我们不该一辈子困在这里”。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这样的话,足以致命。
我看着台上的方锦,心里很不是滋味。她那副厚厚的眼镜,已经被打碎了一只镜片,耷拉在脸上。白皙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可即便是这样狼狈,她的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那双透过破碎镜片看过来的眼睛,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倔强到骨子里的清冷。
批斗会很快就进行到了高潮。陈大山带头喊着口号,村民们也跟着麻木地举起拳头。民兵连长王铁柱,一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村痞,此刻却显得格外威风。他跳上台,一脚踹在方锦的腿弯处,逼着她跪下,然后,对着台下,声色俱厉地宣布:
“这个女反革命分子,思想顽固,拒不认罪!经队委会研究决定,明天一早,就把她押送到公社,交给专案组处理!”
“专案组”三个字一出口,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太清楚那是什么地方了。进了那里的人,就像掉进了阎王殿,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就算能出来,也得脱层皮。
散会后,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几声麻木的叹息。我看到,方锦被民兵们粗暴地从台上拖了下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关进了打谷场旁边那个废弃的、用来关牲口的牛棚里。王铁柱又安排了两个民兵,守在了牛棚门口。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异常沉重。
我忘不了,就在三个月前,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我八岁的儿子小虎突发急性肺炎,高烧不退,眼看就要不行了。我这个赤脚医生,束手无策。是住在知青点的方锦,听到消息后,二话不说,披了件雨衣就冲进了雨里。她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跑了十几里泥泞的山路,赶到公社卫生院,敲开了院长的门,硬是借来了几支宝贵的青霉素。
是她,救了我儿子的命。
这份恩情,我李卫平,一直死死地记在心里。
那一夜,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窗外,是呼啸的北风。我的脑海里,一边是儿子稚嫩的笑脸,一边是方锦那双倔强清冷的眼睛。
救,还是不救?
救她,被发现了,就是窝藏反革命,我们全家,老母亲,妻子,两个年幼的孩子,都得跟着我一起掉脑袋。
不救,明天一早,她就会被押到公社,那后果……我不敢想。
我李卫平,读过几年书,当过兵,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救了我儿子命的恩人,就这么被推进火坑。
做人,得讲良心。
后半夜,估摸着有凌晨三点光景,我下了决心。我悄悄爬起来,穿上最厚实的棉袄。妻子秀兰被我惊醒了,她坐起来,小声问:“卫平,你干啥去?”
“我去看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秀兰一把拉住我:“你疯了?那是反革命!沾上了,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黑暗里她惊恐的脸,一字一句地说:“秀兰,三个月前,小虎那条命,是方姑娘给捡回来的。咱们不能当没心肝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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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多说,扭头进了灶房。前一天晚上,我特意让秀兰炒了盘花生米,又烫了壶自家酿的苞谷酒,让她给守门的两个民兵送去。那酒里,我偷偷掺了三片从公社卫生院弄来的安眠药。这会儿,药效应该发作了。
我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牛棚。果然,那两个民兵一个趴在桌上,一个歪在墙角,睡得跟死猪一样,鼾声打得山响。我心里稍微定了定,轻轻推开牛棚那扇破旧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干草和牲口粪便的霉味扑面而来。
方锦就蜷缩在最里面的草堆里,听见门响,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鹿。当她看清是我时,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但那光亮很快就熄灭了,变成了更深的绝望。“李医生……”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快走,快走!让他们看见,你也完了!”
我没说话,快步走过去,脱下身上的棉袄,披在她单薄的身上。她的身体冰凉,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跟我走。”我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一丝犹豫。
她愣住了,随即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不,我不能连累你。李医生,你家里有老有小的,我不能害了你全家!”
“别废话了。”我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前,你救了我儿子。现在轮到我了。做人,得讲良心。再不走,天亮了就都走不了了!”
我半扶半架着她,出了牛棚。我们不敢走村里的大路,绕到村子后头,从一片乱坟岗旁边的小路往后山摸。那条路平时没人走,满是荆棘和碎石。方锦的脚在批斗会上就受了伤,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家住在村子最边上,靠着山脚。我领着她,像做贼一样,从后院翻墙进了院子。我家的柴房在院子最偏的角落,里面堆满了柴火和杂物。我搬开最里面的一堆柴火,露出下面一块不起眼的旧木板。掀开木板,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这是我爷爷那辈留下的,当年藏过受伤的八路军。”我小声对她说,“你先进去躲着,委屈几天。里面有干草,我晚点给你送吃的和水。”
安顿好她,我重新把柴火码好,伪装得跟原来一模一样。等我回到屋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娘已经醒了,她坐在炕沿上,正默默地纳着鞋底。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过了一会儿,端过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玉米粥,低声说:“拿去,给她喝了暖暖身子。”
我心里一热。我娘不识字,但她懂道理。
可妻子秀兰却吓得脸都白了,她把我拉到里屋,压着嗓子说:“卫平,你真是疯了!你把她藏在家里,这要是被发现了,陈大山和王铁柱能把我们家房子都点了!我们娘几个也活不成了!”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看着她满是泪水的眼睛,郑重地说:“秀兰,我都知道。所以,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娘知。连娃都不能说一个字。你信我,也帮我。咱们……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去死。”
秀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她闭上眼,点了点头。
天一亮,整个村子就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彻底炸开了锅——“反革命”女知青方锦跑了!
守门的两个民兵酒醒后发现人不见了,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报告了生产队长陈大山。陈大山气得脸都绿了,立刻带着民兵连长王铁柱,领着一帮人,开始全村大搜查。
“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揪出来!”陈大山在村里的大喇叭里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很快,搜查队就到了我家门口。我强作镇定地迎出去,心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秀兰抱着小儿子,大儿子小虎拉着她的衣角,娘仨的脸一个比一个白。
“李医生,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吧?”王铁柱斜着眼问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我摇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有啊,王连长。我昨晚睡得死,啥动静都没听见。”
王铁柱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他一挥手,几个民兵就冲进了院子,开始翻箱倒柜。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顶点。一个年轻的民兵拿着根长竹竿,直接就往柴房里捅。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手心里的汗把裤子都浸湿了一块。
王铁柱自己也拿着手电筒,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柴房。他那束刺眼的光,在柴火堆上扫来扫去,有好几次,光柱都停留在了那个暗格所在的柴火堆上,距离只有不到两米。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只要他稍微用点力气,把那堆柴火扒拉开……
就在这时,陈大山在院子外不耐烦地喊道:“铁柱!磨蹭什么!李医生家穷得叮当响,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能藏什么人?快点,去下一家!”
王铁柱大概也觉得有道理,骂骂咧咧地收回手电筒,从柴房里走了出来。“算你家干净!”他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看着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秀兰赶紧扶住我,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棉袄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
第一天,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过去了。但接下来的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正的煎 ઉ。
村里的大喇叭,从早到晚都在通报搜查的进展。公社也派了工作组下来,带着几条狼狗,把村子周围的山头都快翻遍了。我每天都得假装若无其事地背着药箱出门,给村里人看病,实际上是想打探外面的风声。
晚上,我就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给柴房里的方锦送饭送水。
她的情况很不好。批斗会上受了伤,又惊又怕,加上在牛棚里冻了一夜,她发起了高烧。我不敢给她用太多药,药瓶和针管这些东西,要是被搜出来就是铁证。我只能用些自己采的草药,加上一点点阿司匹林,物理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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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地喊着胡话,有时候喊“妈妈”,有时候又喃喃自语:“我没有错……我只是想读书……我没有错……”听得我心里一阵阵发酸。
最惊险的是第三天晚上。我刚从柴房出来,八岁的儿子小虎突然悄悄拉住我的衣角,仰着头,用很轻的声音问我:“爸,我们家柴房里,是不是藏着人?我……我好像听见有咳嗽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大石头。孩子的话,最是天真,也最容易泄露秘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真想立刻捂住他的嘴。但我忍住了。我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问道:“小虎,如果……如果柴房里真的藏着一个阿姨,你会告诉别人吗?”
小虎看着我,想了想,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追问。
“因为……”他小声说,“那个方锦阿姨,她救过我的命。老师在学校里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那一刻,我所有的紧张和害怕,仿佛都被一股暖流融化了。我紧紧地抱住儿子,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摸着他的头,郑重地说:“好孩子,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这是我们家最大的秘密。”
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他懂事的模样,我忽然觉得,自己冒这个险,值了。
第四天,天还没亮,我就被村里一阵阵狗叫声惊醒了。风声更紧了。我偷偷跑到村口一瞧,心里凉了半截。公社派来的人在村口的大路上设了关卡,架起了木栅栏,所有出入村子的人,都要盘查登记。看这架势,是准备把村子封锁起来,来个瓮中捉鳖。
这下麻烦了。人藏在家里,迟早是个祸害。可现在想送她走,也插翅难飞了。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早饭刚过,王铁柱又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了。这一次,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目标直指我们几家住在村子边缘的人家。
“李医生,不好意思,公社工作组下了死命令,必须再仔细搜一遍!特别是柴房、地窖这些能藏人的地方!”王铁柱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我心里明白,这次恐怕是躲不过去了。我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秀兰拉着两个孩子,站在屋檐下,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几个民兵冲进柴房,叮叮当当地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搬。柴火、旧农具、破筐烂篓,被他们扔得满院子都是。我眼睁睁地看着柴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少,那个藏着方锦的暗格,离暴露只有一步之遥。
王铁柱亲自上阵,他一脚踢开最后几捆碍事的稻草,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我知道,完了。那堆柴火下面,就是暗格的盖板。他只要伸手一掀……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像是要从胸膛里炸开。秀兰发出一声极低的抽泣,紧紧捂住了小儿子的嘴。大儿子小虎也吓坏了,死死抱着他娘的大腿。
王铁柱弯下腰,伸出手,眼看就要去掀那堆柴火。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紧接着,广播员激动又尖利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紧急通知!紧急通知!逃跑的反革命分子方锦,在邻村的破庙里被发现了!现已被成功抓获!重复一遍,方锦已在邻村落网!”
王铁柱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子,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白忙活一场!”
他扔下手里的柴火,也顾不上院子里的狼藉,冲着手下人一挥手:“收队!人都抓到了,还搜个屁!”说着,一群人呼啦啦地就走了。
我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后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了个透。过了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来。后来我才打听到,原来是公社那边为了尽快向上面交差,又迟迟抓不到人,干脆就在邻村抓了一个外貌和方锦有几分相似的流浪女子,屈打成招,草草结了案。
不管怎样,危机总算是解除了。
那天夜里,我把方锦从暗格里扶了出来。她在里面待了四天四夜,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我对她说:“方姑娘,你不能再待下去了。虽然抓了个替身,但谁也保不准这事会不会有反复。明天天一亮,我就送你离开。再晚,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看着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流泪。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哽咽着说:“李医生……您和婶子的大恩大德,我方锦这辈子……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别说这些傻话。”我从怀里掏出一些攒了很久的全国粮票和十几块钱,连同一包干粮,一起塞到她手里,“钱不多,你省着点花。出了村,一直往南走,听说那边政策松一些。去投奔你的亲戚,以后,就别再回来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握着那点钱和粮票,像握着千斤重的东西。最后,她朝着我和秀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个清晨,雾很大。我把她送到后山的小路上,看着她瘦弱的身影,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了茫茫的晨雾之中。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的那个清晨之后,方锦就真的像一颗露珠,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丝音讯。
她走后没多久,村里的生活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个被抓去顶罪的流浪女子,后来据说因为身份对不上,闹了一阵子,最后被放了。至于真正的方锦到底去了哪里,公社那边似乎也懒得再追究,时间一长,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慢慢被人遗忘了。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我依旧是村里那个背着药箱走家串户的赤脚医生。一九七八年,国家恢复了高考,我那争气的儿子小虎,居然真的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这让我和我媳妇在村里着实风光了好一阵子。
一九八五年,我娘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安详地走了。又过了几年,妻子秀兰的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常年药不离口。村子还是那个穷村子,除了墙上的标语换了几茬,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年轻人都觉得在土里刨食没出息,一个个都跑出去打工了,村里剩下的,大多是像我这样的老人,和一群没人管的留守孩子。
有时候,特别是在那些刮着北风的冬夜,我也会偶尔想起那个叫方锦的姑娘,想起那个藏在柴房里的四天四夜。我不知道她后来是死是活,过得好还是不好。那十几块钱和几斤粮票,够不够她走到安全的地方。但不管怎么想,我从不后悔当初的决定。救人一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一九九五年。
这一年秋天,我已经五十七岁了,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了。儿子小虎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的大医院工作,还在城里娶了媳妇,给我添了个大胖孙子。我还是守着村里这个破旧的卫生室,每天给乡亲们看看头疼脑热。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我正坐在卫生室门口,给村东头的赵大爷量血压,突然,一阵“嗡嗡”的汽车轰鸣声从村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这声音在省城里不算什么,但在我们这个连拖拉机都算稀罕物的山村里,就显得格外刺耳和不寻常。我扶了扶老花镜,和赵大爷一起,好奇地朝村口望去。村里其他听到动静的人,也纷纷从家里走出来,朝着村口聚集。
我跟着人群,慢慢踱到了村口。只见五辆黑得发亮的轿车,排成一列,稳稳地停在了打谷场边上。这阵仗,我们村里人哪见过,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小声议论着。
“乖乖,这是来了多大的官啊?”
“你看那车头,锃亮锃亮的,能照出人影来!”
车门陆续打开,下来一群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有,个个看起来都精明干练。他们下来后,并没有乱走,而是恭敬地站在最后一辆车的旁边。
终于,最后一辆车的车门开了。先是伸出一条穿着得体西裤的腿,然后,一个女人慢慢地从车里走了下来。她看起来有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料子很好,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场,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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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环顾了一下我们这个破败的村庄,目光扫过一张张好奇又敬畏的脸。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忽然停住了。她脸上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一下子就红了。
村里的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提步,穿过人群,快步向我走来。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张脸……虽然老了一些,成熟了许多,但那眉眼,那轮廓……我越看越觉得熟悉。一个埋藏在记忆深处十九年的瘦弱身影,慢慢地和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周围的村民也都看出了点门道,窃窃私语。当年当民兵连长的王铁柱,如今也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了,他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个女人,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你……你……”
就在全村人或惊恐、或疑惑的目光中,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她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又深又长。整个打谷场,刹那间鸦雀无声,连风都好像停了。所有人都懵了,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像天外来客一样的大人物,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行这样的大礼。
我手足无措,刚想上前去扶她,她已经直起了身子。她抬起头,摘下眼镜,任由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她看着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李医生,我是方锦。”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
“方锦?是那个……那个反革命?”
“天哪!她还活着?还……还变成了这个样子?”
王铁柱更是吓得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跟在方锦身后的一个年轻干部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用洪亮的声音对大家介绍道:“各位乡亲,请大家安静一下!这位是...
虽然没听清所有的话,但我始终被那五个字震的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