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导演：作为女性导演，更需要清楚表达的底线

1月29日下午，第十届青葱计划（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中国青年电影导演扶持计划”）训练营第三场大师课在北京举行。导演李玉作为主讲嘉宾，与青年导演们展开了一场近两小时的深度对谈。

李玉以自己与电影的“非常规关系”为引，分享了她从纪录片导演起步，以非科班身份闯入电影界的创作历程，并就女性表达、导演身份、创作困境与AI时代的电影可能性等话题，与在场学员们进行了交流。

李玉导演

从纪录片到银幕：观察、目击与女性表达

李玉的创作基因深植于早期纪录片实践。她回顾了自己的创作起点，早期在山东电视台担任主持人，后辞职赴京，加入东方时空《生活空间》栏目从事纪录片创作。她提到纪录片《姐姐》（1996年，获中国纪录片协会大奖）的拍摄经历，称其为“真心和诚恳”却“幼稚”的作品。正是这种从纪实影像中培养的“观察与目击”的视角，奠定了她日后电影创作的基调。

她提及曾受贾樟柯《小武》启发，并分享了纪录片前辈林旭东（现任平遥电影节艺术总监）对她讲述的对“浪漫”的定义：在生命的痛苦与伤痕中看到发出的光。这种对真实与复杂性的追求，促使她将第一部故事长片《今年夏天》（2001年）从纪录片素材转化为虚构叙事，以“保护”被拍摄对象，她称这种创作路径为“非常规的”。

《今年夏天》剧照

在分享中，李玉特别回忆了林旭东曾给她看过一部关于吉普赛巡演团的纪录片：傍晚时分，一只雏鹰挡在马车前，车上的小女孩下车与雏鹰玩耍，全车人静静凝视着这一幕，目光逐渐温柔。“浪漫是你在生命本质里头看到那一刻的心动，在特别痛苦或伤痕里看到发出来的光”，这段经历让她深刻理解到创作的真谛——无尽地接近真实，在生活肌理中寻找光芒。

李玉强调，她的创作根植于对女性处境与社会关系的持续探索。从《红颜》《苹果》《观音山》到最新的《下一个台风》，她的镜头始终关注女性“在时代的变化里面看见她们，或者是希望她们被看见”。她特别提到，《下一个台风》虽然被评论界认为少了早期作品的“黏稠、潮湿、不确定”，但她引用加缪在《鼠疫》中的话，“面对苦难，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正义”。她认为表达会随时代需求而变化，但影像内容的诉求根基并未改变。

《苹果》剧照

《观音山》剧照

学会对话：翻过山才能到达想去的远方

谈及创作生涯的挑战，李玉分享了早期作品从国际获奖，如《今年夏天》获威尼斯电影节奖项，《坝上街》剧本获釜山电影节PPP奖，到开始故事片创作拍摄后面对国内市场环境的迷茫与博弈。

她特别感谢了制片人方励，两人自2005年《红颜》开始长期合作。方励曾告诉她“要学会跟社会对话”，并鼓励她要翻过很多山，“才可以到达你想到达的地方”。李玉认为，如果创作在困境中感到寸步难行甚至想要放弃，往往是因为“还没有足够的智慧把这个‘话’对好”。

关于导演作为片场领导者的角色，李玉分享了首次执导故事片时的慌乱，“身体好像不见了，只有一个慌乱的大脑漂浮在空中”。为了克服这种不安，她采取了一种被自己戏称为“洗脑法”的方式——让团队坚信正在创作的作品必将成功。而这背后，其实是自己大量的前期筹备：从角色背景梳理到剧本拆解，从与演员的“融合训练”到现场调度设计，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

她强调，尤其是作为女性导演，更需要清楚表达的底线，“如果现在你就是导演，那么在触及创作核心的问题时就要敢于果断决策”。李玉还分享了《下一个台风》上映后收到的一条观众留言——一位女性在烧烤摊遭遇骚扰后，因受到电影鼓舞而勇敢维权。“这就是创作的回响。当我们真诚地去关心笔下的人物，作品就会产生这样的力量。”

《下一个台风》剧照

在AI时代寻找电影的未来坐标

面对学员关于“一手经验”缺失、AI冲击等困惑，李玉指出，当下创作者实则正身处巨变时代的“第一手”体验之中。她引用埃隆·马斯克关于“人类将进入观众时代”的观点，认为在技术飞速发展、可能产生“精神真空”的背景下，哲学思考与人类情感的探索恰恰是创作者的机遇。

“在这场技术超音速发展的‘海啸’中，我们反而需要安静下来，把这份‘安静’也给到演员，让她们在角色中真正地生活生长，让她们滚烫起来。”她鼓励青年导演将自身的困惑、脆弱、甚至“不堪”与“羞耻”视为宝贵的创作资源，认为人类作为碳基生物的体感——包括创作的快乐、混乱与无知——这是AI尚且无法替代的。

她提到学者徐晓虎的观点“因为大人笨”，并鼓励大家摆脱“大人”的框架和定势，找回赤子之心更纯粹地交流。李玉强调，创作者需真诚回答“我与电影的关系是什么”，并真正关心所拍摄的人物：“我们只有爱ta，才可以表达好ta。而未来电影的模样，正是由当下所有创作者的努力来共同定义的。”

对于学员提出的“女性创作者如何表达男性角色”的问题，李玉的回答是：“我们在表达女性题材时，要试着把整个人间吞下去，把刺消化掉，然后吐出来一个不扎人的新世界。”她以自己与父亲的和解过程为例，说明创作需要的是共处而非对抗。“当你回到自己的主体讲故事时，不妨思考下什么是新的表达”。

李玉最后总结道，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坚信电影创作是一场“静水深流”的工作，需要的正是一份“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的勇气。“我们要认真的，哪怕把自己的热情白白地浪费掉，也要依然充满激情、充满希望地看待电影。带着激情与希望，努力一下试试吧！”

澎湃新闻记者 王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