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门槛,发出沉闷的咯噔一声。
梁晓菲的手还握在冰凉的金属拉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站在玄关,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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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傍晚的光线斜斜切进客厅,把梁晓菲弯腰收拾行李的背影拉得很长。
她动作熟练,从衣柜取出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放进那只墨绿色的行李箱。那是六年前我们为了陪岳母过年,特意买的,容量很大。
如今,它每年只在这个时间出现一次。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
“车票是明天的?”我问。
其实我知道。冰箱门上贴着淡蓝色的便签,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28号晚收拾,29号上午G102,抵家报平安。”每年都一样,连便签的颜色都固定,蓝的。
她没回头,把一件毛衣抚平,塞进行李箱侧袋。
“嗯,明早九点二十那趟。”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对话也像便签上的字,成了固定流程。
第一年,我会送她去车站,站在安检口外看她背影消失。
第二年,送到小区门口。
第三年,只到电梯口。
第四年开始,她拉着箱子出门时,我多半在书房,对着电脑,听着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响。
今年,我站在这里。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利落。然后起身,从随身挎包里拿出钱包、证件,检查了一下,又拿出一小瓶药,看了看,拧紧,放回行李箱外层。
那是岳母常吃的降压药,她每次回去都会带。
“妈的药,我记着带了。”她说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凉水。
她拖着箱子走到客厅,把它立在沙发旁,那是它未来几天待的位置。然后她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几样蔬菜和肉。
“晚上简单吃点?我炒个菜,再把饺子包了,你明天自己煮。”
“行。”
她洗菜,切肉,我走过去,拿起饺子皮,舀馅。我们之间隔着半米宽的料理台,各自忙碌,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和瓷勺刮过馅盆的轻响。
没人说话。电视开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六年前不是这样的。
岳父刚走那个冬天,她抱着我哭,说妈一个人怎么办,说年怎么过。
我搂着她,说我们回去陪妈,陪多久都行。
那个春节,我们三个人守在岳母家,屋子里充斥着悲伤和刻意的热闹。
岳母红肿着眼睛,强打精神张罗年夜饭。
晓菲忙前忙后,话很少,眼神空茫茫的。
守岁的时候,岳母拉着晓菲的手,眼泪又掉下来:“菲菲,以后每年,都回来陪妈过除夕,好不好?你爸走了,妈就剩你了……”
晓菲重重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个过度悲伤的母亲,在第一个没有丈夫的春节里,对女儿最本能的依赖。
我也以为,那只是暂时的,一两年,也许三年,悲伤总会过去,生活总会找到新的平衡。
我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撒了薄面的盘子里,一个挨一个。
第一年,我陪她回去,在岳母家过了除夕和初一。
第二年,我说单位可能有急事,除夕陪她回去,初一晚上就赶了回来。
第三年,我提议接岳母来我们家过年。岳母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房子有爸爸的气息,她不想离开。晓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收拾她的行李。
第四年,第五年……
便签纸贴了一张又一张。蓝色的。
饺子包完了,整整齐齐两盘。她端起一盘放进冷冻室,留出一盘放在冷藏。
“这些你明晚煮。肉和菜在保鲜层,别忘了吃。”
她擦干净手,解开围裙。动作一丝不苟,像完成一项工作。
“晓菲。”我放下手里的饺子皮。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很快又平静下去。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我想问,今年能不能……哪怕只在家过个除夕夜,初一早上我送你回去?或者,我们把妈接来?或者……就我们俩,安静地吃顿饭,像很多普通的夫妻那样?
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被我咽了回去。
过去几年,不是没问过。每一次,都像石子投进深潭,只有片刻的涟漪,然后是她更久的沉默,和接下来几天更加客气疏离的相处。
问了,也不过是提醒彼此,这里有个无解的结。
“没什么,”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她似乎轻轻松了口气,点点头。“嗯。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我们坐在餐桌两头,安静地吃完那顿饭。饺子是她喜欢的白菜猪肉馅,我蘸了很多醋。
窗外,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很远,很模糊。
02
她第二天一早走的。
我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凉透。客厅里,行李箱不见了,沙发旁的地板空了一块,积着薄灰。
厨房的料理台上,用那只熟悉的蓝色小猫磁铁,压着一张新的便签。
“冷冻饺子在最上层。垃圾记得扔。我初五下午回。”
没有多余的话。连“回”字,指的也是这个家,还是岳母家,都有些模糊。
我撕下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停住,弯下腰,把它捡出来,抚平,对折,放进抽屉里——那里已经有一小叠同样颜色、同样字迹的纸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们。
也许只是想在某一天,数一数,到底有多少个春节,是这样过来的。
屋里很静。我给自己煮了咖啡,端着杯子在客厅里慢慢走。阳光很好,照在蒙尘的电视屏幕上,照在有些枯萎的绿植上。
这个家,越来越像她长途旅行中的一个驿站。回来,短暂停留,补充给养,然后再次出发。而我,是驿站里那个沉默的、背景般的守站人。
鬼使神差地,我走回卧室,打开了衣柜最上层那个很少动用的柜子。
里面是一些旧物。几本相册,一些不再使用的证件,还有岳父去世时,我们戴过的黑纱。
我拿出最厚的那本相册,封皮是暗红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损。
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坐在床边,翻开。
前面几页是我们刚结婚时的照片,穿着廉价的婚纱礼服,在公园里,笑容有点傻,但眼睛很亮。再往后,是日常的生活照,一起做饭,一起旅行,她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的腰。
然后,翻到了六年前。
照片一下子少了。仅有的几张,背景都是岳母家的老房子。岳父还在世时的最后一张全家福,他坐在中间,岳母和晓菲站在后面,三个人都在笑,只是岳父的脸色已经有些灰败。
再往后,就是岳父去世后的那个春节。
照片是岳母用旧相机拍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一张是我们在贴春联,我踩着凳子,晓菲在下面扶着,仰头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张是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岳母坐在主位,眼睛还肿着,却努力扯出笑容。
晓菲坐在她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岳母碗里,侧脸绷得很紧。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那是除夕夜,接近零点的时候。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光映进来。岳母靠着沙发睡着了,身上盖着毯子。晓菲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头轻轻靠着母亲的腿。
她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镜头捕捉到了她的眼神。
那不是悲伤,至少不全是。那里面有一种很深、很重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像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把自己钉在了那里。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时的她,和后来每年平静地、熟练地收拾行李的她,像是两个人。
那个春节之后,岳母的悲伤似乎被时间冲淡了一些,至少表面如此。她开始参加社区活动,偶尔和朋友出门。但“除夕必须陪妈妈”这件事,却像铁律一样固定下来,再未动摇。
而晓菲,再也没在我面前,露出过照片里那样的眼神。
她变得越来越“正常”,也越来越沉默。关于娘家,关于除夕,她不再解释,不再歉疚,只是平静地执行。就像执行一项早已签署、无法变更的长期合同。
相册后面是空白页。
我合上它,放回原处。柜子关上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走回客厅,站在冰箱前。
那张新的蓝色便签已经被我收起,光滑的金属门上,只映出我自己有些失真的影子。
今年,我不会再打电话催问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无比地浮上来。
既然这驿站注定空旷,守站的人,是不是也该想想,自己该怎么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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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空气里飘着一种节前特有的、松懈又躁动的气息。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复杂的结构图,半天没有动一下鼠标。
“欸,老徐,还没走?”同事萧静端着茶杯路过,停在我隔板旁边。
她比我大几岁,部门里少有的“老人”,业务能力强,性格也爽利,一直单身。平时说话做事,有种旁观者清的透彻。
“嗯,还有点东西要收尾。”我挪开视线,看向她。
她靠在隔板上,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你们家梁晓菲,今年又回娘家过年?”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萧静笑了,有点无奈地摇摇头。“前年年底聚餐,你喝了两杯,自己说的。说老婆年年回去陪岳母,你都快成‘留守丈夫’了。”
我记不清了。大概是真的说过。有些话说出来,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种状态的真实性,确认不是自己一个人在介意。
“嗯,今天早上刚走。”我说。
萧静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角落里,有两个年轻同事在商量着拼车去车站,声音欢快。
“连续第几年了?”她问,语气很随意。
“第六年。”
“哦。”她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也是不容易。两边都是家,有时候……难两全。”
我没接话。这话听起来是理解,可不知怎么,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东西。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老徐,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啊。”
我抬起头。
“有些习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管是出于孝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旦养成了,就成了惯性。改起来难,也……伤人。尤其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没明说,但我听懂了。
伤的是谁?是我?还是在这惯性里不断重复往返的梁晓菲自己?或者,是这桩被这年复一年的缺席一点点蚀空的婚姻?
“我明白。”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你真明白吗?”萧静轻轻叹了口气,“我看你这两年,越来越闷。以前还偶尔开个玩笑,现在除了工作,话都不多说。家不像家,节不像节的……人不能总这么绷着。”
她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端着茶杯走了。
我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边缘。
萧静的话,像一根细针,挑破了我长久以来用麻木覆盖住的那层薄膜。下面涌上来的,不是激烈的愤怒或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接近冰点的清醒。
伤人。
是的。这六年的每一个除夕,当电视里欢声笑语,窗外万家灯火,我独自面对一桌子吃不完的菜时,心里某个地方,确实被划了一下。不剧烈,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
最初两年,是心疼她,心疼岳母,觉得这是应该的牺牲。
第三年,开始有些不是滋味,但还能说服自己,再等等。
第四年,第五年……那划痕累积起来,变成了沟壑。
我开始怀疑,这到底是对逝者的告慰,对生者的陪伴,还是已经成为一种逃避的仪式?
逃避我们这个越来越无话可说的家,逃避我们之间那些不知从何说起的问题?
晓菲知道吗?
她每次收拾行李时,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是不是也藏着被这“习惯”所伤的部分?
下班时,街上已经张灯结彩,到处是提着年货匆匆归家的人群。情侣,夫妻,牵着孩子的父母,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红彤彤的光,透着忙碌的喜悦。
我逆着人流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热闹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膜。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往年这个时候,我大概会给她发条微信,问她到没到,路上顺不顺利,或者,岳母身体怎么样。然后她会回一条简短的“到了,都好”。
今年,我没有。
我甚至没有点开她的头像。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她自己拍的侧面照,在列表里静静地沉下去。
回到清冷的家,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启动,是这寂静里唯一的声音。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桌面。我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然后,缓慢地,敲下几个字。
“长期分居……情感破裂……离婚程序……”
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像一个无声的诘问。
我没有点下回车。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浏览器。
04
除夕夜。
下午的时候,我还是去了一趟超市。人不多,货架有些空,背景音乐欢快地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
我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熟食区,买了半只烤鸭,一份凉拌菜。
走到冷冻区,想起她留下的饺子,手顿了顿,还是拿了一袋她喜欢的黑芝麻汤圆。
走到零食区,脚步停住了。
那些色彩鲜艳的包装,旺旺大礼包,奇趣蛋,奶酪棒……是孩子的世界。
我们家从来没有过这些。
看了一会儿,我转身离开。最终结账时,手里只有寥寥几样东西。
回家,把烤鸭装盘,凉拌菜倒进碗里,烧水煮汤圆和饺子。厨房里终于有了点烟火气,却更显得孤单。
六点,天完全黑了。远处近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绵绵不绝。
我打开电视,调到春晚。歌舞升平,笑声不断,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我坐在沙发上,面对着茶几上摆开的、一个人的年夜饭。
烤鸭有点凉了,皮不脆了。凉拌菜里的黄瓜蔫蔫的。汤圆和饺子混在一锅里煮,盛出来时,有几个破了皮,黑芝麻馅流出来,染黑了清汤。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破皮的汤圆,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手机响了。
是岳母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岳母笑盈盈的脸,背景是岳母家熟悉的客厅,挂着红灯笼,看起来比我这热闹得多。
“钦明啊!吃年夜饭了没有呀?”岳母的声音很大,透着过年的兴奋。
“正在吃,妈。”我把摄像头转向茶几,“随便弄了点。”
“哎呀,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嘛!晓菲在我这儿,我们刚吃完,一大桌子菜,根本吃不完!”岳母把镜头转向旁边,晓菲入镜了。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瓜子水果,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有点远。
“妈,您身体还好吧?”我问。
“好!好着呢!有晓菲回来,我什么都好!”岳母的声音很满足,“你们不用担心我。对了钦明,你那边冷清吧?要不……明天晓菲也不用急着回去,多陪我两天?反正你一个人也……”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镜头里,晓菲似乎微微蹙了下眉,但没说话,低下头去剥橘子。
我心里那处地方,又被轻轻刺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钝的、熟悉的凉意。
过去几年,类似的话,岳母也说过,每次都是这样笑呵呵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我的除夕就该是冷清的,好像晓菲多留在娘家几天,是天经地义的补偿。
而我,通常只会说:“没事,妈,让晓菲多陪陪您,我这边没关系。”
用我的“没关系”,去成全她们的“天经地义”。
可今年,那句“没关系”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看着屏幕上岳母期待的脸,还有晓菲垂下的眼帘,忽然觉得很累。
“看情况吧,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晓菲自己安排就好。”
岳母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她很快又笑起来:“对对,你们自己商量!欸,钦明啊,你自己在家,门窗关好,注意安全啊!”
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视频挂断了。
客厅重新被电视的喧闹声占据。小品正在上演,观众笑声如潮。
我放下手机,看着那桌已经冷透的饭菜,一口也吃不下了。
窗外的鞭炮声达到了高潮,炸开的火光不时照亮夜空。整个世界都在团圆,在庆祝,在拥抱。
我关掉电视。
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涌来,比刚才的喧闹更难以忍受。
我走到阳台,冷风扑面。隔壁楼栋的窗户里,人影晃动,推杯换盏,温暖的光透出来。
我点了一支烟。戒了很久,但柜子里一直放着。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扭曲,上升,然后消散。
一支烟抽完,我回到屋里,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稀疏。
晓菲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往年,至少在零点过后,会有一条群发的拜年短信。
今年,没有。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也许,有些“习惯”养成的,不只是惯性,还有盲区。身处其中的人,渐渐看不见对方的处境,也忘了回头看看,那条路,是不是已经走得太偏,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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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一,我在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里醒来。
头有点昏沉。拿起手机,屏幕干净,只有几条群发的拜年微信。没有她的。
我翻了翻,找到她的头像,点开。朋友圈没有更新。最后一条,还是半个月前转发的行业文章。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到一边。
起床,把昨晚的剩菜倒进垃圾桶,洗干净碗筷。屋子又恢复了整洁,也恢复了冰冷的空旷。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我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做,只是看着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从老家打来的。
“钦明啊,过年好!”母亲的声音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吃了吗?”
“吃了,妈。您和爸呢?年夜饭热闹吧?”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热闹,热闹!你哥一家都回来了,小孙子吵得我头疼!”母亲笑着,然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个……晓菲,她在吗?在家吗?”
我的心往下一沉。每年,母亲都会这么问,她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她……回她妈妈那边了,昨天走的。”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母亲一声轻轻的叹息。很轻,但我听到了。
“又回去了啊……”母亲的声音里透着失望,还有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这都……第六年了吧?”
“嗯。”
“唉……”母亲又叹了口气,“你岳母一个人,是挺不容易。晓菲孝顺,也是应该的。就是……苦了你了,孩子。年年一个人。”
“我没事,妈。”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苍白。
“什么没事,”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心疼,“大过年的,家里没个人气,哪像回事。你们俩……没因为这个闹别扭吧?”
“没有。”我说。确实没“闹”,只是沉默,越来越深的沉默。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母亲像是安慰自己,“夫妻之间,互相体谅最重要。你岳母那边,情况特殊,晓菲她……心里可能也难。”
我没说话。
母亲在那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钦明啊,有件事……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过去好些年了,我本来都快忘了。”
“什么事?”
“就是你岳父走之前那段时间,”母亲回忆着,语速很慢,“不是住院了吗?我和你爸去看他。有一次,晓菲在病房里陪着,我们就在外面走廊等着。后来,晓菲红着眼睛出来了,说是她爸要单独跟她说话,让我们先别进去。”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们在外面等了挺久。后来我进去的时候,你岳父精神看着更差了,但眼神……有点怪,拉着晓菲的手,攥得特别紧。晓菲就站在床边,低着头,肩膀有点抖。”
母亲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努力回忆那个有点遥远的画面。
“我当时就觉得,那父女俩,好像说了什么很重的话。但那是人家父女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多问。后来没多久,你岳父就……走了。”
“妈,您记得他们大概说了什么吗?”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具体哪听得清啊,门关着呢。”母亲说,“就隐约听到你岳父好像一直在重复什么‘答应爸爸’、‘你妈就靠你了’、‘每年’……晓菲好像哭得很厉害,但一直没吭声,就是点头。”
每年。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心里。
所以,那不只是一个悲伤母亲在脆弱时的请求,更是一个垂危父亲对女儿郑重的、甚至是强硬的托付?
“你后来……没问过晓菲?”母亲小心地问。
“……没有。”我哑声道。怎么问?问什么?问你是不是向你爸发过誓,要每年陪你妈过除夕?然后呢?我能说什么?能让她违背临终父亲的遗言吗?
“唉,我也就忽然想起来了。”母亲又叹了口气,“晓菲那孩子,心思重,有什么都自己扛着。钦明啊,你们是夫妻,有些话……总得说开。这么一年年下去,不是办法。”
不是办法。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可怎么才是办法?去对抗一个逝者沉甸甸的遗愿?去撕开晓菲心里那道可能从未愈合的伤口?还是继续这样,在沉默和等待中,看着我们的婚姻慢慢风干?
挂掉母亲的电话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阳光移动,从茶几的一端挪到了另一端。
那些蓝色的便签纸,晓菲平静收拾行李的样子,岳母理所当然的语气,萧静欲言又止的提醒,还有照片上晓菲那个决绝的眼神……所有的碎片,因为母亲偶然提起的这段往事,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了起来。
一个沉重的、束缚了她六年的秘密。
一个让她无法回头、也无法向我言说的枷锁。
而我,在这枷锁之外,被挡在她的世界外面,也渐渐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孩子们在放小鞭炮,咯咯的笑声传上来。
一个念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坚定地浮现出来。
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无论那个秘密是什么,无论结果如何,我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为我们这六年的停滞,画上一个句号,哪怕是休止符。
06
大年初二。
街道比前几天更冷清了,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风。
我约了罗斌。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名律师,专打离婚官司。当然,我找他不是为了这个。
至少,现在还不是。
我们在一家营业的咖啡馆见面。人很少,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
罗斌穿着休闲夹克,看起来不像平时在法庭上那样锐利。他打量了我一下,笑了:“怎么,大过年的,一脸严肃。跟弟妹吵架了?”
“没有。”我搅动着面前的拿铁,“就是想找你聊聊,咨询点事情。”
“哦?”罗斌靠在椅背上,神色认真了些,“什么事?你说。”
我沉吟着,不知从何说起。直接问离婚吗?似乎还没到那一步。问长期分居的法律界定?又显得太刻意。
“就是……”我斟酌着词句,“如果,一对夫妻,因为一些……家庭原因,长期在重要的节日分开,感情变得越来越淡。其中一方,开始觉得,这种状态可能没办法继续下去了……通常,会怎么处理?”
罗斌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指的是你和梁晓菲?”他问得很直接。
我默认了。
“你们这种情况,我倒是听你说起过几次。”罗斌的语气很平和,不带评判,“每年除夕都回娘家,是吧?今年第几年了?”
罗斌点点头:“时间不短了。感情变淡,是感觉,还是有具体的事情?”
“说不上具体的事。”我想了想,“就是……没什么话说了。她回来,像住旅馆。我在这边,像个房客。家不像家。”
“沟通过吗?”
“以前试过,效果不好。后来……就懒得说了。”我苦笑一下,“好像说了也没用,改变不了什么。她有自己的理由,很坚持。”
“什么理由?岳母需要陪伴?”
“不止。”我想起母亲的话,“可能,还有她父亲临终的嘱托。”
罗斌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那就不仅仅是家庭矛盾,还涉及情感和道德上的负担。一方背负着沉重的承诺,另一方被长期忽略,感情冷却是自然的结果。”
他喝了口咖啡,继续道:“从法律上讲,长期因非客观原因(比如工作异地)导致的、模式化的分居,尤其在重要家庭团聚时刻,如果造成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可以作为感情不和的因素之一。但关键还是看双方意愿,以及是否还有和好的可能。”
“如果,”我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如果一方想结束这种状态,但不知道另一方怎么想,或者,觉得对方可能并不在意这个‘家’是否完整了……该怎么办?”
罗斌看着我,目光很锐利,但又带着老朋友的关切。
“钦明,你今天找我,其实心里已经有倾向了,对吧?”他缓缓说,“你不是真的来问我法律条文,你是想找个人,帮你确认一下,或者说,推你一把。”
我没否认。
“我的建议是,”罗斌身体前倾,“第一,你需要一次彻底的、开诚布公的沟通。不是抱怨,不是质问,是把你这些年的感受,你的困惑,你的痛苦,以及你对未来的想法,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也听听她的。”
“如果沟通不了呢?”我问。我几乎能预见那种场景,她的沉默,或者更糟,那种疲惫而疏离的眼神。
“如果沟通无效,或者证实了你的猜测——对方已经不在意这段关系的存续,”罗斌的声音平静而专业,“那么,你需要开始为自己做打算。包括心理上的准备,和现实上的准备。”
现实上的准备。
这几个字,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比如?”
“比如,梳理共同财产,思考未来的生活安排,甚至……咨询具体的法律程序。”罗斌说得很清楚,“这不是在鼓动你离婚,钦明。这是让你看清所有的可能性,并为自己负责。无论最后是继续过下去,还是分开,你都需要有一个清醒的认知和规划,而不是被动地忍受,直到某一天彻底崩溃。”
直到某一天彻底崩溃。
是啊,我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那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每年春节都会加剧,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明白了。”我说。
“还有,”罗斌补充道,“有时候,打破一种僵局,需要一些非常规的‘外力’,或者一个足够让对方警醒的信号。一直的容忍和沉默,反而会让对方觉得现状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足够让对方警醒的信号……
和罗斌分开后,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很大的连锁超市,门口装饰着喜庆的红色,虽然冷清,但还开着。
我走了进去。
里面几乎没人,货架上的商品也稀疏拉拉。我推着车,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零食区。
那些五彩斑斓的包装又一次映入眼帘。旺旺大礼包,红色喜庆的袋子。各种卡通图案的饼干、糖果、果冻。
我停在一排奶酪棒前面。包装上的小动物笑得没心没肺。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拿了一盒。看了看,又拿了一包卡通造型的饼干,一袋混合水果软糖。
都不是我会吃的东西。
我把它们放进购物车,看着它们躺在那里,显得有点突兀。
然后,我又去熟食区买了些菜,一份切好的水果拼盘,甚至买了一小瓶儿童喝的酸奶。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了看我买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好奇。
我提着袋子走出来。阳光依旧很好,但风很冷。
我看着手里那个装着儿童零食的塑料袋,心里一片空茫。
我买这些做什么?
家里没有孩子。以后……可能也不会有。
或许,我只是在试着想象,或者说,在笨拙地开始准备——准备一种没有梁晓菲的、一个人的生活。一种可能需要自己创造一点点虚妄的、热闹假象的生活。
又或许,像罗斌说的,我在无意识地,为自己积攒一点点“外力”,一点点可能打破死寂的、不一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像过去六年那样,继续等下去了。
回到楼下,我看见邻居陈姐带着她五岁多的儿子小宇正要出门。小宇蹦蹦跳跳的,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车。
“徐叔叔过年好!”小宇认得我,大声打招呼。
“过年好,小宇。”我笑了笑。
陈姐也笑着点头:“徐工,一个人过年啊?晓菲还没回来?”
“嗯,过两天回。”我含糊应道。
“也是,多陪陪老人应该的。”陈姐寒暄着,牵起小宇的手,“我们得去孩子姥姥家吃饭了,先走了啊!”
“好。”
我看着她们走远,小宇欢快的声音渐渐消失。
电梯上行,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脸,手里提着那个装着不属于我生活的零食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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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三。
上午,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雪。
我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直都很整洁,整洁得缺少人气。
昨天买的那些零食,我拆开了奶酪棒和饼干的包装,摆在一个干净的果盘里,放在茶几上。彩色的包装纸在素色的茶几上,显得有些扎眼。
我又把水果拼盘装好,洗了几个杯子。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约好的时间是十点半。
九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我起身,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衣着朴素但干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局促。
她手里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是徐先生吗?”女人确认道,口音带着明显的外地腔调。
“是我,请进。”我侧身让开。
女人连声道谢,拉着孩子走进来。男孩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茶几上那些鲜艳的零食。
“地方不好找吧?路上辛苦了。”我招呼她们坐下,去倒水。
“还好,多亏您给的地址详细。”女人接过水,又递给儿子一杯,“快谢谢徐叔叔。”
“谢谢徐叔叔。”男孩小声说,眼睛还是盯着零食盘。
“吃点东西吧,别客气。”我把零食盘往孩子面前推了推,“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点。”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对男孩点点头。男孩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了一块小熊形状的饼干,小口吃起来。
女人叫周芳,是我通过一个公益助学项目认识的。
她家在偏远的山区,丈夫早逝,一个人带着儿子小磊。
小磊有先天性的心脏病,病情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定期复查和药物控制。
项目除了资助小磊上学,也会提供一些医疗帮助。
年前,周芳联系项目组,说小磊最近有些不舒服,当地医院建议最好来大城市的专科看看。
但她们负担不起这里的住宿费用。
我在项目名单里看到过小磊的资料,也知道她们的情况,便提出可以让她们在我这里暂住两天,反正我家有空房间。
当时做这个决定,想法很单纯。能帮一点是一点。也有那么一点点私心——这个家,太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声音,一点活生生的气息了。哪怕只是短暂的。
此刻,看着小磊安静地吃着饼干,周芳小心地捧着水杯,我那点私心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甚至有些刺眼。
我是在利用她们的到来,来对抗这个家里的冰冷吗?
“徐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周芳再次道谢,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要不是您,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酒店太贵了,住不起……”
“别客气,举手之劳。”我说,“房间我简单收拾过了,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你们先休息一下,中午我们就在家里随便吃点,下午我陪你们去医院。”
“哎,好,好。”周芳连连点头,眼圈有点红,“您真是好人。”
我们又聊了几句小磊的病情,预约医院的情况。小磊吃完了饼干,似乎放松了一些,开始偷偷打量客厅里的摆设。
我起身去厨房,准备午饭。周芳也赶紧跟过来要帮忙。
“不用,你陪孩子吧,很快就好。”我说。
“那怎么行,不能让您一个人忙活。”周芳很坚持。
于是,我们一起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洗菜,切肉,炒菜。周芳手脚很麻利,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厨房里渐渐充满了油烟和食物的香气,还有锅铲碰撞的声响。
小磊也蹭到了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妈妈,好香。”
周芳回头对他笑了笑:“等会儿就能吃了,去沙发上坐好。”
这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是我这个家里,许多年未曾有过的。
饭菜上桌,简单的三菜一汤。我招呼她们母子坐下,给小磊盛了小半碗饭。
“吃吧,尝尝合不合口味。”
小磊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看我,小声说:“徐叔叔,好多肉。”
周芳轻轻拍了他一下:“快吃,别没礼貌。”
“没关系。”我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到他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我们开始吃饭。周芳很拘谨,只夹自己面前的青菜。我给她夹了几次菜,她又不停道谢。小磊倒是慢慢放开了,吃得津津有味。
饭桌上有了咀嚼的声音,有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有了周芳低声叮嘱孩子“慢点吃”的声音。
虽然依旧不算热闹,但不再是那种吞噬人的寂静。
我慢慢地吃着,心里那股空茫的感觉,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填上了一点。哪怕只是暂时的。
饭吃了一半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饭桌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周芳和小磊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我。
“是……徐阿姨回来了吗?”周芳小声问。
我没回答。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门被推开了。
梁晓菲拉着那个墨绿色的行李箱,出现在玄关。
她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惯常的、平静的淡漠。她低头换鞋,然后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向客厅——
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凝固了。
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指节凸起,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客厅的景象:我,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陌生的孩子,桌上吃到一半的饭菜,还有茶几上那些刺眼的、不属于这个家的儿童零食。
她脸上的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气里只剩下暖气片微弱的流水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声。
行李箱的拉杆,终于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脱。
“砰!”
一声闷响,箱子倒在地上,横在玄关和她之间。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骤然失去生命的雕塑,只有胸口的剧烈起伏,暴露着内心此刻必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的目光,终于从周芳和小磊身上,缓缓地,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迅速弥漫开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冰冷。
08
客厅里死寂一片。
小磊被突然的响声和僵硬的气氛吓到了,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当啷”一声。他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周芳也完全愣住了,看看门口面无人色的梁晓菲,又看看我,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放下筷子,动作很慢。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更具冲击力的方式。
我看着梁晓菲,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在翻滚,震惊、质问、受伤、还有一丝……恍然?
像是长久以来的某种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糟糕的证实。
“晓菲,”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你回来了。”
她没有应声,只是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
周芳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扯了张纸巾擦擦嘴,又拉了小磊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徐、徐先生,这位是……徐太太吧?我们……我们吃好了,谢谢您的招待,我、我们先……”
“不用。”我打断她,依旧看着梁晓菲,“周姐,你们坐。吃完了再休息。”
我的语气很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周芳站着也不是,坐下也不是,尴尬得脸都红了。
梁晓菲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扫过周芳,扫过小磊,扫过桌上的饭菜,最后,又落回我身上。那眼神里的冰,更厚了。
“他们是谁?”她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站起身,对周芳点了点头:“周姐,麻烦你先带小磊去客房休息一下,好吗?就昨天收拾的那间。”
周芳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拉起小磊,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客厅,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梁晓菲。
还有那个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行李箱,和满桌狼藉的、尚未冷却的饭菜。
沉默像沉重的铅水,灌满了每一寸空间。
她终于动了动,向前走了一步,绕开行李箱,走进客厅。脚步有些虚浮。
她没有靠近餐桌,也没有坐下,就站在沙发旁边,离我几米远,维持着一个防御的距离。
“徐钦明,”她又叫了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颤抖,“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立刻回答,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收拾碗筷,把剩菜盖好,动作不紧不慢。
“说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破音,“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孩子是谁?你趁我不在家,把人都带到家里来了?还一起吃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