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俄最后核军控条约2月5日到期，特朗普仍不回应，军备竞赛或不受控

文/陈祥

编辑/漆菲

自冷战结束以来，美俄或将首次陷入不受约束的核军备竞赛。

2026年2月5日，核军控体系的最后支柱——《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将正式到期，目前来看续约困难。

自冷战结束以来，美俄将首次陷入不受约束的核军备竞赛。

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在1月29日的例行电话新闻简报会上表示，随着条约到期，全球战略稳定领域将出现法律基础缺失的问题。俄方此前提出将条约核心限制条款延长一年的倡议，美方迄今未作出回应。

《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于2011年2月5日生效，也是美俄《中程导弹条约》2019年失效后两国间唯一的军控条约。按照条约，美俄承诺各自减少所部署的核弹头至1550枚，并将洲际弹道导弹等运载工具的数量限制在700架或更少。条约还允许两国对彼此的武器进行现场核查，并要求就所涵盖的武器和设施，交换数据及进行通报。

受俄乌冲突叠加特朗普上台等因素影响，美俄关系日益复杂化。世界两大核大国或将在条约到期后部署超出条约限制的战略核弹头，从而加速全球军控机制的瓦解。美国智库军备控制协会裁军研究处处长赖夫（Kingston Reif）认为，极端情况下，美国部署核弹头数量可能接近翻倍，俄罗斯则可能增加约800枚。

有估算称，2025年至2034年，美国纳税人将花费近1万亿美元用于核力量的现代化。

美方不回应俄方续约提议

俄罗斯及其前身苏联，跟美国进行了关于相互核裁军的一系列条约和谈判。达成的成果包括：《第一阶段限制战略武器条约》（1969-1972年）、《反弹道导弹条约》（1972年）、《第二阶段限制战略武器条约》（1972-1979年）、《中程导弹条约》（1987年）、《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1991年）、《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1993年）、《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即莫斯科条约）》（2002年）、《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2010年）。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签署后，俄国家杜马的批准程序却搁置多年。俄罗斯当时抗议美国在伊拉克和科索沃的军事行动，并强烈反对北约在东欧的扩张，因此有一肚子怒气。直到2000年4月，俄罗斯有条件地批准了条约，但美国不同意这些条件，因此该条约从未生效。

2002年5月签署的《莫斯科条约》明显更进一步，被称为两国之间“新战略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双方同意将各自处于部署状态下的核弹头限制在1700至2200枚之间。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称赞它“消除了冷战时期核敌对的遗留问题”，并称美俄双方已经摒弃冷战时期的不信任，进入双边关系的“新时代”。

不过，不少民主党议员对《莫斯科条约》如何实施，特别是保证削减的核弹头得到销毁等问题对政府提出了批评。 来自马萨诸塞州的民主党参议员科里称，《莫斯科条约》“太简单”，条约加在一起“只有5个条款，10句话”，特别是在怎样核查双方销毁的核武器方面，条约只字未提。以往美俄签署的条约通常有好几百页，包括正式条款、附加定义、补充说明等。

作为后续补充，2010年4月8日，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与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在捷克首都布拉格签署《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其正式名称为《进一步削减和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措施》。它于2011年2月5日生效，取代了将于2012年12月到期的《莫斯科条约》。2021年，美俄双方同意将该条约延长至2026年。

2010年4月8日，捷克布拉格，奥巴马和梅德韦杰夫签署《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后握手。

《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将各方部署的战略核弹头数量限制在1550枚，比1991年签署的《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减少近乎三分之二，比2002年签署的《莫斯科条约》规定的战略核弹头上限减少10%。条约还规定，每架轰炸机无论实际携带多少枚核弹头都只计算一枚，因此部署的核弹头总数会比1550枚的上限多出几百枚。

此外，已部署的陆基洲际弹道导弹发射装置（一个装置里一枚导弹）、潜射弹道导弹发射装置（一个装置里一枚导弹）、配备核武器的战略轰炸机，总数量限制在700架。以上算上尚未部署的，限制在800架。条约还建立了详细的透明度和核查机制，包括数据交换、通报和现场核查。比如允许进行卫星和远程监测，每年进行18次现场核查。

作为冷战后最重要的核裁军协议之一，《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在维护全球战略稳定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它不仅使美俄两国的核弹头部署保持在可控水平，还实现了长期的双边对话机制，有利于推动更深层次的核裁军谈判。

截至2022年9月1日，美俄已部署的洲际弹道导弹发射装置、潜射弹道导弹发射装置和战略轰炸机的总数分别为659、540（条约签署之前为1188、809）；已部署的战略核弹头的总数分别是1420、1549（条约签署之前为5916、3897）。

2025年9月22日召开的俄联邦安全会议上，俄总统普京宣布，俄罗斯将在《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后一年内继续遵守该条约规定的核心限制。但他话锋一转道，只有美国也这样做，这一措施才可行。10月5日，特朗普在白宫新闻发布会上回应说：“这主意听起来真不错。”

但到了10月8日，俄外交部副部长里亚布科夫表示，始终未收到美方的实质性回应。他直言：“我们提出了倡议。这是伸出的橄榄枝，如果他们不感兴趣，我们就不采用。我们不是在谈论延长合同的提议。”

俄外交部副部长里亚布科夫经常就核议题接受媒体采访。

2026年1月8日，特朗普接受美国《纽约时报》采访，把《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后怎么办说得云淡风清。他表示自己毫不担心：“如果协议到期了，那就到期了。我们会达成一份更好的协议。”他还将矛头转向中国，指出中国拥有全球增长最快的战略核力量，应被纳入到未来的新条约中。

1月30日，俄外交部副部长亚历山大·格鲁什科表示，如果美国选择不延长《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对俄罗斯来说不会是灾难。他直言：“我方与美国有联系，没有中断，但所有信号和声明都已发出。我们对此保持冷静。我们主张遵守这些基本限制。如果美国选择不同的道路，对我方来说不会是灾难，我们有自己的项目来实施。”

围绕核裁军谈判的拉扯

2020年2月，特朗普政府宣布计划与俄罗斯展开核裁军谈判。随着新冠疫情袭来，美俄双方同意暂停现场核查和边境协调委员会会议。

到了2022年下半年，美国试图重启上述机制，并促使两国全面执行该条约。但由于年初俄乌战事的爆发，改变了全球地缘政治与军事态势。俄罗斯深陷乌克兰战争泥潭，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则大力援助乌克兰，其武器和情报支援不断让俄军付出代价。

2023年2月21日，普京发表年度国情咨文，宣布俄罗斯暂停执行《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普京称，不再允许美国和北约检查俄罗斯的核设施，指责美国仍在继续研发新型核武器，警告后者进行的任何核试验都将遭到俄罗斯研发和试验自身核武器的反制。普京还抱怨说，法国和英国的核武器不在该条约的涵盖范围内。

普京的亲密顾问、莫斯科国立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系教授谢尔盖·马尔科夫（Sergei Markov）说：“如果美方不听俄罗斯的警告，几年后可能会发生巨大变化，这将对美国的核安全造成灾难性打击。”

俄罗斯空天军的图-160战略轰炸机。

在西方世界看来，此举意在挑衅乌克兰的盟友，使其产生犹豫，担心如果加大军援乌克兰，俄罗斯将认真考虑发展核武器。普京话音刚落，时任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回应说，普京的决定“既非常不幸，又非常不负责任”。时任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亦喊话道：“我强烈敦促俄罗斯重新考虑其决定，并尊重现有的协议。”

2023年2月22日，俄罗斯议会两院迅速投票，正式批准总统一天前的决定。但俄罗斯没有把事情做绝，俄国防部国际军事合作总局副局长叶夫根尼·伊林（Yevgeny Ilyin）称，俄罗斯将继续遵守对核武器运载系统（洲际导弹和战略轰炸机）的既定限制，继续向美国通报核武器的部署情况，以“防止虚假警报，这对于维护战略稳定至关重要”。

同一天，俄外交部副部长里亚布科夫也发话让世界宽心。“我不认为暂停《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决定会让我们离核战争更近一步。”他解释说，“俄罗斯仍承诺遵守核弹头的数量限制，并将继续执行1988年关于交换导弹发射通报的协议。”

对于俄罗斯的行为，美国做出反击。2023年6月初，美国宣布停止向俄罗斯提供有关其受该条约约束的战略武器的状态和位置信息，撤销向俄罗斯专家签发的在条约框架内进行检查的签证，并拒绝发放新的签证。此外，美国还停止向俄罗斯提供有关美国洲际弹道导弹和潜艇弹道导弹发射的遥测信息。

美国俄亥俄级战略导弹核潜艇，是潜射弹道导弹的搭载平台。

2024年下半年，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作出安抚对手的发言，暗示俄罗斯没有因为战争而失去理性。他指出，尽管条约暂停，俄罗斯仍坚持其中对战略进攻性武器的数量限制，只是在美国人放弃当前反俄政策之前，“我们不会与他们就军备控制问题进行任何谈判”。

当普京9月做出愿意延长限制措施的表态后，美俄出现进一步对话和改善关系的契机。然而，乌克兰战场的影响实在太大。

10月8日，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怒气冲冲宣布，美国向乌克兰提供“战斧”巡航导弹的举措是在扼杀两国关系的升温。她说：“如果美国政府最终做出相关决定，不仅会导致对抗加剧，也将对俄美关系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而我们才刚刚开始出现恢复双边对话的迹象。”

美国副总统万斯此前表示，正考虑乌克兰提出的获取“战斧”的请求。“战斧”的多个型号里，最远的射程达到2500公里，俄方当然不能接受乌军打击范围一下子延伸这么远。

到了12月30日，佩斯科夫再次谈论这个话题：“让我们不要过早预判事态发展。在条约有效期届满之前，理应给予美方机会全面研究普京总统关于《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数量限制的倡议。”

“不仅俄方在等待美国给出明确答复，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在积极筹备将于2026年春季举行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各国的立场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方的反应。”佩斯科夫进一步提到，“应建立一套安全保障体系。为此，我们已于9月向美方转达了相关的对话邀请。我们坚信，讨论的起点可以是俄罗斯早在2021年12月就提交给美国及欧洲国家审议的协议草案。”

美国国务院关于《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执行情况的年度报告显示，美国尚未发现俄罗斯违反该条约核心限制的行为。但最近三年的报告均指出，俄罗斯未能履行其核查义务，特别是不允许对其核基地进行现场核查，导致美国无法确认俄罗斯在过去三年是否一直遵守核弹头数量限制。

条约到期后会如何？

条约到期后会怎么样？外界普遍对此持悲观看法。

路透社认为，要以新条约取而代之并非易事，因为俄罗斯已研发出不在条约框架内的新型核武系统，包括海燕（Burevestnik）新型核动力巡航导弹、海神（Poseidon）核动力无人潜航器，以及可携带核弹头的榛树（Oreshnik）高超声速导弹。

特朗普亦宣布，计划打造一套部署在太空的“金穹”（Golden Dome）导弹防御系统，俄方认为这是试图改变战略平衡的举措。

2025年5月20日，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特朗普宣布有关“金穹”导弹防御系统的消息。

英国皇家国际问题研究所国际安全项目研究员乔治亚·科尔（Georgia Cole）认为，即使在较为稳定的政治环境下，从零开始谈判一项新条约也是一项艰巨任务。“这需要对定义、计数规则和核查等进行技术性工作，也需要持续的外交斡旋和一定程度的信任。而目前这些条件都不具备。”

美国安全项目组织（ASP）首席执行官马修·沃林（Matthew Wallin）则觉得特朗普口里的“达成一份更好的协议”没那么简单。“他很可能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以激起俄罗斯的某种绝望情绪。”沃林分析称，“普京多次表示愿意维持核武库数量限制，无论是暂停合作还是将条约延长一年，都表明他不想卷入新的军备竞赛——这或许会让俄方更容易接受美国的新要求，但这远非板上钉钉。”

“乌克兰战争如火如荼之际，《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到期可能会迫使俄罗斯拿出无力承担的资金，来应对美国潜在的或完全不受限制的核武库扩张。这很可能是普京最不愿看到的。”沃林说。

美国前海军陆战队情报官员、前联合国特别委员会武器核查员斯科特·里特（Scott Ritter）在1月25日忧心忡忡指出：“我认为《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已经名存实亡，军控领域正迎来非常黑暗的时期。俄美缺乏建立合法军控的基础，但问题不在于俄罗斯，而在美国。”

里特抱怨说：“令人遗憾的是，美国政府——不仅仅是现任政府，而是所有政府——随着时间推移，已经背离了军控机制的根本理念。”不过，他对美俄对话依然抱有乐观态度，并认为对话是改善双方关系的唯一方法。

2010年，时任奥巴马政府正在讨论《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

俄罗斯科学院普里马科夫世界经济与国际关系研究所国际安全中心的研究员德米特里·斯特凡诺维奇（Dmitry Stefanovich）亦称：“如果《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不延期，也没有新的条约出现，一轮长期的、无限制的多边军备竞赛将会开始。”

针对特朗普提出的“把中国拉入核裁军谈判”的表态，俄罗斯明确表示，该条约的延续与中国无关。佩斯科夫在记者会上含蓄提到中国：“如果提到我们的中国朋友，他们的立场众所周知。我们对此表示尊重。”

中国驻美大使馆发言人刘鹏宇此前回应说，中国始终将自身核力量维持在国家安全需要的最低水平，并认真恪守暂停核试验承诺。“在现阶段，要求中国加入核军控谈判不公平、不合理且不现实。”

特朗普是否会接受普京的延期提议，并制定新条约或更强有力的延期方案？沃林预测说：两人还算友好的关系或许能为谈判提供契机，促成一些“有趣的”结果。他认为，至少目前而言，两人私交尚可，在2025年8月举行的阿拉斯加峰会上也相处愉快。

2025年8月15日，普京抵达美国阿拉斯加安克雷奇，受到特朗普的欢迎。

曾参与过苏联与俄罗斯多场核条约谈判的前外交官尼古拉·索科夫（Nikolai Sokov）警告说，如果美俄没有达成新的条约，双方将被迫根据对对方武器生产、测试和部署的最坏情况假设采取行动。“一旦军备竞赛不受控制，局势将会变得非常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