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刘峰,是个修家电的。
我老婆赵舒雅是纺织厂的女工,我们有个儿子,日子过得跟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
我以为这种踏实安稳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那天,一辆黑色的奥迪车毫无征兆地停在我家那栋破旧的筒子楼下。
从车上下来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他一开口,我才知道,我那个沉默寡言、每天只知道看报纸养花的岳父,我那个牺牲在老山、临死前把妹妹托付给我的班长,还有我那个我以为自己知根知底的老婆,每一个人,都藏着天大的秘密...
1989年的老山,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味儿。
不是火药味,也不是血腥味,那两种味道闻多了,鼻子就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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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一股烂叶子混着湿泥土,再加上汗水发酵后的酸馊味。那味道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你脸上,钻进你鼻孔,甩都甩不掉。
我叫刘峰,那年十九,是个新兵蛋子,刚从北方农村扔到这片要命的丛林里。
天天下雨,猫耳洞里潮得能拧出水,裤衩子从来就没干过。
我最怕的不是对面的冷枪,是站夜岗。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各种不知名的虫子在你耳边开演唱会,风一吹,树影像鬼爪子一样乱晃。
我端着枪,手心里全是汗,总觉得下一秒就会从草丛里蹿出个什么东西来。
“怂个啥?”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我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枪扔了。
是班长赵卫国。他走路没声,跟狸猫似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递过来半根烟,“抽一口,提提神。”
烟是劣质的“大前门”,呛得我直咳嗽。
赵卫国自己点上一根,蹲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远处的黑暗。
他比我大五六岁,是个老兵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眉骨划到颧骨,但不显得凶,反而让他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沉稳。
他说:“刘峰,你记着,在这儿,耳朵比眼睛好使。什么声音是风声,什么声音是人踩断树枝的声音,你得学会分。”
他就这么一句一句地教我。怎么根据弹道判断对面机枪的位置,怎么在炮击的时候找最安全的弹坑,怎么用一小撮盐巴治好脚上的烂疮。
有一次,我们小组去巡逻,我一脚下去,感觉脚底下“咔”地一声轻响,浑身的血都凉了。我低头一看,鞋底下隐约是个绿色的铁疙瘩。
是松发雷。脚一抬,就炸。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别动!”赵卫国低吼一声,其他人立刻散开警戒。
他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趴到我跟前,拨开我脚边的烂泥和腐叶,汗珠子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别慌,听我说,”他的声音又低又稳,像船锚,“我数一二三,你把脚猛地往后抽,有多快就多快,明白不?”
我牙齿打着颤,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他一只手按住那颗雷,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工兵匕首,小心翼翼地探下去。
“一……”
“二……”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停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
“三!抽!”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脚往后一缩,整个人摔在泥地里。几乎是同时,赵卫国手里的匕首猛地插进一个缝隙,用力一别。
什么都没发生。
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瞧你那熊样,阎王爷今天不收你。”
从那天起,赵卫国在我心里就不只是班长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亲哥。
猫耳洞里最难熬的就是想家。
老兵们会翻来覆去地讲荤段子,讲以前在老家的风光事,讲城里的姑娘有多水灵。我没啥可讲的,我老家就是一片黄土地,连个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赵卫国也不怎么参与,他一有空就掏出他的钱包。
钱包是黑色的,皮子都磨得发亮了。里面有一张照片,被他用一层塑料纸仔细地包着。
照片上是个姑娘,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一件蓝色的确卡良布衫,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班长,这是嫂子?”有一次我凑过去问。
“去你的,这是我妹。”赵卫国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擦了擦,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真俊。”我由衷地赞叹。
“那可不,”他一脸得意,“我爹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叫赵舒雅。在江城纺织厂上班,全家就指望她了。”
他把照片递给我看,“你看她这眼睛,跟我像不像?”
我仔细瞅了瞅,照片上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泉水,赵卫国的眼睛则更像鹰,锐利。
“像,都挺大。”我只能这么说。
他嘿嘿一笑,把照片收回去,像揣着个宝贝。
他说:“等打完仗回去了,我就用这笔安家费,给我妹置办一份最风光的嫁妆。她吃了太多苦了。”
他又说:“刘峰,你小子人实在,等回去了,哥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憨憨地笑着,心里暖烘烘的。那时候我觉得,战争总会结束,我们都能活着回家,赵卫国会给他妹妹办嫁妆,我也会像他说的那样,讨个媳妇,过安生日子。
我从没想过,有的承诺,要用一辈子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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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任务是拔掉对面高地上的一个观察哨。
炮火准备过后,我们像一群狼一样摸了上去。战斗打得很惨烈,我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总算把红旗插上了阵地。
但撤退的时候,麻烦来了。
对面的报复性炮火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我们被压在一个土坡后面,抬不起头。一发炮弹就在不远处炸开,气浪把我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直响。
我感觉有人在拖我,一睁眼,是赵卫国。
他半边身子都是血,还在拼命把我和另外几个战友往一个更大的弹坑里拽。
“快!进掩体!”他冲我们吼。
我们刚滚进弹坑,又一轮炮火覆盖过来。赵卫国为了把最后一个战友推进来,自己慢了一步。
一块烧得通红的弹片,像切豆腐一样,插进了他的小腹。
世界安静了。
炮火声好像远去了。我只看到赵卫国缓缓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我们。
“班长!”
我们几个疯了一样扑过去,想给他包扎,可那血怎么都止不住,从他身下汩汩地往外冒,把黄色的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想说话,一张嘴,涌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钱包,里面有那张被他摩挲了无数次的照片,还有一张被血浸湿了一角的字条。
他把东西死死地塞进我手里。
他的手很冷,抓得我生疼。
“刘峰……兄弟……”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断断续续,“哥……不行了……”
我哭得泣不成声,一个劲儿地摇头:“班长,你撑住!卫生员马上就来了!”
他笑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答应我……一件事……”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爹妈走得早……就……就这一个妹妹……”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照片。
“赵舒雅……江城……纺织厂……你退伍了……替我去看看她……别……别让她被人欺负……”
我握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笑得那么灿烂。
我的眼泪掉在照片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我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班长,你放心!只要我刘峰还有一口气,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照顾她一辈子!”
赵卫国听见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光。他抓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笑了笑,然后,头一歪,再也没了动静。
那一年,赵卫国二十五岁。
1990年,我退伍了。
我揣着一张三等功的奖状,两千多块的退伍费,还有一身治不好的伤。阴雨天,后腰的旧伤就针扎一样疼。
部队的领导找我谈话,说可以给我安排到县里的武装部,算是个铁饭碗。
我拒绝了。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江城,找赵舒雅。
我把奖状寄回了老家,给我爹娘写了封信,说要去南方闯荡,然后揣着赵卫国的遗物和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了三天两夜。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脚臭味。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一片茫然。
战争结束了,可我觉得,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江城是个大城市,到处是高楼和冒着黑烟的工厂。我按照字条上的地址,在一条叫“解放路”的巷子里来回转悠。
这里都是些老旧的苏式筒子楼,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堆满了煤球和杂物,狭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
我问了好几个人,才在三号楼的四楼找到了赵家。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绿色的油漆斑驳陆离。我抬起手,又放下,心里说不出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
是她。
照片上的姑娘。
只是真人比照片上瘦了太多,眼窝深陷,那双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黯淡无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你找谁?”她警惕地看着我。
我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找赵舒雅。我是……我是赵卫国的战友。”
听到“赵卫国”三个字,她的身体明显一僵,抓着门框的手指节都白了。
她打开门,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家具都很旧了,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全家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又像能看穿你一样。
“爸,他……”赵舒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走到老人面前,立正,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叔叔,我是赵卫国的兵,我叫刘峰。”
然后,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钱包,和一封我让指导员代笔写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我不敢看赵舒雅。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个沉默的老人,赵启明,我的岳父,只是默默地接过东西,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声音沙哑地说:“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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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在了江城。
我没地方去,也不知道该去哪。完成对班长的承诺,成了我活下去唯一的念头。
赵卫国的牺牲对这个家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赵舒雅请了长假,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也不吃饭。赵叔叔,也就是赵启明,每天还是照常看报纸、下棋,只是背影更佝偻了。
我用退伍费在他们家附近租了个小阁楼,每天就过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家里的水缸空了,我二话不说,拎着水桶就去楼下的水龙头接。屋顶漏雨,我爬上去,用捡来的油毡和沥青,笨手笨脚地补好。灯泡坏了,我踩着凳子给换上。
我话不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会闷着头干活。
赵启明从不跟我多说话。我干活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着。我给他递烟,他会接过去抽,但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赵舒雅的情况越来越差。有一次,我听到邻居在楼下嚼舌根,说纺织厂里有几个小混混,看赵舒雅孤儿寡母的好欺负,总去骚扰她。
那天下午,我特意等在纺织厂门口。
果然,赵舒雅刚走出大门,三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小青年就嬉皮笑脸地围了上去。
“小雅,跟哥几个去溜冰呗?”
“别给脸不要脸啊,你哥都死了,谁还护着你?”
赵舒雅脸色煞白,抱着胳膊想绕开他们,却被一把抓住。
我脑子“嗡”的一下,血全涌了上来。
赵卫国的话在我耳边响起:“别让她被人欺负。”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个领头混混的手腕,往后一掰。
“嗷——”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街口。
我在部队里学的擒拿格斗,对付这种货色,就像老鹰抓小鸡。另外两个看傻了眼,挥着拳头冲上来。我一个侧踹,一个过肩摔,三个人转眼就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我揪着领头那个的衣领,把他拽到我面前,眼睛盯着他:“我叫刘峰。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靠近她,我就打断你们的腿。我说到做到。”
我的眼神可能吓到他了。那是一种在战场上看过死人之后才有的眼神。
三个混混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舒雅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悲伤之外的东西。
我没看她,转身就走。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去烦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赵舒雅开始走出房门,开始吃饭,开始跟我说一两句话。
“刘峰,谢谢你。”
“刘峰,上来喝口水吧。”
“刘峰,你后腰的伤,下雨天是不是又疼了?”
我修好了她家那台老掉牙的“红灯”牌收音机,她抱着收音机,听着里面传出的沙沙的戏曲声,第一次对我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就像冬日里的太阳,一下子照进了我心里。
我发现,我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能看到她,跟她说上几句话。
我开始在附近打零工,修自行车,帮人扛煤气罐,挣来的钱不多,但我会买点肉和菜,送到她家去。
“叔,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
赵启明还是那样,点点头,什么也不说。
但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下着瓢泼大雨。我怕他们家屋顶又漏,就冒着雨爬上去检查。等我下来的时候,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赵舒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还拿着一块干毛巾。
“快,快擦擦,喝了暖暖身子。”她眼圈有点红。
我接过姜汤,一口气喝完,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
我们俩站在屋檐下,听着外面的雨声,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不一样。
我看着她被灯光映照的侧脸,心跳得厉害。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瓮声瓮气地说:“舒雅,班长让我照顾你。我想……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说完,脸就红到了脖子根。
赵舒雅没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是哭。
我以为她不愿意,心里一慌,手足无措:“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我……”
她突然扑进我怀里,哭得更凶了。
“我愿意。”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
就在这时,屋门开了。赵启明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我吓得赶紧松开赵舒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看了我们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对我说:“进来吧。”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我说了很长的话。他没问我家是哪的,家里有几口人,他只问了我在部队的事,问了赵卫国牺牲时的细节。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最后,他掐灭手里的烟头,说:“舒雅这孩子命苦。你是个好兵,也是个好人。以后,对她好点。”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
没有鞭炮,没有车队,就在家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关系好的街坊邻居。赵舒雅穿了件红色的新衣服,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在我眼里,比天仙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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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我用剩下的退伍费和这几年攒的钱,在巷子口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电器修理铺。
八九十年代,电视机、收音机、录音机都是稀罕物,坏了没人舍得扔,我的生意还不错。
赵舒雅也回纺织厂上班了。我们俩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她做饭,我洗碗。日子过得平淡,但很安心。
赵启明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我喊他“爸”,他也就“嗯”一声。他每天的生活就是看报纸,在窗台上摆弄他那几盆花,或者去巷子口跟老头们下棋。
他就像我们家的一件旧家具,一直在那儿,不碍事,也不起眼。
有时候我修东西缺个零件,他会翻箱倒柜地帮我找。我跟邻居因为门口堆煤的事吵起来,他会拄着拐杖出去,跟对方平静地讲几句,对方就不再吭声了。
我总觉得他不像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一年后,我们的儿子出生了,取名叫刘念国,纪念赵卫国。
孩子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很多欢笑。赵启明抱孙子的时候,脸上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我看着赵舒雅抱着孩子,一脸幸福的样子,再看看窗台边看报纸的岳父,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我做到了。
我对得起班长的嘱托了。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是这个修理铺,是赵舒雅,是儿子,是这个吵吵闹闹的筒子楼。我以为我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个家,了解了我的妻子和岳父。
我以为,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了。
直到1995年的那个下午。
那是个闷热的夏天。
我的修理铺里,电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我正赤着上身,满头大汗地修一台“飞跃”牌的黑白电视机。
儿子在门口的凉席上玩着积木,赵舒雅在屋里准备晚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轿车,锃光瓦亮,缓缓地开了进来。在我们这个连“面的”都少见的巷子里,这辆车就像闯进鸡窝的鹰。
是辆奥迪100,挂着白色的牌照,上面有一串我不认识的字母和数字。
邻居们都从窗户里探出头,指指点点。
车子不偏不倚,正好停在我家楼下。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一下车就在打量我们这栋破楼。
我心里犯嘀咕,这是哪家的贵客?
那男人径直走到我的修理铺门口,看了看里面乱七八糟的零件,又看了看满身机油的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礼貌地问:“同志,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赵启明老先生的家吗?”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以为是岳父以前单位的老同事,赶紧放下手里的烙铁,擦了擦手上的油:“是,是,他是我岳父。你老快楼上请。”
我热情地把他往楼上引。
赵舒雅也听到了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来人,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
我没顾上问她怎么了,领着男人进了屋。
岳父赵启明正戴着老花镜,坐在他那把专属的藤椅上看报纸。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当他看到那个中山装男人的时候,他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那个中山装男人看到我岳父,脸上的表情变得激动又恭敬。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双脚“啪”地一声并拢,身体站得笔直,对着眼前这个每天只知道养花看报、连自行车链条掉了都要我帮忙修的“退休老头”,敬了一个我只在部队最高级别的场合才见过的、无可挑剔的军礼。
他的声音洪亮,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首长!我是原军作训处处长王建军!我……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