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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30岁女性,一场拼死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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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赵佳佳

实习生|钟诗艺 胡秀青

编辑 | 马拉拉

摄影 | 郭嘉亮

在2020年成为新闻当事人的时候,江西男人李平42岁,他的妻子燕子25岁。两人共计生育了4个小孩,三女一男。大女儿出生于2011年,那年燕子16岁,最小的孩子出生于2018年,是个男孩。儿子刚开始学会走路不久,燕子跑了。

为了寻找燕子,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的李平,在网上公开了全家的信息,渴望网友们施以援手,却因此酿成了一场巨大的舆论风波。寻妻的丈夫,和逃跑的妻子,同时成为了被审判的对象。丈夫被指责为“强奸犯”,妻子则被钉上道德的耻辱柱,成为抛夫弃子的“坏女人”。

2020年,我第一次见到李平,已经是燕子离家9个月后。李平抱着年幼的孩子,坐在未经装修的扶贫自建房中流泪,坚称双方是自由恋爱。燕子的父母从杭州赶来,说十里八村的邻居都知道他是一位好女婿。

但燕子的离开是一团谜。没人知道她究竟为什么离开、她经历了什么、她想要去往何处。

5年时间里,我持续关注这个家庭的发展,在断断续续传来的消息中,我得知燕子进过传销,还回过家,然后又跑了。一位负责婚姻家事案件的律师告诉我,类似燕子这样从婚姻中逃跑的农村女性是很多的,但是很少有机会能让外界看见她们的存在,因为逃跑之后她们倾向于躲起来。

直到2024年9月,我第一次找到机会和燕子建立了联系。她的微信名叫“重生”。在我们的第一通电话中,她对我说,从15岁到23岁,共计11条生命从她腹中经过。

2025年3月,燕子实现了她的心愿,和李平成功离婚。然而伤痕无法复原。裂痕不仅撕裂了夫妻双方,也波及4个未成年的孩子,和双方的父母。

这是一位底层女性失序的社会化之路。她想要健康独立地成长,但在贫穷与性别不平等结构的挤压下,她的命运一次又一次脱离轨道。她的母亲与女儿,跟她的处境类似。她们的悲剧基于悲剧,创伤再造创伤,正在代际相传。


燕子(右)与母亲(左)/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01天杀2020

2020年1月4日,李平发现燕子不见了。

为了寻找燕子,李平去查看了乡道摄像头的监控,发现在当天的12点55分,燕子独自乘坐一辆大巴车离开。经过村子的大巴会开向上饶城区,但画面太模糊了,李平看不清楚车牌号。

帮他调取监控的男人说,“生了四个小孩了还走,这女的心太狠了。”五年以后回想起这一切,李平会说,这是天杀,“我们江西的人,说女孩子抛弃自己的亲骨肉,叫天杀”。

那是李平的婚姻开始断裂的一刻,直到他的婚姻彻底宣告终结,燕子都不曾向他解释为何要走,在他的生活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心结。

他报了警,但派出所没有受理,因为燕子是自行离开的。当晚,李平家亲朋好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燕子手机里,被挨个拒接并拉黑。

除了手机、身份证和结婚证之外,燕子什么也没带走。正值严冬,她的两手空空,连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拿。李平检查了放在家里的现金和存折,无一遗失,存折里有两万五千元的定期存款,燕子是知道取款密码的。

金戒指也还在抽屉里。那是他买给她的,一枚空心的、克重很轻的、缠绕着红线的金戒指。儿子出生那年,他在永康学做刀模,月薪只有3500元,家里为了建房子还欠了债。但他想到燕子给他生了这么多小孩,为他长了脸,他还是给她买下了这枚戒指。他记得燕子曾埋怨他买得小,他说等赚了钱还完债,“你可以再去挑大一点的”。

农历新年很快到了,燕子杳无音信。腊月三十要请祖宗,一切事务都由李平八十多岁的母亲在操持,他的儿子刚学会走路。李平躺在床上不停地哭,小孩蹒跚到他跟前,用衣服给他擦眼泪。

事情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不对劲的?他反复地想这个问题。

2018年暑假期间,燕子曾带着大女儿,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前往兰溪市的袜子厂打工。是由李平的姐夫带着她去的,此前她出去打工都跟李平一起,李平认为,“单独一个人她不敢去”。那次李平要留在家里建新房子,为了方便燕子和他联系,他给她买了第一部智能手机。

燕子出去了四五十天,赚回一万二千元。李平认为,“从那儿回来心就开始变了。”

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里,夫妻二人都没有再出门打工,李平让燕子在家待着,他自己则在家附近一个镇上的厂里做裁剪。待在家里,燕子百无聊赖。她开始用那部智能手机看电视,用微信聊天,用拼多多购物。在一切事情发生根本性变化的2019年,李平又教会了燕子玩抖音。

燕子开始频繁地网购,买衣服、皮鞋、化妆品,一个又一个快递袋子领回家。有些衣服买来不穿,吊牌也不剪,说是尺码小了,就那样扔在衣柜里。她买不同类型的减肥药,想把生完小孩后发胖的肚皮减下去。一开始买的口服药,过段时间又换成贴剂。李平记得那药很厉害,像糖一样,包起来贴在肚子上,没出十天半月肚子就好看了。李平记得燕子说,老公看一下,现在苗条了吧?

2019年10月1日,燕子离开的三个多月前,那天,夫妻二人去参加燕子的妹妹娟的婚礼。娟是被父母送养出去的女儿,姐妹多年没有见过面。酒席办在兰溪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里,席间娟除了来敬酒之外,没有和燕子说上任何一句话。

李平记得,从婚礼回来以后,燕子一直很生气,说想去拍结婚照。“那时候她说,我这辈子嫁给你就这样子啊?”他没有答应。

他们没有办过婚礼。结婚多年后再拍结婚照,李平觉得没有必要,只当那是一句玩笑话,即便燕子提起过很多次。事实上,他怕的是丢脸,小孩生下来了再拍结婚照,人家要笑的。

她渐渐开始花更多时间化妆,从前她并不这样。李平说,燕子早上6点起床化妆,要在卫生间里面起码站上半小时。“我说你在这搞,化什么妆。她说,‘我化好看点,让你们喜欢我。’我说,我一贯来都喜欢你。”

这年11月底,燕子离家倒计时35天。她发布了一条抖音动态,是一张她的自拍。配文写道,“弄个发型让自己好过一点”,但没说明是什么正让她“不好过”。


燕子离家后,独自拍摄的艺术照/南风窗记者赵佳佳摄

进入12月,发生了两件事情,让李平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头一件,是他下班回家路上摔车,鞋子裤子都摔破了洞,一身都是血。原本八点钟就能到家,一直耽搁到十点过才抵达,燕子从头到尾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到家后,燕子只是来看了一下,说了句,“哼,你不小心”,就这样走了。第二件,他说自己上火,发现大便的时候是红红的,就叫燕子来看,他说,“老婆啊,我拉血了诶”。燕子只瞅了一眼就跑掉了。

李平坚定了他的判断。他说她肯定是变心了,肯定是有不知道哪里找的男人在戏弄她。

他开始特别留心她的手机。他想拿来看,发现从前能打开的手机,加设了密码。燕子扑过来抢,大声地抗议,他只能归还。从此慢慢地听,仔细地观察,在心中构想妻子变心的“真相”。

燕子将要走的那几天,李平终于逼她说出来,她在和一个从抖音上认识的、来自横峰的男网友聊天。横峰在上饶以西,距离他家60公里远。

燕子问他,“我交个朋友不可以吗?”她说这是自己“私人的空间”,交下这个朋友是因为想要和他学做厨师。李平说,“现在社会很乱,网友很多都是诈骗,你不好去交朋友的。”他把男网友定义为“陌生人”“野男人”和“骗子”,要求燕子删除对方的联系方式。

“你作为一位女人这样子有什么意思?活在世上,有夫之妇,再生这么4个小孩,我说你没有必要再继续跟一个男人聊。你这样的话,我要趴到墙上去撞几下的。我骂了她,她就伤心了,后来我又去给她擦眼泪。我向她道歉,我说不是老公骂你,打个比方,我去谈一个女的,让你发现,你会不会吃醋?”

说完这些的第二天晚上,李平发现,燕子和男网友恢复了聊天。

夜里10点左右,燕子躺在床上,正在发消息,孩子们都靠着她睡着了。李平关掉Wi-Fi,把房间窗帘拉开,用江西话大声地骂燕子贱。他朝着她的脸来了一巴掌,把她的脸打肿,然后拿走了她的手机。

李平对燕子离家出走的原因深信不疑,“我想我老婆是人家骗去的,她百分之百是人家骗去的。”燕子走后,他把她留下来的那枚金戒指,埋进了屋后的山坡。

02爱情2009

李平是个瘦小的男人,身高156公分,两道褶皱爬在他的额头上,法令纹深陷。

在2009年春天,31岁青年与14岁女孩命运开始交织的时刻,岁月还没来得及在他脸上凿下这样深刻的辙印。他是母亲最小的孩子,排名老十,以幺孩特有的那种散漫性格面对生活。他染黄头发,打成排耳洞,穿红色喇叭裤和长皮鞋,一根香烟叼在嘴角。他姐姐骂他,流氓一样,让他把长头发剃掉。

在浙江金华一个叫郑店的村子,李平和二三十号人一起,在袜子定型厂做工。对于李平而言,袜子定型厂是一个熟人社会,他的两个姐姐、姐夫、外甥女,全都在这里工作。

这一年,李平就是从这里带走了燕子,让她从此告别童真,开始成为一名妻子与母亲。

在厂里,工人们要把袜子挨个套到成串的铁袜板上,批量送进蒸汽锅炉里进行高温定型,然后再包装起来。一位曾在厂里与李平和燕子共事的妇女说,一串袜板40片,套完能赚5毛钱。袜子形态各异,有的好套有的不好套,为了捡容易的活儿做,袜板从锅炉刚送出来就得拼命冲上去抢。她想起来觉得好笑,“那袜板烫死人了。”她说。

燕子进厂的时候,老板娘安排她坐在进门靠墙的一名老员工旁边,让她带燕子学干活。这名老员工是李平的二姐。从那天起,燕子开始和大家一起做工,人们说说笑笑,相处得挺融洽。李平会做菜,有时候做好了会叫燕子一起吃。

厂里有两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喜欢李平,长得漂亮的也有。李平的外甥女和燕子向我证实这一点。

其中一个贵州来的女孩常和李平坐在一起,和他穿同样款式的鞋,帮他抱袜板。李平心里喜欢她,但是不敢说。他说自己直到31岁还没结婚是因为脸皮太薄,出去玩的时候被小姑娘拉手他都会甩开。

李平听二姐说,燕子曾问她,坐李平旁边那个是不是他的女朋友,二姐说不是,反问她是不是喜欢李平。燕子不回答,只是笑。二姐把这个八卦带给她弟弟,为的是提醒他,燕子对他有点意思。李平不吭声,但开始留意那个小女孩。


《人生之路》剧照

有天李平抱了一串袜板过来,袜板上面有号码牌,和工人的编号对应起来,以核实工人的生产质量。燕子是11号,她说,“我喜欢8号。”李平认为他得到了一声公然的告白,并且从来没有怀疑过“8号”的实际含义,“她说她喜欢8号,8号是我呀!”

没过两天,到了清明,李平趁厂里放假的时候,带着三个女孩出去玩,燕子不在其中。她为此在李平面前流过眼泪,他问她在生什么气,她不说话。李平记得他的外甥女说,“舅舅你还不知道吗,人家喜欢你,在为你争风吃醋。”

工友们的起哄愈演愈烈,连燕子自己都主动加入进来。

一天下班后,大家排队洗澡,男女分为两边,很多女人们排队在等。袜子厂老板娘揶揄燕子,叫她到男厕所去跟李平一起洗。多年以后李平仍旧记得燕子的回答,她说,怕什么,都老夫老妻了。那时候两人从未同床过,但话一旦从燕子嘴里说出来,李平就充分地确信,“这个女的肯定是真心爱我的。”

进厂之前,燕子原是一个戏班的学徒。他们唱婺剧,一种在四百多年间流传于金华地区的古老戏曲。婺剧唱腔高亢婉转,以文戏武做、武戏文唱闻名。燕子有一个花旦梦想,跟着戏班在浙中丘陵盆地穿山越岭,戏班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唯独到了每年的春夏之交,进入戏班的淡季,在长达两三个月的假期里,燕子会无处可去。

2009年的那个假期,戏班老板娘让自己的妈妈带着燕子生活,安排她在袜子厂做小工来打发时间,想等到戏班复工再让她回去。燕子称那位老人为奶奶,她早上去奶奶家附近的厂里上班,临近中午奶奶做好饭给她送来,晚上她再回到奶奶家住。

认识李平以后不久,燕子就提出,想节约上下班的时间,要离开奶奶家,搬去厂里的宿舍住。即便这段通勤路程只需要步行十分钟。这一年接下来的时间,李平与燕子已经开始发生性关系。


2025年3月,燕子请求剧团的演员为她装扮,满足她的心愿/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李平曾问过燕子的年龄,燕子撒谎说,她已满18岁。

后来燕子告诉我,进厂之前老板娘曾交代她,不能说是14岁,要是查童工,厂里会被罚款。那她就说自己18岁,她谨记老板娘的告诫。在大家问起她年龄的时候,她都这样说,“我18岁。”

2020年,李平曾向我解释说,当时他对此没有怀疑,说是看不出来的。但燕子成年后的身高只有155公分,14岁那年她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更加瘦小。直到李平将燕子带回家乡以后,才得知燕子的年纪比她所说的还要更小。

五年多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动摇过他的说法,始终用“爱情”来形容他和燕子的关系。他说,爱情这个东西是说不清楚的,属于是“萝卜青菜个人喜爱”。

而他也没有告诉燕子两人有多大的年龄差距,只说自己生于1978年。燕子念书只念完了小学二年级,到三年级就辍学了,她算不来这么大的数。

从燕子来到袜子定型厂,到李平带她离开,其间大概只经过了三个多月。燕子是自愿跟他走的。

当时李平准备离开浙江,返回江西老家,帮姐姐盖房子。在此之前他问燕子,愿不愿意跟他走,她说愿意。他告诉燕子,他家在山上,是要爬坡的。她说再高的山她都爬得上去呀。他说他家的房子很破的,她说等有钱再盖好房子不就好了。

2009年7月16日,李平带燕子离开了袜子定型厂。他们晚上出发,先是去了火车站买好车票,然后在附近李平的亲戚家借住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二人就踏上了开往西南方向的列车。

在他们的旅程启动的时候,燕子的妈妈金花已经很久不知燕子的下落。直到有天她去赶场,偶然从一位乡亲那里听说,女儿在郑店的袜子厂打工,她当天就出发去寻人。

金花赶到厂里的时候,燕子已经走了。

她回忆,当时曾向李平的姐姐打听,对方称不认识李平和燕子,说没有这回事。她只好去派出所报警,警察来封掉了整个袜子厂。在警察的协助下,金花拨通了李平的电话。电话一共打了两通,第一通是李平接的,第二通是李平叫燕子来接的。

在第二通电话里,金花叫燕子回来,燕子亲口拒绝了她。金花记得女儿说,她是跟朋友一起去的,两人已经到了广东。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他们只是去了江西。得到这个消息后,燕子的爸爸老吴决定放弃继续寻找,“在广东我讲没办法,我这么老远去,怎么找?”

夫妻俩再一次见到燕子,是两三年以后的事了。燕子重返家乡时,怀中已经多了一个婴儿。


2025年3月,燕子(左)与父亲老吴重谈往事/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03自愿

2004老吴不是燕子的亲生父亲。1995年,22岁的金花挺着大肚子,在燕子快要出生的时候,才从贵州六盘水来到浙江西北山坞中的村庄,嫁给了老吴。

燕子和妹妹娟都曾听母亲讲起,她在贵州还有几个女儿。燕子告诉我,她似乎是金花的第五个孩子,中途还有孩子死掉过。娟婚后连生两个儿子,月子期间金花来看她,感慨她生得很顺,全是儿子,不像她自己,生女儿生得是哭过好几回的。

在9岁以前,燕子一直跟着奶奶生活。父母为了躲避计划生育的限制,从她2岁起就从浙江逃到外地,在那里先后生下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这对夫妻在外地烧窑维生,住在木头和茅草搭起来的房子里。当时娟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她记得,父母做完饭后,会把未燃尽的炭放到屋檐下的桶里慢慢熄灭,却在她7岁那年年底一个起风的日子里,让火星顺着风卷上了檐边的茅草,烧光了他们的家。他们只能返回家乡。

家里孩子太多会惹来大麻烦。返乡路上,老吴决定把包括娟在内的两个亲生女儿送养给他的两位亲友,最终只带回了一个男孩,还把燕子留在了身边。

2025年初春,燕子第一次鼓起勇气,向老吴问出在她心间悬置了二十年的问题:为什么送走的是两个亲生女儿,却偏偏留下了她这个外来的孩子?他说,正因为燕子不是他亲生的,才不能送走,否则大家是要讲他闲话的,“我这声誉是蛮好的诶”。

人生的最初几年,燕子在奶奶的照顾下,成长得自由自在。奶奶爱她,从没有让她干过一点家务活。叔叔也有一个儿子,比燕子年龄还小些,但奶奶待孩子们公平,叔叔的儿子有的东西,燕子也会有。

然而父母的归来令燕子的处境急转直下,他们首先为她带来的是大量的家务负担,继而是暴力。

早上起来她要煮粥,然后去上学,回来先收衣服,再写作业。她需要承担的家务活包括但不限于扫地、拖地、洗碗、洗衣服、挑羊粪上山、接弟弟回家、做手工活补贴家用。洗衣服要去山上的水库,轻易是洗不干净的,要洗一遍又一遍,冬季雨雪天气,燕子洗衣服的手会冻得像红萝卜一样。

金花体型高大,身材结实,经常打燕子。她最常用的工具是竹片做的衣架,能在燕子身上烙下宽度均匀的红印。最能让燕子感到恐惧的是被她掐,指尖捏合皮肤带来的疼痛,总能让燕子边哭边跳脚。妈妈的暴力不分事由,也不论场合。燕子烧不着柴火而妈妈急着炒菜时、燕子剥大蒜的速度太慢时、洗碗挤多了洗洁精时、写不来作业时,她都要挨打。


2025年3月,燕子(右)在老家陪母亲干家务活/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被打得最严重的一次,是燕子在邻居家看电视,金花走进来,先是一巴掌拍到燕子眼睛上,把她打得从板凳上跌坐在地,再拎着她的胳膊甩到门外台阶下去。在门边,金花抓住她的右臂控制住她,随手抓起邻居门口堆放的柴火棍子,朝她左侧打去。

第二天,燕子发现自己的手臂痛得抬不起来,穿不进衣服,也拿不住碗。是跑去找姑姑看了才知道,她的左臂差点被打断了。直到如今,她抬起手肘时,还能看见当年的伤口遗留下来的瘢痕。

没人能够阻止这一切。奶奶没有经济来源,依靠叔叔养活,没法强行把燕子带回身边。为了维护燕子,她曾跟儿子儿媳发生过激烈争执,但被他们认定为教育理念不合。老吴至今仍然认为燕子是被奶奶惯坏的,就连燕子左手拿筷子的习惯,都是他们返乡以后才给她纠正过来。

老吴很少打孩子,但他也不阻止金花管教女儿。燕子说,金花当着他的面打她的时候,爸爸只是走出门去。

燕子能够感受到她正在发育但又渐趋破损的自尊心。正因为曾有次开家长会过程中,金花当着所有老师同学的面追着她打,她才决定再也不去上学的。

老吴说,燕子常常是早上去学校,带着从家里装菜走的饭盒,然后就找不见人了,书包和饭盒都扔在路边的水沟里。老师来家访,问燕子怎么不去读书,他说每天都去的,老师讲,一天都没有来过。燕子说读书给她的压力太大了,读不进去。老吴只好让她去山上放羊,顺带照顾弟弟。

但燕子开始不愿意回家,整日在村子里流窜。早上出门前,老吴叫她中午回家吃饭,直到半夜也不见人影。父女俩像猫捉老鼠,一个找,一个逃。

老吴说,白天大家都在玩的时候,是找不着她的。只有等所有人都入睡的半夜,提着手电筒四处寻觅,才有可能发现她的踪迹。在山村寂静的夜晚,她可能会偷偷溜进奶奶的被窝中、蜷缩在某个角落的桌子底、抱着膝盖坐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整晚站在山上的树洞里。燕子说那时的自己除了回家以外什么也不怕,无论冬夏,她“不怕冷、不怕热、不怕晒、不怕饿”,找得老吴大为光火。

为了逼她回家,老吴和金花不允许奶奶和其他人给她饭吃。她说她曾连续饿过七天,最后连胆水都饿得吐出来了。她因为害怕被打而恐惧回家,又因为反复逃跑而承受更多的暴力。

11岁的燕子决定告别这种生活的那天,她正和奶奶一起在邻居家编织养珍珠的网。她记得奶奶让她放下手上的活儿,掏出5元钱给她,指着一条小路,让她逃。她说反正燕子都要嫁人的,逃出去总比万一在家被打死了要好。

燕子穿着短袖和凉鞋,一身的皮肤青紫,顺着奶奶指示的方向,沿着小路翻过一座山头,开始流浪。

在大概一两年时间里,燕子落脚在村子外20里地远的一个镇上。她知道老吴曾来找过她好多次,但她东躲西藏,始终不愿意回家。

她时常出没于一座建于北宋的禅寺。夜晚睡在菩萨的门槛边上,白天要想办法维持她的生存。她知道帮好心人干活可以换饭吃,摘水果售卖能赚钱,和小朋友玩能蹭上零食。察言观色、卑微讨好,是少年流浪者习得的生存技巧,这让她活下来,也间接地进一步推动她的命运偏离轨道。


燕子当年流浪路上落脚的寺庙,如今已经翻修一新/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14岁那年,在郑店的袜子厂,她第一次遇见李平的时候,只觉得这人跟大哥哥一样,待她挺好。他给她带来的是亲人般的关爱,给她做饭吃,带她出去玩,而且还不打她。

她喜欢8号这个数字,可惜她拿到的是11号。大哥哥一样的李平带其他女孩儿出门玩,却不带她一起,这让她很伤心。其实她还不太理解“老夫老妻”的实际含义,但是只要她学着像他们一样说话,看起来大家都被逗得很高兴。她希望人们开心了,笑出来了,能对她好一点。李平问她是否喜欢他,她说,喜欢啊。李平说,只要搬进厂里就能带她出去玩,她听话照办,毫不犹豫。

她自愿跟着李平走,想去坐没坐过的火车,去从没去过的地方。自小在丘陵之间跑来跑去,她说,“再高的山我都爬得上去呀”。李平说自己家房子很破,她说,“等有钱再盖好房子不就得了”。她想,反正那又不是她的家,只是去玩一下呀,也没关系吧。

离开袜子定型厂的时候,李平带了衣服裤子走,燕子则觉得没必要拿太多东西。她一直以为她能赶在戏班复工之前,重新返回她穿山越岭的流浪之路。

跟着李平到家那天,见到他年迈的父母,她开口叫的是“爷爷奶奶”,但被告知应该要叫“爸爸妈妈”。第一个晚上李平想要和她发生性关系,她不愿意,躲到李平母亲的房间里,希望和她一起睡。但老人说,“你不能和我一起睡的。”她挨了李平的一个耳光,然后就不再挣扎。

14岁的燕子不识路,没有钱、身份证,和手机。这不再是她单凭脚力能逃脱的地方。想要重返故乡,她必须借助他人的力量。

大概两三天后,金花的电话打来时,警察就在她身边。燕子说,那天,李平挂断第一个电话后,要她按照他所说的方式去答话。第二个电话接通时,她回答金花,说是和朋友走的,已经抵达广东。她怕极了金花,没有想要向母亲求救的念头。在那一刻,电话两边的世界对于燕子而言,都是牢笼。


2025年3月,燕子(左)和母亲(右)/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04围剿

20101988年从法律专业毕业的大专生老杨,在生活中的绝大多数时候都用不上他的专业知识。但老板要是想拖欠他薪水是不成的,他会把官司打到底,一直到老板把节假日加班费都还清为止。

他拒绝了去法院工作,大半辈子都在金华的婺剧团里打转。他曾办过十五六年的民营剧团,负责运营管理。在他自己的剧团停办以后,又去别人的剧团打工。他的妻子在台上唱戏时,他在台下伴奏,负责拉低音提琴。

2008年前后,老杨就是在带着他的剧团演出时,在一座北宋禅寺附近,遇见了流浪中的燕子。

他非常清楚地记得相遇那天,他看见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女孩,在主动地帮他们的厨师剥笋。她的个子很小,显然没有发育成熟,并且明显营养不良。她的头发看不出洗过的形态,天气回暖的时节还穿着一件很旧很脏的厚衣服,“像野人一样的”。

他瞧着燕子的脸蛋不难看,或许是适合学戏的,就问她愿不愿意来他们的剧团。燕子不开口,但是点了头。他让她回家征求父母同意,但她说,不用讲了,反正父母是不管她的。

燕子把老杨夫妻俩视作干爸干妈,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她从未拥有过的妥善照料。干妈会给她洗澡,还给她买鸡腿、肉包子、苹果吃。苹果,她想起来,如果金花买苹果回家,她能吃到一个就不错了,其他的都是弟弟的。她永远记得金花曾经烧过的那条鱼,难得开荤,她想伸筷子去夹,而金花压住了她的筷子。那条鱼她一口也没吃。

干爸干妈只有一个独生女,燕子感到自己也受到女儿般的对待。在干爸干妈那里,她有干净衣服穿,有新的生活用品,还有家可回。

老杨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开车把燕子带进城市的时候,小姑娘惊呆了,在车上对着街景和建筑东张西望。她说,“金华的房子这么高的!”

燕子开始跟着干妈学习婺剧的基本功,这完全符合燕子的心意。在她主动靠近剧团的厨房帮他们剥笋之时,她所梦想着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她从小喜欢戏。父母返乡以前,曾有一支戏班来村子里演出,每天两场,连续唱了五六天。她天天跑去看,迷得不肯回家吃饭,奶奶只好把饭菜给她送来。她还曾跑到村子外面去看戏,偷偷穿走女演员的粉色布面流苏鞋,在泥巴路上走来走去。她看演员们装扮、耍枪,觉得好厉害,好漂亮。“我就想要漂亮,”那时候她就认定,“我要跟戏班子走。”

那一两年的大部分时间,燕子都跟着剧团辗转于金衢盆地的各个县市和乡村。只在每个春夏之交大约三个月的淡季中,要找一些另外的事情来打发假期。2009年,老杨和妻子把燕子交给母亲照顾,让她去袜子定型厂做工。

“在这里就出事情了。”老杨说。在接下来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夫妻俩失去了燕子的音信。


燕子(右)少时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花旦/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2025年10月,在我陪同燕子重返江西的那片山村时,在大巴车行进的过程中,她挨个为我指出十多公里山路上沿途遍布的李平家亲戚们的房子。几个哥哥姐姐的家、舅舅的家、外甥女的家、侄女的家……坐落在山坳中的庞大家族,对青少年时期的燕子形成地理层面与心理层面的重重围剿。

燕子知道,想要逃脱,唯一的方式是先让李平带她出去。在成为李平事实上的妻子半年后,在燕子反复的央求下,他终于答应,在2010年春节之后带她出门打工。他们重返浙江,前往义乌市候儿村,在一个家庭作坊做袜子定型。

李平和燕子都记得,事情发生在这一年的清明节期间。在成为母亲之前,那是燕子实施过的多次逃跑计划最接近成功的一天。

李平说,当时趁着过节,他的老乡和朋友们聚在一起吃饭,席间被劝了酒。他的酒量很差,没出一瓶啤酒的量就喝吐了,从午后开始昏睡。

燕子抓准机会,把他身上的四十几元钱拿走,还掏出来他的手机。但她拿着手机不敢用,索性扔在了门边,从外面锁上大门,开始逃跑。她忘记还有一扇窗户可供出入。出门以后,她想尽快赶到镇上去,想办法向外界求救。走路太慢,她耽搁不起,是搭上一位好心的大伯的垃圾车离开了村庄。

和燕子失联很久的老杨,就是在这时候接到了燕子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从义乌市某个镇上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他记得,燕子向他提供了一个模糊的定位,并对他说,“你们快来接我”。她没说太多的话,但语气很急。老杨隐约能感受到,“她肯定不是自愿的,或者是已经不想再去的。”

当时老杨和妻子非常巧合地正好在义乌市区演出,他们立马开车出发,前往燕子在电话里提供的那个大致的方位。他记得从接到电话到赶到那边,前后没超过一个小时。期间他们还和燕子通过第二个电话试图确定具体位置,但仍然不够精确。夫妻俩只好开着车在那片区域兜来兜去地寻找。

电话另一头,燕子蹲在电话亭旁边,焦急地等待着。她知道李平的一个哥哥和两个外甥都在这个镇上打工,恐惧感让她没法继续坐以待毙。

她走向周围的一辆出租车,站在副驾的窗外,向司机询问打车回家的价格。司机说要50元,但花钱打完两通电话后,她的手里只剩45元。她记得自己在恳求司机送她回家,因为5元钱的落差,对方始终不肯答应。正在沟通的过程中,她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小舅妈,你去哪里?”

那是李平的外甥。他成为燕子这一生最恨的人。

昏睡中的李平是被扔在门边的电话铃声叫醒的。电话是外甥打来的。挂掉电话以后,他翻窗出门,前往外甥所在的工厂。他至今记得那通电话的内容。

“他说:‘舅舅,你打了舅妈啊?’我说,我没有。他说:‘你快点过来带舅妈回去,你肯定打了她。’他说舅妈在这里流眼泪。”


在社会化进程中最关键的青少年阶段,燕子直接成为了妻子与母亲/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老杨再打过去的电话已经没有人接了。2025年10月,他坐在我面前回忆起那天寻人的结果,连说了好多个“没办法”。“没找到,反正也没办法了。这个男的把她控制住了,就也没办法了。像燕子这么弱小的一个人,也没办法。”他和妻子心照不宣,如果那天找到了燕子,可能她现在已经成为戏台上的主角,能演小生或者花旦了。

老杨从来没有更换过号码。但此后15年,他再也没有接到燕子打来的电话。

他不知道的是,当时,他们大概已经非常接近她。他恍惚记得曾经兜兜转转到了青口。而青口村与候儿村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这十分钟车程的错过标志着燕子命运的进一步脱轨,她很快就将告别少女时代,跳过整个青春期,直接进入一个女人的角色中。

在30岁的燕子充满脂肪又松垮下垂的腹部,我见到两道深陷于赘肉之中的刀口。其中一道从肚脐往下延伸十公分长度,另一道则横亘于下腹部中间位置,比前一道更长。两道伤痕互相垂直,呈倒T形结构。这是一位母亲反复生育的遗迹。

一共是三刀。下腹部中间的部位,曾经被切开过两次。2014年、2015年、2018年,两个女婴和一个男婴先后被从中剖出。另有一胎是燕子和李平的大女儿,顺产于燕子的16岁。

但这只是侥幸顺利出生的四个孩子。据燕子说,从2010年到2017年,她胎死腹中的孩子还有七个。

在她的清明逃亡计划宣告失败后的同一年里,她于金华市内一个名叫白沙畈的村庄,已经经历过两次流产,共计三个孩子。李平和燕子分别向我确认,其中一次流掉的是一对双胞胎。

燕子记得,第一个孩子只怀了不到两个月,就见红了。当时的她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好疼,小便的时候排出来豆腐一样的血块,吓得她哭了起来。

在她坐上李平的自行车被带往诊所的路上,血顺着她的大腿流到鞋里,浸透了她墨绿色的裤子。诊所的护士说,这儿没有清宫的医疗设备,得去镇上的医院。她坐在马路边,在等待李平叫车送她到镇上去的时候,她的身旁已经聚集起议论纷纷的路人。

第二次,怀上双胞胎不到两个月,她再度流产。

这次李平直接带她去了更大的医院,企图保住孩子。他们都记得,在门诊排队挂号的时候,被穿着白大褂的骗子,以挂黄牛号的名义骗走了三千多元。最后片子拍出来,医生说,“人家的是红的,你这个是黑的。”两个孩子就这样“死在肚子里面”。


在白沙畈村,15岁的燕子开始经历流产/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在白沙畈村的袜子定型厂,女人们知道燕子怀着孕,但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其中一位女性跟李平是老乡。她说李平“人是挺好的”“是本分人呢”,并且他个子矮,人瘦瘦的,“你也看不出来他那么大年纪”。在她的记忆中,总是李平出去买早饭,且时常烧饭给燕子吃。有时候李平脾气不好,两人会吵架,“吵一下马上又好了,他马上又去哄她”。

一名当时正在上初中的女性也记得这对夫妻。

“那时候不是挺正常的吗?以前好多外地人,贵州那边的,到处都是这样子的,很小就结婚了。我们那时候又不会去问,哪里人?怎么在一起的?不会去问这个问题。我们那时候小,妈妈年纪大,更不会来问这个问题。”

李平与燕子最早发生性关系的时候,燕子14岁。从《刑法》角度来看,这个时间点是界定罪与非罪的分水岭。虽然燕子远未成年,但只要迈入14周岁,她就失去了法律对于“幼女”身份的绝对保护,并且在统计学意义上,开始步入“育龄妇女”行列。

诸如燕子这类14岁至18岁就步入婚姻的未成年女孩,通常会在15岁至19岁年龄段开始生育。

从全国人口普查报告的“年龄别生育率”中,可以了解到这个年龄段女性的生育水平。“七普”数据显示,全国每1000名该年龄段的女性,每年能够生出的活产婴儿数量是6.07个。对比各地区的数据来看,燕子母亲的家乡贵州,是未成年女性生育水平最高的省份,为全国平均值的4倍以上。

这意味着,未成年生育对于金花而言,大概是见怪不怪的社会情境。

2011年,第一个孩子出生后,李平终于愿意带燕子返回她的父母家。那原本是燕子向外界再次求救的窗口期。燕子说,她当时曾告诉金花她不想再跟着李平走。但金花说,“你现在孩子都抱了,嫁谁不是嫁呢?”她从此浇灭了燕子反抗的心。


15年后,燕子重返白沙畈村/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05逃离

2019此后十年间,在上饶市中部的山村里,燕子生养、抚育、照料家庭,偶尔和李平出门打工。生活似乎开始归于平静。然而,随着燕子的成长,以及外部世界经济与技术方面的急速发展,他们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中,正逐年积聚起一种内在的紧张。

他们居住的乡镇,至今仍然以农业生产为主。《2020中国县域统计年鉴(乡镇卷)》显示,直到燕子决心再度逃离的2019年底,乡里的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个数仍然为零。

人们在这里固守着一种依附于土地的生活。燕子说,因为她不会挖地,不喜欢种菜,李平跟她发生过好几次争吵。她的身体是过敏体质,皮肤碰到草会泛红,偶尔荨麻疹发作,风团将遍布全身。她满足不了李平的期待,不肯下地务农。

早期他们住在山上的老房子里,当时滑坡灾害频发,房子可能会塌。2018年前后,在乡政府的扶持下,他们领了十万元补贴,又借了债,才在临近的乡里找到地皮,建起了新房。

然而,燕子逃跑那年,我第一次前往当地,发现那栋两层高的自建房仍旧形同一座毛坯。室内白墙上污渍斑驳,地板保留着水泥浇筑的原貌,楼梯没装扶手,几块瓷砖拼成灶台。房子的外墙是一片裸露在外的红砖,门前的泥地上野草疯长。

李平知道燕子对家里的环境长期心怀不满。他记得,在燕子离开前的年底,她还曾坐在大门边上问他,明年厨房要装修吗?楼梯的扶手要安上吗?

燕子在家的时候,经常开着三轮车去村里的老板那儿,拿材料回家做手工活。乡下的女人们常用这种方式在家赚钱。燕子的手工活分两种,给电源插座的四个角打螺丝,以及给喜糖袋子穿绳。电源插座一箱200个,每箱打完螺丝赚5元钱,别的女人每天做三四箱,燕子的手脚快,每天能做5箱。喜糖袋子有大有小,做一个几分钱。


《命悬一生》剧照

李平不想让燕子做手工活,他觉得这太吃力。“我说你就帮忙带着小孩就可以了,不必要做,我们男人会去赚钱的。”他说燕子不爱带小孩,只洗衣服不烧饭,母亲年纪大了,他更希望燕子帮忙烧饭洗碗。有时候下班回来,他会说燕子太懒了,要她去把房间地板扫一下。但燕子对他说,“你要是叫我干这种事情,我就情愿去拿活干。”

这对夫妻之间显然存在着两种分工观念的角力。

李平记得,燕子曾对他提出,“今年你待在家里带小孩,我出去赚钱。”他回答,那没有必要的。“你们女人再有本事也不如一个男的,是吧?”

他其实知道,燕子学东西快,干活麻利。两人同时在外务工的时候,她的工资比他还高。那年夏天建房子欠了债,燕子带着两个小孩外出打工,把婴儿车放在工位旁边干活。每天从早上7点到晚上7点,她连干四五十天,是凭计件工资赚下的一万二千元。

她拥有一个“好好把家过起来”的愿望,但被反复要求回到妻母的本职之中。

“我说孩子要长大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勤快一点,多挣一点钱?他说以前跟他姐夫合伙开过早餐店什么的。我说那好,我也会做这些,馄饨我会包,你也可以想办法去勤快一点的。他说,办不起来的,要本钱的。我说本钱可以借的呀!他喜欢带孩子,喜欢围着孩子转,不愿意套袜子。我说要不你就在家里,我就专心在外面赚钱。他又不放心。”

还有一个让李平感到非常古怪的情况是,燕子在家做手工活的时候,曾经声称,她赚来的钱是她的。但李平认为,夫妻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他多次声明,抽屉里现金是有的,存折和银行卡没带走,要用就自己去拿。燕子却说,那不算数。

对于钱的归属,燕子的心中泾渭分明。甚至有一次,李平发现,燕子在找李平的哥哥借200元钱。

“我说,家里有钱你干吗要向哥拿?她说,‘向你拿钱,你又要说我。’我说,你该用的我怎么会说你?……你要钱干吗?她说给儿子买东西啊。我说买什么东西?她说买衣服。我说过年还早的呢。她说那就是两百块钱,她到时候做手工还给哥。我说没有必要,我自己有钱的呀。银行卡在那里,要不要给你看?名字都是她的。我一点都不撒谎的。”

燕子的确知道现金的位置和银行卡密码,但她从来没有觉得那些钱是她的。即便是她自己赚来的工资,她与它的接触也只有很短暂的时间,领来就很快需要转交给李平,让它成为家庭财产的一部分。

每当她想使用那些钱,她都需要过问李平的意见。

她说,小时候,曾经想要吃一份凉皮,也就几块钱,被李平骂了很久。长大以后,想要买衣服和化妆品,捯饬下外形,让自己显得不至于太邋遢。李平也会反复念叨,“现在有一点苦,要节约一点。”

多年来,燕子已经非常清楚,对于家庭发展规划、夫妻角色分工、财产分配及使用这类关涉到她人生远景的重要命题,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自主决策权。

如果照此生活下去,在乡土社会板结的日常中,二人的角力或许会有缓和的可能。但2018年后,智能手机和以抖音为代表的线上社交平台的出现,直接让燕子“看见了外面的新世界”。

它重新构建这个女人曾经失序了的社会化进程,与此同时促使这个家庭表面上的平静走向裂解。

智能手机首先开始培育燕子的语言文字能力。只读完小学二年级的燕子,原本很多字都不认识。但是通过大量观看视频,以及借助语音转换文字的功能,她渐渐将更多的口语表达与文字结合起来认识。

我见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提笔写字会有困难,拿起笔的时候手还会抖,但是阅读文本已经基本不存在障碍,且普通话说得非常标准。

作为时代观念的产物,短视频的内容,进一步促进了燕子对自身生存处境的反思。

她看情感类的视频,意识到夫妻之间原来也可能存在相互的尊重。她没有从中学习到什么是爱,但能够开始辨认什么不是爱。她回忆起曾看过一部短剧,讲的是女大学生被拐卖进山区后又逃离的故事。看剧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了自己的一生,“看看也会哭的。”


《喊山》剧照

她的心灵之中日渐滋长着不甘。“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我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吗?为什么非得按照他的思想去生存?”

最重要的是,当以抖音为代表的这类媒介平台充分下沉到中国乡村,线上“陌生人社群”的建立,逐步打破了燕子生活的环境赖以联结的熟人网络。这是仅仅通过使用微信、QQ等通讯软件未曾实现的。

燕子说,当时她微信上的好友不到十人,全是家里的亲戚。但是通过抖音,她能够建立自己的“私人空间”,开始结交“朋友”。

进入2019年,一个来自江西横峰的男人开始在抖音上和燕子聊天,他成为燕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燕子知道,男人在横峰做厨师,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她向对方倾诉自己的身世,发泄心间积累的苦闷。按照燕子的说法,她和这位朋友之间的聊天其实没有任何暧昧,她觉得反正也不会见面,聊聊天总是可以的。她说,正是在与这位厨师聊天的过程中,她被提醒,她应该逃跑。

这年年底,燕子和男人的联系被李平发现了。

李平骂她贱,指责她“跟外面的野男人聊骚”,“勾引别人”,并且时常怀疑她去做手工活的老板那里拿货,也是出门“偷人”。他要求燕子删除男人的联系方式,她照做了。次日夜里,那位厨师察觉异样,主动把燕子加了回来,问她怎么回事。正在燕子解释的过程中,李平走进房间,关掉Wi-Fi,重重地打了她一耳光,然后抢走了她的手机。

儿子被吵得哭醒过来,她流着眼泪哄他入睡,并且决意将整个家庭抛弃。


燕子在金华/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06独立2021

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像燕子这样,结过婚、文化不多、孩子很多的农村女人,她想要自由自在地去生活,需要具备的条件是什么?

逃离能够带给她行动层面的自由,但这自由是有限的、脆弱的,一不留神就会再度失去。离家那天,燕子带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她的身份证和结婚证。这是出于对潜在危机的预判。在她将手中的结婚证变成离婚证之前,她感到自己的自由是一重幻影。她需要获得独立,尤其是身份层面的独立。

在燕子逃离以后,李平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她的下落。

2020年10月,他请一个做自媒体的人帮他把寻妻启事发布到网上。由于写错了大女儿的年龄,使得网友们误以为燕子诞下第一个孩子时只有13岁。这毋庸置疑将让他坐实“强奸幼女”的罪名,因而很快招来大量的关注。这一异常情况引发了当地官方的重视,并随之带来了两个方面的影响。

对于燕子而言,这帮助她终于从一场传销骗局中脱身。对于李平而言,官方力量的介入,让他得到机会重新掌握燕子的行踪。

半年后,他会将燕子再次“骗”回家,进而彻底击碎燕子通过和平商议去获得独立的幻想。


《哭声》剧照

逃走以后,燕子外出打工做酒店服务员,第一次收到用信封装起来的2600元工资的瞬间,她明确地感知到了自己的成长。她意识到这是25年以来,她头一次能够“做得了自己的主”。她想,如果她今天很开心,她就可以买一束花给自己,再也不会因此受到责难。此后每当她吃到一个食物,她都会想起那种“钱终于可以自己揣在兜里了的安全感”。

她必须赚钱开展日常生活,需要衣架、脸盆,和肥皂。更让她感到迫切的,是要储备尽可能多的资金,去实现她的计划。她想离婚。她听说请律师是需要很多很多钱的。

为了更高的工资,她先后前往横峰、抚州做服务员,店里通常包吃住,但月薪都只有两三千元。离家两个月后,她从社交软件Soul上交到新的“朋友”,对方建议她去银川。他说他在那里摆摊卖服装,每月能赚六七千。

她心里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对方是骗她的。从深冬到初夏,她观望了将近半年,终于解除了怀疑。

坐火车抵达贺兰山下,“朋友”来车站接她,说动她前往后来困住她的那个房子。当晚从两室一厅的空间中走出十多个男男女女,将她团团围住。他们都是被骗来的人,然后又变成骗人的人。主管要求她签下合同,没收了她存下来的2900元。

在那里,她被要求和大家一样,每天早上5点起床,晚上12点前入睡,穿衣不能露出胳膊,所有人穿一样的拖鞋。她日常的工作就是拿着手机跟网友聊天,等待对方自愿给她打钱。最多的一次她收到了520元。有男人提出想来找她见面,她偷偷把手机带进卫生间,发消息告诉人家,“别来,这是传销”,然后再把消息删掉。

四五个月后,由于李平寻妻的声势太大,传销组织担心被波及,主动给燕子买了一张返回上饶的火车票,将她送出了银川。燕子在半路下车,去了陕西安康。

到安康的第二天,燕子就开始找工作。她去一家商场里的烤鱼店应聘服务员,遇见了同样前来应聘的女孩小玉。此后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两个女孩成为彼此生活的参与者和见证者。她们一起工作,互相陪伴,先后从小城安康流动到深圳龙岗。

小玉一开始并不知道燕子的过往。她说燕子留着空气刘海,看起来年纪很小,性格开朗,话也蛮多。

直到2021年1月15日,李平发消息告诉我,他和燕子恢复了联系。

那是小玉认识燕子的两三个月后。她开始感到奇怪,燕子的手机里老是有电话打来,一天会接到好几个,而且经常在上班期间。他们在电话里讲江西方言,小玉听不懂,只知道燕子每次接到电话都会很紧张,像在做噩梦一样。

她记得燕子总是把来电的人称为“瘟神”,两人在电话里不停地吵架。


《命悬一生》剧照

小玉猜想,或许是因为她关注了燕子的抖音号,李平才从中发现了她的存在。她曾收到过来自李平的一条私信,他问,“你是燕子的朋友吧?”她把私信拿给燕子看完,没有回复,直接拉黑了他。

后来李平的确通过这种方式,从燕子身边的其他朋友那里,成功获取过她的电话及地址等信息。

在接下来持续三个月的电话轰炸中,燕子每天都吃不好也睡不好,恐惧到了极点。除了李平会打电话来以外,她的父母也会打来。所有人都要求她回家。她害怕被他们找到,甚至因此告别小玉,辞职南下广东,跑到远在茂名的酒店里躲了一周。

她还记得,当时她住的房间在7楼,有天她想直接从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但窗外装有一层铁架子,阻拦了她放弃生命的念头。那天她哭着昏睡过去,早已离世的奶奶前所未有地来到她的梦中。

在梦里,满头银发的奶奶用家乡话对她说,“你要好好地活着呀。”

这一年的4月中旬,李平对燕子说,孩子们都很想见妈妈。为了迫使她回家,李平骗她说,等两年以后,儿子满了五岁,就跟她离婚。

“她说,‘我现在不想跟你在一起。小孩是你的,跟你姓的。’小孩说很想见妈妈,我就骗她回来。……我说离婚可以,要等小孩5岁。我想这样子慢慢拖一下,这次是我骗她的。”

燕子决定铤而走险。凭借最后一丝残存的信任,她寄希望于通过两年的忍耐,陪孩子长大一点,去换得独立的可能。从茂名返回上饶的夜晚,李平和亲戚一起开车来接她返乡。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为了让燕子愿意待在家里,李平承诺她,此后家里的钱“一分一厘都给她”,并且“不会再管她的事情”。

他还满足了燕子想把厨房装修好的心愿,花了一万多,为家里的厨房添置了抽油烟机、燃气灶之类的电器。此外,为了不让燕子天天在家睡觉,他给她报名参加驾考,试图打发她的无聊。

回家没两天,2021年4月19日,燕子要求立下字据。在一张废纸的背面,两人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甲方乙方的姓名,确立了这场婚姻存续的原则:“正(证)明:双方同意两年之后离婚。”


2021年4月19日,燕子要求立下保证离婚字据/受访者供图

与此同时,燕子提出了一个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附加条件,要求李平不得再与她发生性关系。

“我说过的呀,不许碰我。他说,‘好,保证不碰你,碰你就是狗。’他还说过这样的话的,这种话是他的家常便饭,什么‘不得好死’这种都说过的。没用的呢。”

这是燕子心中扎得最深的一根刺。在我跟她将近一年半的联系中,我已经不记得多少次听她讲起,必须与李平发生性关系这件事,是如何在多年间持续地折磨她的精神和身体。

李平其实早就感受到,燕子不愿意和他同床,尤其是在生下儿子以后。“第四个孩子生下来,我想跟她睡,她不肯了。她说,‘你得到我的人,得不到我的心。’”他对此难以接受,一味地将其归因于燕子变心。

对燕子提出的附加条件,李平口头答应,但很快就打破了约定。

燕子回忆,大概在她回家三四天后的深夜,她在床上,孩子们正挤在她身边睡觉。门突然被用力打开,撞到墙上,灯光随之亮起来。李平拎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瓶,走进房间坐在她床头的凳子上,开始红着脸用难听的话大声骂她。他说燕子的妈妈都发话了,“自己的老婆怎么不能睡了?”

他紧接着把啤酒瓶砸到地上,掀开被子把燕子按住,扯下她的裤子,强行与她发生了性关系。

后来李平向我承认,燕子回家的那段时间,他的确与她同床过一次。

“她回来了半个来月,我跟她同床了一次。还是她妈妈说,‘你现在跟她睡在一起吧?’……十个都有九个会问啊,老婆回来了,有没有睡在一起?我都说,是睡在一起的。难道我还会给人家说,‘没有哦,不肯哦。’是吧?”

除此之外,他收走了燕子的身份证,还曾在燕子跟一位女性朋友视频通话过后,在争执中摔烂了燕子新买的手机。“你一回来又跟外面的人打电话,你让我心寒不寒呢?所以我那时候发火,我就把她手机拿来砸掉。”他说事后他又去给燕子买了一个新的,花了2800多元,用自己的身份证注册了一个新的号码,换掉了燕子旧有的电话卡。

燕子开始连续几天不吃不喝,还曾用修眉刀割伤过自己的手腕,形成的疤痕至今可见。2024年9月,我们第一次联系,她在电话里哭着对我说,“我是个人啊,我不是畜生,难道不该拥有这么一个两个的朋友吗?我就这么不配吗?”

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他们在纸上用22个字写下的约定,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借助李平让她出门考科目一的契机,她拿到身份证,再次逃跑。她记得那天离家时,原本想要带个包走,但李平阻止了她。于是她选择放弃背包,只拿走了身份证和一把伞。科目一考试期间,她对着电脑屏幕一阵乱点,满脑子都在想出考场以后逃跑的路线,以及应该找谁借钱的问题。

最终100分的题目她只得了四十多分,但她成功地回到了安康,紧接着就前往深圳打工。

燕子的判断是准确的。在李平的视角里,离婚之约的确是一个谎言,他不会允许燕子和他离婚,因为这关乎他的自尊心。

“我不想跟她离,她现在外面有了男人了,我就这样拖她,我不离。……作为男人听到老婆这样子那样子(指出轨),活在这个世上都没脸皮,我不管跑到哪里,人家都说我抬不起头。”

2022年,李平对燕子出轨的怀疑情绪达到顶峰时,曾在电话里威胁她,“我说你没跟我离婚之前,你要去找七七八八,我会叫人把你弄死,我会杀了你。”

燕子决定依靠法律来实现她的心愿。她的决心不可撼动,“我只想在我死之前,不管多少年,我就想把这个婚先离了再死,我都无所谓。”

在深圳,她通过分期付款的方式委托律师,从2022年8月开始起诉离婚。这桩离婚诉讼持续了将近三年,燕子先后经历了一审未判离、再次上诉、二次起诉重重流程。

最终,于2025年3月11日,在基层人民法院的调解下,李平和燕子二人同意自愿离婚。

李平累了。经过五年漫长的博弈,他明白这段婚姻已经彻底走向终结。他每天都要面对的,已经不再是燕子给他带来的痛苦,而是作为一位单亲父亲必须要承担起的养育重任。


2025年3月11日,经基层人民法院调解,燕子与李平(化名)自愿离婚/受访者供图

07循环2025

燕子和李平的婚姻宣告终结的2025年,燕子30岁,李平47岁。他们的四个孩子中,最大的14岁,已经升学到初中,最小的7岁,刚刚进入小学。

为了赚钱养家,李平长期在离家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工厂干活,月薪六千元。他经常只工作得到半个多月就要请假,骑摩托车回家照顾小孩,因此总是拿不满工资。平日里,家里只有他年近九旬的母亲,负责给孩子们做饭洗衣。

老人能顾上的事情是有限的。更多时候,小孩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他们经常磕着碰着。摔伤脑门、被摩托撞断牙齿、打架手臂骨折,这些事情都发生过。

从家里到小学有五里路,村里没有公交车,他们背着沉重的书包,必须自己想办法往返上学。燕子离家的五年间,这是最让李平头疼的事情之一。

两三年前,老大还没升初中,就由她负责骑电瓶车接送弟弟妹妹。后来老师们总是上门来找李平,问他怎么放心让小孩独自骑车上路。最后学校只能给几个孩子找到一所幼儿园的校车,让他们坐校车上学。

等到老大上了初中,幼儿园也停办了,又变成上五年级的老二骑三轮车接送弟妹。

孩子们不怎么听奶奶的话,放学不写作业。李平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给每个小孩都买手机,装上电话卡,每天通过打电话的方式来管教他们。结果孩子们成天凑在一块儿打游戏,学习成绩都很差。

但李平断断续续提起,说老大的体育成绩很好,每年学校比赛都拿冠军。但他觉得这没有用,连奖状都不愿意给她贴在家里。班主任来找他商量,说应该花钱培养孩子走体育特长道路,以后或许能考上研究生。但他说,“像我这样的情况,我吃了上顿没下顿,(哪)还有钱去培养她?”

在农村没有住房压力,但家里的柴米油盐、每月的电费两三百元、每年的水费八百多元、培养四个孩子每年给学校交的一万多元,零零整整,已经压得李平喘不上气。他说经常会在离家打工的路上,到没人的地方停下摩托车,独自哭上一阵再走。

我曾向李平提出,由我来资助这个孩子的特长培养,但他拒绝了我。他也拒绝了很多其他人的捐助。他说,宁愿借钱还钱,也不想欠人家人情,穷要穷得自己有骨气。

李平设想大女儿的未来,如果学习成绩好,就让她继续念书,如果不好,到时候家里正好需要人来照顾三个小孩,读完初中就让她辍学在家带弟妹。在这两个选择之间,不存在体育特长这种中间道路。“这么混下去就算了。”他说。

2023年2月8日,李平收到法院的传讯,得知燕子的离婚诉讼已经立案。十天后,他不满十岁的小女儿,用他的微信给我发来三条语音信息。

“姐姐你好,你可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叫我妈妈不要跟我爸爸离婚。我没有妈妈在身边,很可怜。”

“我妈妈这次回来,要跟我爸爸离婚。”

“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这个故事开始陷入一种悲剧命运的循环。

一代女性承受的苦难,会以不同的表象和相同的内核,转嫁到下一代女性的成长轨迹之中。这一切终将抑制住她们的发展,固化成她们的阶层。

燕子对此爱莫能助。她说,“我对他们不是不爱,而是我没办法。”

看到孩子的时候,她会想起她的婚姻,她曾反复地在跟孩子通话之后做噩梦,梦里她怎么都逃不出来。她也很心疼她的孩子们,曾考虑过是否要争取孩子的抚养权,但她没有条件去承担养育的责任。她想,孩子们跟着李平,至少还有房子可住,还有学可上,但她仅仅能够勉力维持她自身的生存。

在2021年到2025年间,燕子在不同的餐厅做服务员。她的月薪在四千元到五千元之间浮动,收入需要覆盖的支出,包括但不限于房租、水电费、每天上下班往返通勤的地铁费、分期付款的律师费。


2025年7月,记者前往深圳探访燕子的工作环境,她当时正在一家鸡煲店做服务员/南风窗记者赵佳佳摄

燕子住在深圳龙岗六约社区的城中村里。这片社区在地图上表现为连片规整的井字格,走在其中就成为握手楼,进入楼的内部是一间间紧挨着的出租房,每间房子不足十平米。燕子就在这样的空间里,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开展她的独居生活。

2025年3月,燕子的二次起诉再度立案,李平终于认清燕子的决心,知道她拼命挣钱要把官司打到底。他发信息给燕子,希望她撤诉,并表示自愿与她离婚。

“其实从你离开这个家,你我都过得不好,我也了解。我也知道你现在肯定是不可能回来跟我们一起过了,我也不想你过得不好。之前不同意离婚,就是想跟你继续过,既然这样我愿意成全你。我知道3月18日开庭,我已经看到了。我感觉有些累了,不想再继续和你这样了。我知道你有请律师,你可以写一份离婚协议,寄回来,或者直接回来,我们两个人去把离婚证办了。”

这条信息发来四天后,在法院调解下,双方自愿离婚。四个孩子仍旧由李平抚养,燕子净身出户,每月支付1200元抚养费,直至小孩们各自成年为止。

燕子的恐惧瓦解了。她无需继续按照李平的意愿活着,也不再害怕他以丈夫的名义,强行与她发生性关系。

2025年7月,燕子告诉我,她决定辞职重回金华,返回她命运轨迹开始偏离的起点。她在抖音上联系到一家愿意接收她的婺剧团,她要重新返回戏台。

“我已经联系好了,做想做的事。已经耽误了太多年了,我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不想为别人而活,我想为自己活一次。……虽然说唱戏很辛苦,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但这是我最初的梦想,成为一名花旦。”

令她没想到的是,正是在这家剧团,她重新找到了老杨夫妇。他们仍旧愿意理解和支持她的选择,认为她的逃离是维护了一个人追求自身幸福的权利。

离婚满半年以后,她终于可以申请将户口迁回原籍。为了办理相关手续,她必须重返李平家,带走户口本原件交给派出所。

我陪她乘坐动车抵达上饶的当晚,她紧张得后背冒汗,浑身发抖,但仍然固执地要去完成这项任务。

第二天上午,回到那座深嵌在山坳中的房屋时,李平早已出门去上班了,孩子们都不在家。门敞开着,室内空落落,从昏暗的光线中走出来的,是李平的母亲。她的个子不到一米五,已经苍老到像一粒皱巴巴的核桃仁。燕子出走的五年间,正是由她接过了照料孩子的责任。

看到燕子的一瞬间,老人就开始流眼泪,她抱着燕子越哭越大声,把燕子的衣服都打湿了。她抚摸燕子的头发,对我说,燕子是很好的,在家时总是“妈妈、妈妈”地叫她。李平已经提前把户口本放在了堂屋,老人哭完,去拿来那本证件,交到了燕子手里。

最终燕子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独立。2025年10月17日,她在派出所成功更改户籍,在身份层面也返回故乡。

那本装有她与李平户口页的棕红色证件,已经起皮斑驳,纸页卷边。曾经属于她的那一页户籍信息的下端,盖上了一枚秀气的红色印章,写有两个句点般总结陈词的字——迁出。


燕子重返故乡/南风窗记者郭嘉亮摄

(为保护受访者信息,本文所用名字经过了简化处理,李平为化名)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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