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在ICU外的走廊上给我妈打电话。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我的手在抖,其实全身都在抖。周婷进去已经四个小时了,医生出来两次,第一次说大出血,第二次说孩子要进保温箱。
双胞胎,七个月早产,肺部都没发育好。
「妈……」一开口,声音就是哑的,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腔。
「磊磊?」我妈的声音瞬间清醒,她睡眠一直浅,「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婷婷生了,」我咽了口唾沫,「双胞胎,但是早产……孩子进保温箱了,婷婷刚止住血,还没出危险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
「妈,」我声音开始抖,「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您能不能……来帮帮我?」
又是沉默。这沉默让我心慌。
我知道我在要求什么——我妈李秀英,五十八岁,市纺织厂财务科副科长,月薪八千二,还有两年退休。领导上个月刚找她谈过话,说退休后返聘她当顾问,月薪能给到一万二。
「婷婷妈妈呢?」她终于问。
「她高血压,去年还中风过一次,带不了孩子。」我快速解释,「而且妈,请保姆一个月至少要六千,还得请两个,一万二……我现在房贷八千,车贷三千,真的请不起……」
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磊磊,妈的工作……」
「我知道,妈,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开始哽咽,「我知道这要求自私,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婷婷剖腹产大出血,医生说要休养三个月。两个孩子这么小,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半是真的害怕,一半是表演——我知道我妈吃软不吃硬,我越惨,她越心软。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明天去单位办手续,」她说,「三天后到。」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成了。
心里那点愧疚像水泡一样冒出来,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亲妈帮儿子,天经地义,不是吗?我就这么一个妈,她就我一个儿子,她不帮我谁帮我?
周婷从手术室推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我握着她冰凉的手,轻声说:「婷婷,别怕,我妈过几天就来。」
她虚弱地点头,眼睛没睁开。
三天后,我妈来了。
我开车去车站接她。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灰色外套,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见我,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很深。
「妈,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她打量我,「你瘦了,黑眼圈这么重。」
「这几天没睡好。」我接过她的箱子,很轻,「妈,您吃饭了吗?」
「车上吃了。」她顿了顿,「孩子……怎么样?」
「还在保温箱,医生说情况稳定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家时,周婷正躺在床上,看见我妈,挣扎着要起来。
「妈,您来了。」
「躺着躺着,」我妈赶紧上前按住她,「别动,伤口还没好。」
她走到婴儿床边——那是临时租的医用级保温箱,两个孩子躺在里面,小小的,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我妈俯身看了很久,手抬起来想摸,又停在半空。
「这么小……」她声音很轻,「得精细养。」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我查了资料,早产儿护理要点,都记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就开始忙碌。
她让我和周婷去睡,自己守在保温箱旁边。夜里我起来两次,第一次看见她在记录孩子的呼吸频率,第二次看见她在冲奶粉——水温要用温度计量,37度,不能高不能低。
「妈,您睡会儿吧,我来。」我说。
「你明天还要上班,」她头也不抬,「去睡。」
凌晨四点,我又起来上厕所。厨房灯亮着,我妈在热牛奶,一只手撑着腰。
「妈,腰疼又犯了?」
「老毛病,」她回头看我,笑了笑,「你快去睡。」
我躺回床上,周婷小声说:「你妈真好。」
「嗯,」我搂住她,「亲妈嘛。」
心里那点愧疚,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起来一看,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蒸馒头。
「妈,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她摆好碗筷,「你们吃了赶紧上班,家里有我。」
我看着桌上热腾腾的早饭,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我妈每天早上也是这样,早早起来给我做饭,然后骑车送我去上学。
那时她腰还没这么弯。
「妈,」我说,「等婷婷好了,我们请个保姆,您别太累。」
「请什么保姆,浪费钱,」她摇头,「我能行。」
周婷坐月子那一个月,我妈瘦了八斤。
她每天的时间表是这样的: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饭,六点给我们准备好,六点半开始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做抚触,八点推孩子下楼晒太阳,九点回来做辅食,十点洗衣服拖地,十一点准备午饭,下午一点陪孩子午睡,三点起来给孩子洗澡按摩,五点准备晚饭,七点给孩子喂奶哄睡,夜里每两小时起来一次。
周而复始。
一个月后,周婷能下床了,我妈给她炖了乌鸡汤。周婷喝了一口,皱眉:「妈,太淡了。」
「你伤口没好,不能吃咸的。」我妈解释。
「可是没味道啊,」周婷放下碗,「算了,不喝了。」
我妈看着那碗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汤端回厨房,加了点盐,重新热了端出来。
周婷尝了一口:「还是淡。」
这次我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汤碗收走了。
晚上,周婷对我说:「你妈做饭不太合我口味。」
「她是为了你好,」我说,「等你好了,想吃什么让她做。」
「算了,」周婷翻了个身,「将就吧。」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什么。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老婆,我能说什么?
孩子两个月时,体检发现发育迟缓。医生说要补充营养,推荐了一款进口奶粉,一罐四百二十块。
两个孩子,一个月八罐,三千三百六。
我工资两万,房贷八千,车贷三千,生活费三千,剩六千。三千三的奶粉钱,加上尿不湿、衣服、玩具,根本不够。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抽烟。我妈走过来,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先用我的,」她说,「我有钱。」
那是她辞职时拿的补偿金,十二万。
「妈,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她硬塞给我,「给我孙子花的,我乐意。」
我接过卡,喉咙发紧:「妈,等我有钱了,一定还您。」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张卡,后来成了我们家的救命稻草。奶粉、尿不湿、早教班、玩具、衣服……三年里,刷了九万三。
我妈自己呢?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穿我淘汰的旧T恤,裤子磨破了补补继续穿。
有一次,她的高中同学聚会。她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最后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去了。回来时眼睛红红的,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大,迷眼了。」
后来我从她老同学那里听说,聚会上有人问她:「秀英,听说你辞职带孙子了?可惜啊,你可是咱们班唯一一个当上科长的。」
我妈笑着说:「带孙子也挺好。」
人家又问:「儿子一个月给你多少保姆费啊?」
我妈没说话。
那一刻,我本该愧疚的。但我没有,我只是对自己说:亲妈要什么保姆费?太生分了。
看,人自私起来,连自己都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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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孩子一岁时,我妈腰疼得直不起身。
我带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腰椎间盘突出,需要手术。
医生看着片子说:「拖太久了,现在只能保守治疗,平时注意休息,不能劳累。」
「要手术吗?」我问。
「能不做尽量不做,老人恢复慢,」医生说,「但是绝对不能再干重活了。」
回家路上,我妈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小区时,她突然说:「磊磊,妈可能……帮不了你太久了。」
我心里一慌:「妈,您说什么呢,医生说了保守治疗就行。」
「可是带孩子……太耗腰了,」她声音很轻,「两个孩子,一个要抱,一个就哭,我实在是……」
「那就请个保姆!」我脱口而出。
她转头看我,眼神复杂:「请保姆一个月至少六千,你负担得起吗?」
我沉默了。
是啊,我负担不起。房贷八千,车贷三千,奶粉尿不湿三千,生活费三千,已经一万七了。我的工资两万,还剩三千,根本不够请保姆。
「妈,」我声音低下去,「再坚持坚持,等孩子上幼儿园就好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压抑的哭声。很小声,但我听见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张磊你不是人」,一个说「你也没办法」。
最后,第二个声音赢了。
是啊,我没办法。我要还房贷,要养家,要在这个城市立足。我妈是我唯一的依靠,我不靠她,靠谁?
孩子一岁半时,我升职了。
项目经理升高级经理,月薪涨到三万。那天我兴奋地冲回家,抱着周婷转圈:「老婆!我升职了!」
周婷也高兴:「真的?涨了多少?」
「三万!月薪三万!」
「太好了!」她亲了我一口,「那咱们可以换大房子了!」
换大房子。这是我们一直的梦想。现在住的这套九十平,生了双胞胎后显得特别挤。儿童房放了两个婴儿床就转不开身,我妈睡在客厅隔出来的小隔间里,连扇窗户都没有。
「对,换大房子!」我意气风发,「换个两百平的,四个房间,每人一间!」
我妈正在喂孩子吃饭,听到这话,抬头笑了笑:「我儿子有出息了。」
她的笑容很淡,眼里没什么光。
那段时间,我们开始疯狂看房。周末带着两个孩子,一家一家看。周婷看中了新区一套两百平的四室,总价四百万。
「首付一百二十万,」售楼小姐笑盈盈地说,「贷款二百八十万,三十年,月供大概一万五。」
我算了一下:我现在工资三万,周婷八千,加起来三万八。月供一万五,加上生活费、孩子费用,勉强够。
「首付呢?」周婷问。
「咱们现在这套能卖两百五十万,还了贷款还剩一百五十万,」我说,「够首付了。」
「可是卖了这套,咱们住哪儿?」周婷皱眉。
「先租房,等新房交房。」
周婷摇头:「租房太麻烦了,而且孩子上学怎么办?这套房子学区好。」
我愣住了。是啊,这套房子虽然小,但是学区房。新区那套,学区还没划。
「那首付……」我犹豫了。
「找我爸妈借点,」周婷说,「他们能出三十万。」
「剩下的九十万呢?」
周婷看向我妈。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妈那套老房子,值一百多万。
但我开不了口。那是我妈养老的房子,她住了三十年。
「先看看别的吧,」我说,「也许有更合适的。」
接下来几周,我们看了十几套房子,都不满意。要么太贵,要么学区不好,要么离我公司太远。
周婷越来越不耐烦:「张磊,你到底想不想换房子?」
「想啊,但是钱不够……」
「钱不够就想办法!」她打断我,「你妈那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不就行了?」
「那是我妈的房子!」
「你妈就你一个儿子,将来不都是你的?」周婷理直气壮,「而且她现在跟咱们住,那套房子根本用不上。卖了帮咱们换大房子,以后咱们孝顺她,不是一样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将来什么都是我的。现在卖了帮我们,以后我们养她,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看见我妈还没睡,坐在小隔间的床上,就着台灯光在缝孩子的衣服。
「妈,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抬头,笑了笑:「子轩裤子破了,明天没得穿,我补补。」
灯光下,她的白发很明显,眼袋很深,腰佝偻着。
我心里一酸:「妈,别补了,明天买新的。」
「补补还能穿,」她说,「孩子长得快,买新的浪费。」
我看着她手里的裤子——那是我小时候穿过的,她一直留着,现在翻出来给孙子穿。
「妈,」我坐在她旁边,「跟您商量个事。」
「嗯?」
「我们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我斟酌着用词,「现在这套太小了,孩子大了需要空间。」
她点点头:「是该换了。」
「但是首付不够,」我看着她,「您那套老房子……能不能先卖了,帮我们凑凑首付?等我们换了新房,您跟我们一起住,那套大房间给您。」
她缝衣服的手停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
很久,她轻声问:「磊磊,那是妈养老的房子。」
「我知道,」我赶紧说,「以后我养您,给您养老。」
她没说话,继续缝衣服。一针,一线,很慢。
「妈……」
「卖吧,」她打断我,「反正我也住不上。」
她答应了。但那一刻,我没有高兴,只有心虚。
第二天,我开始联系中介卖房。我妈那套老房子,六十八平,地段好,挂了一百三十五万。一个月后,以一百三十万成交。
签合同那天,我妈也去了。她看着买房的人在合同上签字,眼神空空的。
「妈,」我小声说,「等咱们换了新房,您就有大房间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拿到钱的那天,我给她转了二十万:「妈,这钱您拿着,当养老钱。」
她没收:「你们留着吧,换房子用钱的地方多。」
「您拿着,」我坚持,「这是我孝顺您的。」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还是收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二十万,比起她那一百三十万的房子,比起她放弃的工作,比起她这三年的付出,根本微不足道。
我只是在找一个心理安慰,让自己好受点。
看,自私的人,连自我安慰都这么虚伪。
03
首付凑齐了:卖老房子的一百三十万,周婷爸妈出的三十万,我们自己的二十万,一共一百八十万。付了首付一百二十万,还剩六十万用来装修。
签购房合同时,销售问:「房产证写谁的名字?」
我说:「我和我妻子。」
周婷看了我一眼,嘴角上扬。
我妈坐在旁边,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车里气氛微妙。周婷兴奋地规划着装修风格,我妈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妈,」我透过后视镜看她,「您喜欢什么风格的装修?」
「我都行,」她说,「你们喜欢就好。」
「那怎么行,您也要住的,」周婷笑着说,「妈,次卧带卫生间,给您留着,您腰不好,起夜方便。」
我心里一动。次卧带卫生间,那是除了主卧最好的房间。
「婷婷说得对,」我说,「妈,您就住次卧。」
我妈笑了笑:「好。」
那一刻,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有能力给家人换大房子,能让妈妈住上好房间,能让孩子有更好的成长环境。
我真他妈天真。
新房装修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们继续挤在小房子里。我妈每天带着两个孩子,还要收拾东西准备搬家,腰疼得越来越厉害。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见她跪在地上擦地,起来时半天没站起来。
「妈!」我冲过去扶她。
「没事,」她脸色苍白,「起猛了。」
「不是说好了请钟点工吗?」我急了。
「钟点工一次两百,太贵了,」她摆摆手,「我能行。」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那点愧疚又冒出来了。但很快,我就对自己说:等搬了新家就好了,新房子有地暖,有电梯,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看,我总是这样,用「将来」来逃避「现在」的责任。
搬进新房那天,岳父岳母都来了。
岳母王美兰,五十六岁,退休小学教师,保养得很好,看着比我妈年轻十岁。她拎着一个大行李箱,一进门就夸张地说:「哎呀,这房子真气派!婷婷,妈没白疼你!」
周婷笑着挽住她:「妈,以后您常来住!」
「那当然,我女儿家就是我家!」岳母说着,眼睛扫了一圈,「房间怎么分的?」
周婷介绍:「主卧我们住,次卧带卫生间给妈住,儿童房两个孩子,书房……暂时空着。」
岳母走到次卧门口看了看:「这房间真不错,朝南,还有阳台。」
我妈在厨房做饭,没出来。
吃饭时,岳母突然说:「婷婷,次卧能不能给我住?妈腰不好,需要带卫生间的房间。」
桌上瞬间安静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向周婷。周婷表情自然:「行啊,妈您就住次卧。」
「那秀英姐住哪儿?」岳父问。
「书房啊,」周婷说,「书房安静,妈爱看书,正好。」
所有人都看向我妈。
我妈正在夹菜,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夹:「我住哪儿都行。」
岳母笑了:「对对,秀英姐辛苦三年,该好好休息休息,看看书,享享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周婷躺在我旁边,玩着手机。我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婷婷,次卧不是说好给我妈的吗?」
「我妈腰不好,需要带卫生间的房间,」周婷头也不抬,「你妈腰不好可以多走走,就当锻炼了。」
「可是……」
「可是什么?」周婷放下手机,看着我,「张磊,你搞清楚,这套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三十万,你妈出了多少?你还给了她二十万。再说了,你妈在这三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们亏待她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岳母出了三十万。岳母是客人,我妈是「自己人」。自己人,就该让着客人,不是吗?
「而且,」周婷继续说,「你妈在这,我总觉得不自在。你看她,什么事都要管,我买件衣服她都要问多少钱。磊,咱们是一家四口,你妈……是外人。」
我心里一震。
「你胡说什么,那是我妈!」
「是你妈,但不是我妈。」周婷坐起来,语气冰冷,「张磊,我知道你孝顺,但咱们得有自己的生活。你妈辛苦三年,是该回去休息了。我妈可以来帮忙,她带孩子有经验,还是教师,能教孩子知识。」
「你的意思是……让我妈走?」
「不是赶她走,是让她回去享福,」周婷说,「她自己的房子卖了,但可以租房啊。咱们出房租,每个月再给她点生活费,不就行了?」
「可是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怎么了?她才五十八岁,身体还好,可以自己过。」周婷重新躺下,「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去说。」
「别!」我拉住她,「我说,我说。」
我躺平,盯着天花板。
一边是妻子,一边是母亲。
一边是未来几十年的婚姻,一边是三年的付出。
我该怎么选?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从周婷说出「你妈是外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会选谁。
因为我怕。我怕周婷生气,怕她离婚,怕她带走孩子,怕她分走一半房子。
我赔不起。
所以,我只能牺牲我妈。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对她,她都不会离开我。她是我妈,她就我一个儿子,她舍不得。
04
那周,我每天都在观察我妈。
她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我们出门,然后带两个孩子去小区玩。中午做辅食,陪孩子午睡,下午洗衣拖地,晚上做饭,给孩子洗澡,哄睡。
周而复始。
岳母呢?早上睡到九点,起来吃早饭,然后去阳台浇花,看电视,午睡,下午去跳广场舞,晚上回来吃饭,逗逗孩子,十点睡觉。
对比太鲜明了。
邻居赵阿姨有次在电梯里悄悄跟我说:「小张,你妈太辛苦了,亲家母倒是享福。」
我尴尬地笑:「我妈愿意。」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愿意,是没办法。在这个家,她没有话语权。
周五晚上,周婷又提了:「磊,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说:「明天。」
夜里,我梦见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冬天她骑车送我上学,手冻得通红。我说:「妈,等我长大了,让你住大房子,享清福。」
她说:「妈不要大房子,妈就要你过得好。」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周六上午,岳母带孩子去楼下玩了。周婷去超市采购。家里就我和我妈。
她在书房缝孩子破了的裤子——子轩太皮,又把裤子膝盖磨破了。老花镜滑到鼻尖,针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妈。」我站在门口。
她抬头,笑:「磊磊,有事?」
我走进去,关上门。心开始狂跳,手心冒汗。
「妈,坐,跟您商量个事。」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放下针线,看着我,眼神温和。
我避开她的眼睛,盯着地板:「您来这三年,太辛苦了……我看您腰疼越来越严重……」
「没事,老毛病了。」她说。
「我和婷婷商量……」我深吸一口气,像要跳进冰窟,「您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
时间静止了。
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妈看着我,眼神从疑惑,到茫然,到明白,到……空洞。
「回去?」她轻声问,像没听懂。
「对,回您自己家,」我语速加快,像在背诵排练好的台词,「您辛苦三年了,该享享福了。这里有婷婷妈妈帮忙就行。而且……」
我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婷婷说,两个妈住一起,容易有矛盾。」
我妈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岳母逗孩子笑的声音,还有她哼歌的声音——那是她新学的广场舞曲子,欢快,轻松。
「什么时候走?」她问。
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
「不急,您慢慢收拾,」我如释重负,又觉得心慌,「这周末吧?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能走。」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打开那个旧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三年,她的东西还是来时的那个箱子,没装满。几件旧衣服,几本书,一个针线盒,一个老相册。
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所有话都堵在胸口。
「妈,」我终于挤出声音,「这三年……谢谢您。」
她没回头,继续叠衣服:「谢什么,我是你妈。」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周婷回来了,拎着一大袋东西。看见我们在收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递过来一个红包:「妈,这一万块您拿着,辛苦您了。」
很厚的一个红包。崭新的钞票。
我妈没接:「不用,留给孩子们吧。」
周婷硬塞:「您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我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彻底的疏离。好像在看陌生人。
她接过红包,没拆,直接放进箱子最底层。
外面传来孩子的脚步声。双胞胎跑进来,抱着她的腿:「奶奶不走!」
我妈蹲下,看着两个孩子。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亲了亲他们的脸,很轻。
「奶奶回家拿东西,过阵子来看你们。」
她第一次对孩子说谎。
出租车来了。我帮她搬箱子,箱子很轻,轻得让我心慌。三年,她就这么点东西。
她上车,没回头。
车开走了。
我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心里空了一大块。但很快,周婷挽住我的胳膊,笑着说:「终于清净了。」
岳母也牵着孩子走过来:「就是,秀英姐在这,咱们说话都不自在。」
我挤出一个笑:「嗯。」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加上岳母,吃了顿「团圆饭」。岳母做了几个菜,味道一般,但周婷一直夸:「妈,您手艺真好!」
我看着桌上的菜,想起我妈做的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她做的菜永远合我的口味,咸淡正好,火候正好。
胃里一阵难受。
饭后,周婷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岳母和两个孩子玩积木。配文:「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我点赞:「辛苦妈了!」
周婷回复:「有妈在真好。」
群里一片祥和。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妈」,想打个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按灭了屏幕。
算了,她需要时间冷静。
我也需要时间,适应没有她的生活。
我以为终于能过上清净日子了。
直到三个月后,我跪在我妈公司楼下,哭着求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