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结婚第七年,父亲中风了。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儿钻进鼻腔,混合着母亲压抑的抽泣。医生的话像钝刀子割肉:“大面积脑梗,手术加上后期康复,费用准备一百三十万左右,家属抓紧时间。”
一百三十万。
我大脑飞速运转,像处理一行行代码。我的存款余额:四十二万七千。其中三十五万是刚收到的项目奖金,还没来得及转给家里。父母手头?老家那栋气派的三层别墅刚盖好,他们口袋比脸干净。妻子陈静……她工资卡在我这儿,每月税后一万二,除去家庭AA开支,剩不了多少。但她有套房子,她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市中心小户型,现在市值大概一百八十万。
思路清晰了。
我推开病房门,父亲插着管子,脸色灰败。母亲扑上来抓住我的手:“旭啊,咋办啊!你得救你爸啊!”
“妈,别急。”我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该有的镇定,“钱的事,我来解决。”
走出病房,我在楼梯间拨通了陈静的电话。响了五声她才接,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户外。
“爸的情况医生说了,手术加康复一百三十万。”我开门见山,省略了所有寒暄,“我这边现金不够,你把你妈留的那套房子卖了吧。救人要紧,钱以后我会想办法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微微蹙着眉,眼神里有些无措,但最终会是顺从。七年了,一贯如此。
“房子……”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现在市场不太好,急卖的话,价格会亏很多。”
“亏也得卖!那是我爸的命!”我语气不自觉加重,旋即又缓下来,带上一点疲惫的恳切,“小静,我知道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但现在是紧急情况,我们是一家人,我爸就是你爸,对不对?钱是身外之物,以后再赚。先救命。”
更长久的沉默。
我有点不耐烦了,正要开口,她的声音传来:“好。我联系中介。”
“尽快。”我松了口气,语气恢复干练,“房本在你那儿吧?我让爸妈先把他们身份证和户口本准备好,配合你过户。对了,卖房款直接打我卡上,医院缴费方便。”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解决了。
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抓不住的不适。那套小房子,是陈静母亲肺癌去世前,硬撑着过户给她的唯一遗产。陈静偶尔会去那里打扫,一待就是半天。但很快,这丝不适就被更庞大的情绪覆盖:一种混合着责任、担当,甚至隐隐骄傲的情绪。看,关键时刻,我能调动一切资源挽救家庭。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父母可以依赖的儿子。至于陈静……她会理解的。夫妻一体,我的急难就是她的急难。何况,我不是说了以后会还吗?
我林旭,从不亏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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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回到病房,母亲殷切地看着我。我点点头:“钱有着落了,让小静把她那套房子卖了。”
母亲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紧攥住我的手:“真的?哎呀,我就知道我儿子有本事!小静也……也懂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房子卖了,钱……”
“放心,妈,”我拍拍她的手,“钱到手先给爸治病,剩下的,把老家别墅还没结清的装修尾款付了,再给你们留足养老钱。”
母亲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嘴里却说着:“哎哟,治病要紧,治病要紧……我们老两口,有口饭吃就行。”但那眼神里的如释重负和期待,瞒不过我。
看,这就是意义。我所有的努力、算计、甚至某些时刻旁人不理解的选择,在此刻都有了答案。能让父母在危难时不至于绝望,能在村里人面前依旧挺直腰杆,我林旭,就算在城里扎了根,也没忘本。
我出生在西南山区的林家村。记忆里是漏雨的土墙,父亲弯成弓的脊背,母亲数着毛票交学费时的窘迫。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在一线城市大公司站稳脚跟的。我是父母的勋章,是全村的谈资。所以,当我工作后第一次把五千块钱打回家,听到电话里父亲哽咽着说“我儿有出息了”时,那种满足感胜过任何薪资提升。
与陈静恋爱结婚,某种程度上,也是我“出息”的证明。她是城里姑娘,父母是退休教师,家境小康,独生女,温柔,有份体面的会计工作。最重要的是,她单纯,没什么心机,对我几乎言听计从。结婚前,她父母提出两家合力买房,她家可以多出点。我拒绝了。不是清高,是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提出了那个影响我们婚姻至今的方案:AA制。
婚礼前一晚,我拿出一份自己拟的协议。条款清晰:婚前财产各自所有;婚后生活开支、房贷、未来子女养育教育费用,一律平均分摊;双方赡养各自父母,经济上互不干涉。
陈静看着那份协议,愣了很长时间,眼圈慢慢红了。
我当时有点慌,但强撑着解释:“小静,你别误会。我不是防着你,是为了公平。我家条件差,负担重,以后肯定要经常贴补家里。如果混在一起,对你、对你父母都不公平。AA制,清清楚楚,谁也别占谁便宜。我们的感情,不能掺杂这些糊涂账。”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却笑了笑:“林旭,你是不是怕我图你什么?”
我赶紧摆手:“不是!绝对不是!我是怕……怕亏待你。”
她拿起笔,在协议最后签了名,轻声说:“我爱你,林旭。我不计较这些。”
那一刻,我心里涨满了感动,还有一丝隐秘的轻松。AA制,像一道坚固的防火墙,确保我赚的每一分钱,都能毫无阻碍地流向林家村,去砌起我父母的面子,去夯实我“孝子”的基石。
我甚至为此沾沾自喜过,觉得自己找到了平衡家庭和责任的绝妙办法。
只是当时我没想到,这好办法,最终会把我和她,隔成了两个世界。
03
父亲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陈静办事效率很高,很快联系了中介,找到了一个急着买婚房的客户,价格谈在一百七十五万,比市场价略低,但对方可以全款,最快一周内走完流程。
钱有着落,我心里踏实大半。手术前一天,我回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忙到晚上八点,才开车回家。
推开门,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陈静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像往常一样留着温热的饭菜。
“吃过了吗?”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没动。
我走过去,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绒布盒子,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看什么呢?”我随口问。
她像是被惊醒,猛地合上盒子,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没什么。”她站起身,把盒子放进旁边的抽屉,“你吃饭了吗?没吃我去下点面。”
“吃过了。”我摆摆手,瘫坐在沙发上,疲惫感涌上来,“房子的事,辛苦你了。价格虽然亏了点,但救命要紧,没办法。”
她背对着我,在饮水机前接水,背影单薄。“嗯。”又是短促的回应。
“等爸病好了,这笔钱,我慢慢还你。”我重复着这句承诺,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今年项目奖金不错,明年应该还能升一级,到时候……”
“林旭。”她打断我,转过身,手里握着水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脸,“你还记得,我妈妈留给我的那条金项链吗?”
我一怔,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一条项链,款式很老,她母亲一直戴着,去世后留给了她。陈静很少戴,收在首饰盒里。“记得,怎么了?”
“我把它卖了。”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卖了三万六。给孩子报了暑假的编程夏令营,还剩下一些,贴补了这个月的家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家用?这个月的家用,按照AA制,不是应该一人出一半,月初就打进共同账户了吗?我因为父亲生病,忙得焦头烂额,好像……是忘了转我那部分。
一股烦躁涌上来。“你怎么不提醒我?这点小事。”我皱着眉,“项链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怎么能随便卖?缺钱你跟我说啊!”
“跟你说?”陈静轻轻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看我。灯光下,她的眼睛很黑,很深,我看不懂里面的情绪,“跟你说,然后呢?等你忙完,等你想起来,还是等你计算一下,这笔钱是否属于AA制范畴内‘必须’的开支?”
她的语气没有指责,甚至没有起伏,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了我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声音沉下来,“陈静,爸在医院躺着,我忙里忙外,一时疏忽没转家用,你就这么阴阳怪气?卖项链是你自己的决定,现在又来怪我?”
她沉默了,低下头,慢慢喝了口水。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温顺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我没怪你。只是告诉你一声。项链是我自己的,卖了就卖了。孩子的夏令营,我觉得有必要。”
又是这样。每次我觉得我们之间要有点火药味的时候,她总是率先熄火,留下一片让人憋闷的沉默。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无名火发不出来,梗在胸口。
“行了,卖了就卖了吧。”我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以后缺钱直接说,别动那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显得我多亏待你似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丝刚才被针扎过的不适感,又隐约浮现。但很快,我就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我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陈静也是担心父亲,情绪不好。她卖项链补贴家用,不正说明她识大体、顾家吗?至于我的疏忽……特殊时期,情有可原。
04
父亲手术很成功,但后续康复漫长且烧钱。卖房款一到账,我就像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精准地分配每一笔支出:医院押金、进口药费、康复器械、护工工资……同时,我信守承诺,将老家别墅拖欠工头的八万装修尾款结清,又给母亲卡上转了十万,叮嘱她别省,该花就花。
母亲在电话里千恩万谢,声音又有了底气:“旭啊,多亏有你!村里你王叔他们来看你爸,都说这病房高级,你爸有福气!对了,钱我收到了,你放心,妈给你存着,以后都是你的!”
我心里受用,嘴上却说:“妈,你的钱你自己花,别老想着我。”
“那不行,我儿挣的都是辛苦钱,妈不能拖累你。”母亲话锋一转,“小静那边……房子卖了,她没不高兴吧?你可得安抚好人家,毕竟是她妈留下的……”
“她能有什么不高兴?”我下意识地说,语气笃定,“夫妻一体,我爸有事她出力是应该的。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还。”
挂了电话,我瞥见办公桌角落,我和陈静的合影。那是结婚第一年旅游拍的,她靠在我肩头,笑得很开心。现在的她,好像很久没那样笑过了。
是因为压力大吗?还是因为……我甩甩头,驱散这些莫名的念头。眼下最重要的是父亲康复,是维持这个家的正常运转。陈静作为妻子,理解和支持是我的基本要求。
周末,我去医院替母亲陪护。中午,陈静提着保温桶来了。她炖了清淡的鱼汤,小心地喂父亲喝。父亲意识还不完全清醒,但看到陈静,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母亲拉着陈静的手,亲热地说:“小静啊,辛苦你了!跑前跑后的。等老头子好了,妈好好给你做顿饭,犒劳你!”
陈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妈,您别客气,应该的。”
母亲又转向我,大声感慨,像是故意说给临床的人听:“我家旭啊,就是有本事,也有孝心!他爸这病,要不是他果断拿主意,真不知道咋办!小静你也好,懂事,知道轻重缓急!真是娶对了媳妇!”
临床的病人家属投来羡慕的目光。我挺直了背,脸上保持着谦逊又沉稳的表情,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冰水一样畅快。这种被认可、被称道的感觉,是我努力工作、精心经营家庭关系的终极回报。
陈静低头收拾着保温桶,一言不发。
离开医院时,在电梯里遇到了隔壁床位的家属,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张,挺热心的一个人。
“林先生,你父亲今天气色好多了。”张姐笑着说,又看看陈静,“这是你爱人吧?真贤惠,天天变着花样送吃的。”
我笑着点头:“是,这段时间多亏她。”
张姐打量着陈静,目光在她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风衣上停留了一瞬,叹了口气:“你们小两口也不容易。老人一场病,真是掏空家底。”她压低了点声音,“不过林先生,我看你是个能干人,对你父母那是没话说。就是……也别太亏着自己媳妇。这姑娘,看着忒实在,话不多,可眼里没光啊。”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静猛地抬头看了张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垂下眼帘。
电梯到了。张姐摆摆手走了。
停车场里,我发动车子,脸色不太好看。“那个张姐,话真多。”
陈静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
“什么叫亏着媳妇?”我越想越气,声音提高,“你卖房子救我爸,那是情分,是应该!她一个外人懂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老人不管?我林旭是那种不顾家的人吗?”
“她没那个意思。”陈静低声说。
“她就是那个意思!”我情绪有些激动,“觉得我逼你卖房,觉得我让你受委屈了?陈静,你自己说,我逼你了吗?当时是不是你自己同意的?我们是不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扶持,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到了外人嘴里,就变成我亏待你了?我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们知道吗?”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就是要把在张姐那里受的隐形指责,全都驳斥回去。
陈静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啊,你付出了很多。”
她的平静,反而让我有种莫名的狼狈。我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进辅路,停在路边。
“陈静,我们把话说清楚。”我盯着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让你卖房,是委屈你了?你是不是心里有怨气?”
她缓缓转回头,看着我。那双眼睛依旧很黑,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林旭,”她叫我的名字,字句清晰,“从结婚那天起,你提出AA制,我签了字。你要给你父母盖房,每月转钱,我没拦过。家里大小开支,你说平摊,我一分没少给。你升职应酬多,家里孩子、老人、杂事,我多担待,也没抱怨过。”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敲在我逐渐绷紧的神经上。
“现在,你父亲病了,需要钱,我卖了我妈留下的房子。我签同意书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爸,是孩子的爷爷。”
“所以,”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难题,“我做了所有你希望我做的事,遵守了你定下的所有规则。那么,‘委屈’和‘怨气’,应该从哪里来呢?按照你的逻辑,这一切不都是‘公平’且‘应当’的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话,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我自己构建的逻辑体系里,让我找不到任何破绽去反驳。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堵得慌?
“你……”我喉咙干涩,“你是不是觉得,AA制不对?”
“AA制没有不对。”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只是林旭,你有没有算过,有些东西,是AA制永远算不清的。”
说完这句,她不再开口。
车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发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她到底想说什么?算不清的东西?是指感情?还是指她默默的付出?可感情怎么能用钱衡量?付出也是她自愿的,我又没拿刀逼她!
对,就是这样。我渐渐又找回了底气。我所有的要求,都在协议框架内,都给出了“公平”的理由。我没有错。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个被陈静平静目光看过的地方,隐隐有些发凉。
05
父亲出院,转入康复中心,费用依然如流水。卖房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我的工作也遇到了瓶颈。一个新来的海归博士,背景光鲜,创意激进,很受领导赏识,对我总监的位置虎视眈眈。公司最近效益一般,裁员风声隐约可闻。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天晚上,我加班到深夜回家,头痛欲裂。家里静悄悄的,孩子睡了。陈静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
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旁边堆着一些票据和文件。听到声音,她迅速切换了电脑画面,回头看向我,神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没睡?”我问,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是普通的财务报表界面。
“嗯,整理一下……以前的票据。”她站起身,挡住桌面,“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揉着太阳穴,“公司最近事多,烦。”
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去洗个澡吧,放松一下。我给你热杯牛奶。”
温水淋在身上,稍微缓解了些疲惫。我擦着头发出来,陈静已经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梳着头发。镜子里的她,眉眼低垂,有种柔顺的疲惫。
“陈静,”我靠在床头,忽然开口,“你工资卡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她梳头的手停住了,从镜子里看着我。
“爸后期的康复费用,还有一大缺口。”我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是商量而非命令,“我的现金都填进去了,项目奖金还没下来。你那工资卡,每个月除了家用,应该还能剩下一些吧?先拿出来应应急。等我这关过了,双倍还你。”
她没有立刻回答,继续梳了几下头发,才轻声说:“卡里……没什么钱了。”
“没什么钱是多少?”我皱眉,“你每个月一万二,扣除你该承担的一半家用、孩子的一半费用,至少能剩四五千吧?这大半年了,少说也有两三万。”
她转过身,面对我,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孩子今年的兴趣班费用涨了,你那份……一直没转。你父母上个月说想换个新电视,妈打电话跟我提了一下,我转了五千。还有,家里那台洗衣机坏了,维修花了八百,是我付的。还有……”
她一样样数着,都是些琐碎的开支,不大,但加起来也不少。而且,听起来很多都本应是“我们”共同承担,或者干脆是“我”这边的事情。
我越听脸色越沉:“这些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她静静地看着我,“洗衣机坏那天,我给你发过微信。你回了个‘知道了,忙’,就没下文了。你妈要买电视,我也跟你提过,你说‘老人开心就好,你看着办’。”
我语塞。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忙,觉得都是小事,没放心上。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你卡里的钱,都贴补到这些‘我该负责’的事情上了?”
“不是贴补。”她纠正道,“是按照实际情况支付了。你忙,或者忘了,但事情总要有人做,钱总要有人出。”
又是这种平静的、讲道理的语气,却让我感到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恼怒。
“好,就算这些是我疏忽。”我耐着性子,“那现在爸这里急需用钱,是大事。你工资卡先给我,我来统一规划。你一个女人家,理财还是保守,不如我……”
“林旭,”她打断我,声音依然轻,却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坚持,“工资卡,我不想给。”
我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七年了,她第一次明确地拒绝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工资卡,我想自己保管。”她清晰地说,手指微微收紧,“家里的开支,该我出的部分,我会按时打到共同账户。剩下的,我想自己留着。”
一股火“噌”地窜上头顶。
“你自己留着?留着干什么?”我提高声音,“陈静,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爸躺在康复中心,每天花钱如流水!我是你丈夫,我遇到难关了,让你把工资卡拿出来统一调度,共渡难关,这要求过分吗?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一家人有难了,你就要自己留一手?”
她脸色白了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不是要留一手……”她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怕我吞了你的钱?还是觉得,我爸这病是个无底洞,你想赶紧划清界限?陈静,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平时装得通情达理,一到关键时刻,就露出自私的嘴脸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惊了一下。太重了。
陈静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身体因为压抑着情绪而微微发抖。她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受伤,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自私?”她声音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旭,七年了……你说我,自私?”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我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地被浇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更强烈的烦躁。我不想看到她哭,更不想承认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行了!”我烦躁地挥挥手,背过身去,“我不想跟你吵!卡你爱给不给!我爸的病,我自己想办法!我就不信,没你那点钱,我还过不去了!”
我摔门去了客厅。
那一夜,我没回卧室。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陈静红着眼眶说“你说我自私”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康复中心催缴费用的通知单。一会儿觉得她不可理喻,一会儿又隐约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真的有些过分?
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汇聚成一种更坚硬的决心:我不能低头。AA制是我定的原则,给父母钱是我身为人子的责任,要求妻子在危难时支持我,是我作为丈夫的权利。我没有错。
错的是她。是她不理解我的压力,是她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自保。
冷战开始了。
陈静不再主动跟我说话,工资卡的事,我们谁也没再提。她依旧每天上班,接送孩子,偶尔去康复中心看望我父亲,但和我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墙。
我更加拼命地工作,寻找一切可能的外快机会,同时不断压缩家庭开支。我取消了每周一次的家政服务,跟陈静说以后家务“恢复AA”,一人一半。她没反驳,默默承担了她那一半,甚至更多——因为我总是“忙”得没时间。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变得小心翼翼。
直到那天,母亲的一个电话,打破了这脆弱的僵持。
06
“旭啊,你快回来一趟吧!”母亲在电话里哭喊,“你爸在康复中心跟人吵架,气着了,血压飙到二百,医生说要送急救!这边钱……钱不够了!上次你给的那十万,缴了康复费,买了些营养品,就剩……就剩几千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妈你别急,我马上转钱过去!要多少?”
“医生说,先准备五万押金……后续可能还要更多……”母亲泣不成声,“旭啊,你可不能不管你爸啊!”
“管!我肯定管!”我一边安慰母亲,一边飞速查看我的账户。所有活期、定期、理财加起来,能动用的,只有八万多一点。父亲的康复是个长期过程,这八万扔进去,也只是杯水车薪。下季度孩子的学费、家里的房贷、公司的项目垫资……一堆用钱的地方等着。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慢慢淹没上来。
然后,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书房的方向。陈静的书房。那里,有她母亲留下的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副本,以及……我知道她有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重要的私人文件,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一个念头,一旦滋生,就疯狂生长。
她是我妻子。我们还没离婚。夫妻之间有共同财产,也有互相扶持的义务。父亲危在旦夕,这是不可抗力,是天灾人祸。作为妻子,她有权利用她的财产来帮助我的家庭渡过难关。这不是索取,这是责任,是情分。
而且,我们只是冷战,并没有决裂。她心里肯定还是关心这个家的,只是拉不下脸来。如果我主动一点,把利害关系跟她讲清楚,她一定会理解的。上次要工资卡,是我态度不好,方式不对。这次,是为了救命,她不会那么狠心的。
我给自己找足了理由,心脏却因为那个即将付诸行动的计划而怦怦直跳。
我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里面没有声音。她今天好像去参加一个同学聚会了,还没回来。
拧动门把,门没锁。
我走了进去,打开灯。书桌整洁,电脑关着。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带锁的抽屉上。很普通的办公抽屉锁,并不复杂。
我没有犹豫太久。从工具盒里找出一根细铁丝——别问我为什么会有,男人家里总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凭借着一点模糊的记忆和不算灵活的手,我花了大概十分钟,撬开了那个锁。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几个厚厚的文件袋,一些证书,一个老式的首饰盒(应该是空的),还有一本……很厚的、看起来像是自己手工装订的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硬壳,没有任何字样。
我首先拿起了房产证副本,确认了一下。然后,我的目光被那本硬壳笔记本吸引。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拿了出来。
很沉。我翻开第一页。
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娟秀的日期:**2016年9月18日**。那是我和陈静结婚的日期。
下面,是整齐的表格,手画的,线条很直。栏目包括:日期、事项、林旭应付、陈静实付、备注。
第一条记录:
**2016.9.18婚礼婚宴尾款-林旭应付:12,500元-陈静实付:25,000元-备注:林旭称奖金未到,暂垫。待还。(蓝色笔迹:至今未还)**
我的手指僵住了。
继续往下翻。
**2017.3.8林旭父母来沪看病住宿费(7天)-林旭应付:1,400元-陈静实付:2,800元-备注:林旭称此为“他父母”,需陈静“表示心意”,故要求陈静支付全部。(红笔:AA?)**
**2017.10.15林旭购买新款笔记本-林旭应付:8,000元-陈静实付:4,000元-备注:设备用于工作,属共同财产?林旭坚持按“使用需求”分摊。(铅笔:他的需求。)**
**2018.5.20孩子出生剖腹产手术及住院费-林旭应付:18,500元-陈静实付:37,000元-备注:林旭提出“孩子是两人的,但生产是女方过程”,要求陈静承担手术相关全部费用。麻药费亦AA。(字迹极重,纸面有凹陷)**
我一页页翻着,手指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急促。
记录事无巨细:水电燃气物业,买菜购物,孩子疫苗玩具补习班,我给父母转账的每一次记录后面,会标注“林旭个人赡养支出,不计入AA家庭账户”,而我“忘记”或“拖延”支付的共同开支,则被详细记录在“陈静实付”栏,后面跟着或长或短的备注。
**2019.8.3林旭老家别墅奠基礼金-林旭应付:10,000元-陈静实付:10,000元-备注:林旭要求“夫妻一体,面子要给足”。(黑笔:他的面子。)**
**2020.11.30林旭晋升宴请同事-林旭应付:2,500元-陈静实付:2,500元-备注:林旭称“分享喜悦,家庭支持”。(红笔:他的喜悦。)**
**2021.4.17陈静母亲肺癌末期靶向药(自费部分)-林旭应付:0元-陈静实付:48,000元-备注:林旭:“非我父母,AA制原则不适用。可借,需打欠条。”未借。(字迹潦草,有水滴晕染痕迹)**
看到这一条,我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几乎喘不过气。岳母病重的时候……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好像……有。我当时怎么想的?觉得那是她妈妈,应该她和她爸爸负责。而且靶向药那么贵,就是个无底洞。AA制原则,亲兄弟明算账……我错了吗?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不再仅仅是表格,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句子,写在空白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凌乱:
**“他今天给我带了块蛋糕,说同事分的。甜得发苦。是因为昨天我又替他垫了孩子的夏令营费用吗?”**
**“妈妈走了。他说节哀。然后问我,葬礼的费用,我家打算怎么出。我说,不用你管。他好像松了口气。”**
**“他说我是最懂事的妻子。懂事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攒够了。可是,还能去哪?”**
**“旭,我们之间,是不是只剩下‘应不应该’了?”**
**“账快算清了。心也快凉透了。”**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不久前:
**“2023.10.27林旭父亲手术卖房款-林旭应付:1,300,000元-陈静实付:1,750,000元(房产变现)-备注:最后一次。清账。”**
“清账”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笔记本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原来她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知道我每一次“疏忽”背后的算计,知道我每一句“公平”掩盖的自私,知道我利用AA制,像吸血蚂蟥一样,将她和她家庭资源,一点点榨取,输送到我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光宗耀祖”的梦里!
她不是不计较,她只是……在记账。
用这本冰冷、详细、触目惊心的账本,记录着我们婚姻的每一天,记录着我的每一分算计。
而我,竟然一直以为,她是个软弱的、顺从的、可以被我一直掌控的傻子!
巨大的震惊、羞耻、恐惧,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算计落空的暴怒,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静回来了。
笔记本掉落在地的闷响,和我心脏狂跳的轰鸣混在一起。门锁转动的咔哒声,像直接拧在我的神经上。
陈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她看到站在书房中央、脸色惨白的我,目光随即落在地板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她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平静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一旁,弯腰,拾起了那本厚厚的账本。
她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没有惊慌,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意外。仿佛她早就预料到,或等待着这一刻。
“你……你一直记着?”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嗯。”她应了一声,将账本抱在胸前,抬眼看向我。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顺、隐忍或迷茫,而是一种彻底清算前的、冰冷的清明。“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每一天,只要发生涉及钱、涉及‘公平’的事,我都会记下来。开始只是想提醒自己,别期待太多。后来发现,记着记着,心就硬了,就不疼了。”
“陈静,我……”我想解释,想辩解,想说我那些“不得已”,想说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在那本账本和她此刻的眼神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卑劣。
“林旭,”她打断我,语气平稳得可怕,“你爸急救需要五万押金,是吗?”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钱,我可以借给你。”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宣读一份严谨的合同,“但有两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
“第一,写借条,注明借款用途、金额、还款期限和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第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个被我撬开的抽屉,“今晚,你就从主卧搬出去。以后,家里客厅、厨房、卫生间公共区域维持原样,各自卧室为私人空间,互不打扰。在孩子面前,维持基本体面。等处理完你父亲的事,我们再谈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像炸弹一样在我耳边炸开,“你要跟我离婚?就因为我看了你的本子?就因为我爸生病我着急用钱?”
“不。”她摇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是因为这本本子,终于记满了。我的心,也终于死透了。林旭,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婚姻了,只有一本烂账。现在,该清算了。”
她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五万块,转到你常用的那张卡了。借条,我现在写,你签字。”
她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A4纸,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流畅地写下借款协议。金额、利率、还款日……条理清晰,无懈可击。写完后,她将纸笔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她。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耗尽一切后的疲惫和决绝。我突然意识到,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那个七年来任我索取、默默隐忍的妻子陈静,而是一个被我亲手打造出来的、冷酷的债权人。
我颤抖着手,签下了名字。每一笔都重若千斤。
“今晚,我会睡客房。”她收起借条副本,抱起账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对了,你撬锁的技术很差。下次如果还有类似需要,可以直接问我。毕竟,按照你的逻辑,直接索取比偷偷摸摸,更‘公平’一点,不是吗?”
门被轻轻带上。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书房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此刻却让我感到窒息。那本摊开的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像无数只眼睛,嘲讽地看着我。
我输了。不是输在钱上,而是输在了我自以为掌控一切、算无遗策的棋盘上。我精心设计的AA制防火墙,没有保护住我想保护的,反而将唯一可能真心待我的人,冻成了冰山。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混乱而麻木的梦。我把五万块转给母亲,暂时稳住了父亲的急救。但我知道,更大的窟窿在后面。
我搬到了客房。那个曾经属于“我们”的家,变成了界限分明的合租宿舍。陈静遵守约定,在孩子面前语气正常,但眼神不再与我交汇。她甚至开始当着我的面,用那本账本记录新的内容——我签下的那张五万块借据。
公司里的压力与日俱增。海归博士的方案得到了高层青睐,我负责的项目进度滞后,流言蜚语开始蔓延。我试图集中精力,但陈静那平静的眼神和账本上冰冷的数字,总在深夜闯入我的脑海。
直到一周后,母亲再次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充满焦虑。
“旭啊!你干得大好事!”母亲的声音都在抖,“刚才有律师来找我们!说是小静委托的!关于卖房子那笔钱!”
我的心猛地一沉。“律师?什么律师?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