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两点，竹溪镇政府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副乡长卫东海改得乱七八糟的材料——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七稿。
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发来的语音：「儿子又哭了一夜，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想回语音，但门外响起了卫东海的脚步声。
这是我连续加班的第32天。
准确说，从上个月省里通知要来检查开始，我就没在晚上十点前离开过这间办公室。
窗外飘来炸油条的香味，街上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
我点开妻子发来的儿子照片，孩子才三个月，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抱过了。
01
我叫宋景行，28岁，鄘原省邺城市竹溪镇政府办公室干事。
入职三年，是镇里公认的「笔杆子」。
但这个称号，在体制内并不意味着什么好事。
尤其是当你的「笔杆子」能力，被某些领导当成了免费的写手工具。
电脑屏幕上，这份关于乡村振兴的调研报告，我已经改了整整五天。
第一稿是我花了三天时间，跑了五个村子，采访了二十多个村民和村干部，整理出来的。
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每一个政策表述都经过了仔细推敲。
但卫东海看完后，拿着红笔从头改到尾。
把我精心提炼的政策语言改成了口语化的大白话，把严谨的逻辑链条改得支离破碎，甚至把几个关键数据的出处都删掉了。
他说：「省里领导不喜欢看这些专业术语，要接地气。」
我改了。
第二稿他又不满意，说：「太平淡了，要有亮点。」
我又改了。
第三稿、第四稿、第五稿...每一次修改，都是在凌晨完成的。
现在是第七稿。
我对着屏幕上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文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卫东海走进来，手里端着茶杯，一脸疲惫的样子。
「小宋啊，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关心我，但我知道，他只是在催稿。
「卫乡长，按您的意见改完了。」
我把文档转向他。
他凑过来看了几眼，皱起眉头。
「这个第三段，还是不行。」
他指着屏幕，「你这写的什么？省里领导什么水平？看得懂你这些弯弯绕绕的？」
我小心翼翼地说：「卫乡长，这段涉及政策表述的准确性，如果改得太口语化，可能会影响...」
「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
卫东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在乡镇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刚毕业几年的小年轻，跟我讲经验？」
我闭上嘴，点点头：「好的，卫乡长，我马上改。」
他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就照我说的改，改完了发我微信。」
说完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屏幕上那段话——那是关于土地流转政策的核心表述，如果按他说的改，整个逻辑都会出问题。
但我还是改了。
凌晨三点，我把第八稿发到他微信上。
他回了两个字：「可以。」
我趴在办公桌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你到底图什么？孩子三个月了，你连满月酒都没参加。我爸妈都问我，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我想回复，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三年的努力白费。
也许只是因为，我还相信体制内的公平。
也许只是因为，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窗外天色渐亮。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纸质文档。
那是这份材料的第一稿——我的原稿。
我有个习惯，每份重要材料，都会打印一份纸质版，锁在抽屉里。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花了心血的东西，应该留个底。
我把它重新锁进抽屉，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02
第五天上午，卫东海第一次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小宋啊，坐。」
他难得地客气。
我有些不自在地坐下。
「这次材料你辛苦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省里这次检查很重要，市里都高度重视。咱们竹溪镇能不能在这次检查中出彩，就看这份材料了。」
我点点头：「我会认真对待的。」
「我知道你能力强。」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但是小宋，你还年轻，有些事情要学会看明白。」
「什么意思？」
「材料写得再好，最后也是领导去汇报。」
他放下茶杯，「你的任务就是把材料写好，其他的事，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说的别说。明白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是在警告我。
警告我不要对这份材料有任何「想法」。
「我明白，卫乡长。」
我站起来，「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攥得很紧。
03
第十天晚上十一点半，我改完当天的第五稿，准备离开。
手机微信响了。
卫东海：「小宋，明早八点检查组要提前看一遍材料，你再优化一下开头部分。」
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
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我今晚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宋景行，你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对不起...」
我还没说完,她就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发呆。
办公室的沙发很窄，我蜷缩着身体,整夜没睡好。
凌晨五点，我起来继续改材料。
第二天早上，卫东海来办公室拿材料，看到我脸上的胡茬和红血丝的眼睛，难得地说了句：「辛苦了。」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第二十天下午，市里的检查组提前来预检。
会议室里，卫东海拿着我刚改完的材料，给检查组的领导们汇报。
他讲得很投入，手势、语气、表情，都像是这份材料真的是他熬夜写出来的。
检查组组长听完后点点头：「这份材料质量不错，尤其是关于土地流转的那部分数据分析，很有深度。」
「谢谢领导肯定。」
卫东海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材料我连续熬了半个月才写出来的，改了不下十遍。」
我站在会议室角落，低着头，没有说话。
检查组长又问：「那个关于XX村集体经济的案例，是你们实地调研的？」
「是的，我亲自下去跑了好几次。」
卫东海说得理直气壮。
我想起那天，我一个人开着自己的车，跑了五个村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而卫东海那天在县城开会。
会议结束后，检查组的人离开了。
卫东海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宋，材料写得不错，继续保持。」
他的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下属。
「但是记住，这种场合，你就站在旁边听着就行了，不要多嘴。」
我点点头：「我知道，卫乡长。」
那天晚上，我需要回家一趟。
父亲上周摔倒了，腰椎间盘突出,在老家住院。
妈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让我回去看看。
但当我走到停车场,卫东海的电话又打来了。
「小宋，检查组对材料提了几点意见，你今晚必须改出来，明天要用。」
「可是卫乡长，我父亲...」
「工作和家庭，你自己掂量！」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现在是关键时候,你往家跑算怎么回事？」
我站在停车场，握着手机，看着远处夜空。
最后还是回了办公室。
给妈妈发了条消息：「爸那边您先照顾着，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妈妈回了一个「唉」字。
第二十五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六点，我去卫东海办公室送文件。
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正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这次材料省里如果满意，我的提拔就稳了。」
他在打电话。
「什么？宋景行？」
听到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就是个写手，不用管他。这小子老实，不会多嘴。」
「考核？你觉得我会在考核表上给他打高分？开玩笑，他这种年轻人，太顺了不是好事。」
「放心，这次提拔的事，跟他没关系。」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文件攥得变了形。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无论我付出多少，在他眼里，我永远只是个工具。
一个可以随意使用，用完就扔的工具。
我没有敲门。
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发来的照片。
儿子在哭,小脸涨得通红。
「他一直哭，我真的不行了。」
妻子的消息里全是疲惫。
我看着照片,眼眶有些发酸。
但我没有哭。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把这三十五天来的所有材料原稿、修改记录、工作日志，全部整理出来。
每一份文件的时间戳、修改痕迹,都清清楚楚。
我还有个习惯，工作中领导的重要指示,我都会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
那是语音转文字功能，方便我后续查阅工作安排。
这是正常的工作记录，完全合规。
但此刻，我翻看这些记录，突然发现它们还有另一个用处。
卫东海在检查组面前说「这材料是我熬了半个月写出来的」——我的备忘录里有完整记录。
卫东海对其他领导说「小宋还嫩得很，不能重用」——也有记录。
卫东海在电话里对我说「材料还没改完你就往家跑」——还是有记录。
我把这些记录全部导出来，整理成文档。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晚上九点，我开车离开了镇政府。
往市里的方向去了。
04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把一个黑色的牛皮纸袋锁了进去。
然后在抽屉上，加了一把新的锁。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改材料、加班。
表面上看起来，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同事们都觉得，我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小宋，你最近怎么这么淡定？」
办公室主任有一次问我。
「什么淡定？」
「就是...感觉你心态好了很多。之前看你天天熬夜，整个人都憔悴了。现在虽然还在熬夜，但精神头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可能是习惯了吧。」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再是在被动地承受。
我在等。
等一个结果。
第三十八天,材料终于定稿了。
卫东海看着最终版，难得地满意：「这次材料确实不错,省里应该会满意。」
他看了我一眼：「小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点点头：「应该的，卫乡长。」
「等检查结束，给你放几天假。」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陪陪家人。」
我说了声谢谢。
但心里很清楚，这些话，听听就好。
05
省里的检查组来了。
那天竹溪镇全镇动员，街道打扫得一尘不染,各个检查点都布置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卫东海在检查组面前侃侃而谈。
他讲得很投入，把材料里的每一个亮点，都说成是自己的心血和努力。
检查组长听完后，给予了高度评价。
「竹溪镇这份材料，质量很高。」
他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尤其是这部分关于产业振兴的思路，很有见地。」
「谢谢领导！」
卫东海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这都是我们班子集体努力的结果。」
检查组在镇里待了一整天。
傍晚离开的时候，组长特意握着卫东海的手：「小卫同志，很不错，继续努力。」
那天晚上，镇里开庆功会。
卫东海喝得很高兴,当众表态：「这次能得到省里的认可，是我们全镇上下共同努力的结果！」
台下掌声一片。
我坐在最后一排，端着茶杯，没有鼓掌。
散会后，办公室几个老同事拉着我：「小宋,这次材料你功劳最大，卫乡长怎么一句都没提你？」
我摇摇头：「没事，都是应该做的。」
「你这性格啊...」
老张叹了口气，「太老实了不是好事。」
一周后，市里下发了干部任用公示。
卫东海拟提任竹溪镇党委副书记、镇长。
公示名单里，一共有五个人。
没有我。
那天中午，镇政府食堂里，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几个老同事围到我桌边。
「小宋，这不公平啊！」
「就是，这次材料明明是你写的，怎么提拔的是卫东海？」
「你不去找组织反映反映？」
我端着饭盒，笑了笑：「我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你这...」
他们看着我，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算了，当我们没说。」
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在镇政府的院子里。
抬头看着天空，心里很平静。
不是认命的平静。
而是一种等待的平静。
下午四点，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卫东海。
他刚从书记办公室出来，看到我，主动走过来。
「小宋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次提拔名单，你可能也听说了。」
我点点头。
「你还年轻,不要着急。」
他的语气像个长辈，「年轻人嘛，要沉得住气,不要太计较眼前得失。把工作做好，机会自然会有的。」
「我明白，卫乡长。」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您说得对。」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甚至有种...等着看的味道。
卫东海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想，拍拍我肩膀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妻子抱着儿子，眼睛红肿。
「我听说了。」
她看着我，「你这么拼命，连孩子满月酒都没参加，结果呢？提拔的是别人。」
我走过去，抱起儿子。
孩子已经会咯咯笑了。
「对不起。」
我对妻子说，「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是委屈...」
她哭了，「我是心疼你。你这么老实，在单位被人欺负,我...」
「没事的。」
我轻轻拍着儿子，「会好的。」
妻子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第三天,我照常上班。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有同情，有叹息，有惋惜。
但没有人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每天还是按时到办公室，处理日常工作。
抽屉里那把新锁,依然安安静静地锁着。
06
第三天下午五点,镇党委书记突然召集紧急会议。
所有班子成员、中层干部，全部到会议室集合。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一脸疑惑的领导们。
书记的脸色很凝重。
「刚接到上级通知。」
他环视全场，「明天上午，省委组织部要来咱们镇调研。」
全场一片寂静。
省委组织部？
不是市里，是省里？
「通知要求...」
书记停顿了一下，「办公室所有参与过材料撰写的人员，明天上午九点,在会议室待命。」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开始窃窃私语。
调研就调研，为什么特意强调「参与材料撰写的人员」？
这要求，太反常了。
我坐在角落，心脏跳得很快。
但表面上，我依然很平静。
散会后,卫东海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在走廊里拦住了办公室主任，低声说着什么。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字：「...打听一下...什么情况...」
那天晚上，镇政府大院里气氛很诡异。
很多人都在猜测，省委组织部为什么突然要来。
而且，点名要见参与材料撰写的人。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
那把新锁下面,锁着一个黑色的牛皮纸袋。
我看着那把锁，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可能就会有答案了。
第四天早上八点，我比平时早到了办公室。
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陌生的车。
都是黑色轿车,车牌号码很特殊。
省委组织部的车。
我的手心有些出汗。
但我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八点五十分，所有人都到了会议室。
镇领导班子坐在前排，中层干部坐在中间，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卫东海坐在前排第二个位置。
我看到他频繁地擦额头上的汗。
九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苏远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六个工作人员。
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苏远山今年五十五岁左右,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两秒。
当扫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