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下星期全家迁居英国了,机票都买好了。”
陆明慧把一杯刚泡好的茶轻轻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你收拾一下行李,我送你去大哥或者二哥那里住吧。”
陆建国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热水溅出来烫到了手指,他都没感觉到疼。客厅里那口崭新的行李箱刺眼地立在墙角,拉链还没完全拉上,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儿童衣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下周三的飞机。”陆明慧垂下眼睛,整理着沙发上的靠垫,“浩浩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志鹏的公司外派调令三个月前就下来了。我们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看你刚搬过来,想着让你先安顿几天。”
陆建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他环顾这个八十平米的客厅——女儿家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台上还晾着他昨天换洗的衣服。三天前,他拖着两个旧行李箱搬进来时,女儿女婿还笑着帮忙收拾客房,说“爸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三天。
仅仅三天。
陆建国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他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有两件:一是在老城区陆续攒下了六套房子,二是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陆志强,四十五岁,开着一家建材店。二儿子陆志刚,四十二岁,在事业单位当个小科长。女儿陆明慧,三十九岁,嫁给了一个外贸公司的项目经理。
去年老伴去世后,陆建国一个人住在老厂区那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里。两个儿子轮番来劝:“爸,你那六套房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麻烦,不如分给我们打理。”
陆建国琢磨了半个月,把儿子儿媳叫到跟前开了个家庭会议。
“我想好了。”他拿出六个房产证,在旧茶几上一字排开,“老厂区这套我自己留着住。剩下五套,志强拿三套,志刚拿两套。明慧嫁出去了,按老规矩就不分了。”
小女儿陆明慧坐在最边上的小板凳上,安静地削着苹果,一句话没说。
大儿媳立刻笑了:“爸英明!志强是长子,多担待点是应该的。”
二儿媳撇撇嘴,但看到自家分到两套,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嘀咕道:“那爸以后养老……”
“我还能动!”陆建国挥挥手,“真到不能动那天,你们兄弟俩轮流照顾,一家一个月。”
陆明慧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第一块递给了父亲。
房产过户办得很快。两个儿子拿到房产证后,头两个月还常来看看,后来就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连电话都少了。上个月陆建国心脏病发作,半夜打电话给大儿子,大儿子说在陪客户喝酒走不开;打给二儿子,二儿子说孩子在开家长会。
最后还是女儿女婿开车过来,把他送到了医院。
出院那天,陆建国看着冷清的老房子,突然觉得心里发慌。他给大儿子打电话:“志强,我想搬去跟你住段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和隐约的女人笑声:“爸,我这儿不方便啊!美玲她妈最近住我们家帮忙带孩子,客房都堆满东西了。要不你去志刚那儿?”
二儿子的电话接通后,背景音是小孩子的哭闹。“爸,不是我不愿意,您也知道我们家就九十平米,圆圆马上要中考了,需要安静环境……要不您去明慧那儿?她家房子大,又没老人同住。”
陆建国握着电话,手有点抖。
最后是陆明慧主动打来的:“爸,搬来我这儿吧。浩浩一直念叨想外公呢。”
搬家那天,两个儿子都没露面。大儿子转了一千块钱,留言“爸,买点好吃的”。二儿子发了个红包,写着“祝乔迁新居”。
陆建国收拾行李时,看着墙上全家福——那是老伴六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上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簇拥着老两口,女儿一家站在最边上。
他叹了口气,把照片取下来,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搬到女儿家的第一天,女婿张志鹏特意请假在家,做了一桌好菜。七岁的外孙浩浩兴奋地围着外公转,展示自己拼的乐高城堡。
“爸,您就安心住着。”张志鹏给他夹菜,“明慧把客房都收拾好了,您看还缺什么就说。”
陆明慧忙前忙后,把他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牙刷毛巾摆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陆建国躺在柔软的客房床上,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还是女儿贴心。
第二天,他想着不能白吃白住,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鱼和排骨,准备给女儿一家做饭。结果在厨房忙活时,不小心打翻了一瓶橄榄油,流了满地。
陆明慧听到声音跑进来,第一句话是:“爸你没滑倒吧?”然后才去看地上的狼藉。
但陆建国注意到,女儿看着那摊油渍和碎裂的玻璃瓶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瓶油是进口的,标签上全是英文。
“对不起啊,我这就擦干净……”
“爸您别动,我来处理。”陆明慧麻利地拿来抹布和拖把,“您去歇着吧,以后不用做饭,我下班回来做就行。”
陆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蹲在地上擦拭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第三天,他想着帮忙接外孙放学。结果在学校门口等的时候,碰到浩浩同班同学的奶奶。
“哟,您是浩浩外公啊?第一次见呢。”那位奶奶很健谈,“明慧真是能干,工作家庭两不误。听说她先生要外派去英国?这一家子都要搬过去了吧?”
陆建国一愣:“什么外派?”
“您不知道啊?都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我孙子说浩浩在班里告别,说下学期要去英国读书了……”
陆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女儿要是真要走,肯定会告诉他。大概是孩子瞎说的。
那天晚饭时,他装作随意地问:“浩浩今天说想去英国玩呢,这孩子,电视看多了。”
陆明慧夹菜的手顿了顿,看了丈夫一眼。
张志鹏接过话头:“是啊,小孩都爱幻想。爸,尝尝这个排骨,明慧特意炖了俩小时。”
话题就这么被带过去了。
直到现在——第四天,陆明慧平静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三个月前就定了?”陆建国放下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陆明慧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陆建国想起她小时候——每次做错事要挨批评前,她都会这样坐得笔直。
“爸,您分房子的时候,没想过问我需不需要。”陆明慧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您住院那天,我给大哥二哥打电话,他们说忙,让我先照顾着。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您,您出院时说‘还是女儿细心’,然后转头就跟老伙计夸两个儿子有出息,六套房分得公平。”
陆建国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明慧啊,你爸心里儿子重,你多担待。”陆明慧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木纹,“我担待了三十九年。但现在我有自己的家,有丈夫有孩子。志鹏这次外派是个好机会,浩浩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我们一家三口……得往前走了。”
“所以你就不要爸了?”陆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客厅里安静极了。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秒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
陆明慧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流泪:“爸,您有六个儿子——六套房,不都给了他们吗?您去找他们吧。大哥三套,二哥两套,随便哪套都能腾个房间给您。”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我这周六帮您收拾东西,周日送您过去。您选一下,去大哥家还是二哥家?”
陆建国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客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他还没完全 unpack 的行李——两个旧箱子敞着口,像是等着再次被拖走。
他突然想起搬家那天,大儿子转来的一千块钱,和二儿子发的那个红包。
红包点开后,是六十六块六毛六。
“六六大顺。”二儿子当时在微信里说。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陆建国慢慢站起身,走到客房的窗户边。楼下小区里,有老人在遛狗,有孩子在玩耍,有夫妻挽着手散步。
他摸了摸口袋想掏烟,才想起在女儿家不能抽烟,烟盒早就收起来了。
床头柜上摆着那张全家福,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后就一直放在那里。照片上,两个儿子笑得灿烂,孙子孙女活泼可爱,女儿女婿安静地站在边缘,就像他们一直以来在这个家的位置。
陆建国拿起照片,用手指抹了抹玻璃框上的灰。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现在给儿子们打电话,他们会怎么说。
但手机握在手里,始终没拨出去。
客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很柔和,可陆建国觉得有点冷。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挂着的还是他三天前放进去的衣服,不多,就七八件,在宽敞的衣柜里显得空荡荡的。
衣柜最下面,整齐地叠放着女儿给他新买的睡衣和拖鞋,标签都还没拆。
陆建国蹲下来,摸了摸那柔软的棉质布料,然后关上了衣柜门。
他坐到床沿,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第一次认真思考:接下来,该去哪?
周一早上七点,陆建国拨通了大儿子陆志强的电话。
铃声响了八遍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陆志强含糊不清的声音:“喂……爸?这么早什么事啊……”
“志强,爸想跟你商量个事。”陆建国握紧手机,“明慧他们要搬去英国了,我这儿没地方住了。你看我能不能搬去你那儿住段时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陆志强捂着话筒在和谁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爸,这事儿……美玲她妈真住我们家呢,老人家腰椎不好睡不了沙发。而且我们那客房堆满了建材样品,一时半会儿也清不出来。”
陆建国听见儿媳王美玲尖细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谁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是爸……”陆志强压低声音。
“你爸?又什么事?上次不是给了搬家红包吗?”
陆建国的脸颊一阵发烫。他清了清嗓子:“那……要不我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帮着收拾收拾……”
“别别别!”陆志强赶紧说,“爸您这么大年纪了哪能让您干活。这样吧,我先跟美玲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安排。您等我消息,啊?”
电话挂断了。
陆建国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他坐在女儿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陆明慧在厨房准备早餐的背影——她动作很轻,怕吵醒还在睡觉的丈夫孩子。
“爸,吃早饭了。”陆明慧端来粥和小菜,“刚才是大哥的电话?”
“嗯。”陆建国低头喝粥,粥很烫,但他没什么感觉。
“他怎么说?”
“……说商量商量。”
陆明慧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她坐下来,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早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陆建国突然发现女儿眼角有了细纹——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那天下午,陆建国决定直接去大儿子家看看。
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来到城西的一个新小区。陆志强三年前买的这套房子,用的是陆建国给的首付——当时说是“借”,后来再没提还钱的事。
敲门前,陆建国整理了一下衣服。开门的是儿媳王美玲,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看到陆建国时明显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来了……志强没在家啊。”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陆建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你们收拾收拾客房……”
王美玲没让开门,身体挡在门口:“客房真没什么好看的,乱得很。爸您要不改天再来?我这儿正准备出门呢。”
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孩子的笑闹,显然不像要出门的样子。
陆建国从门缝里瞥见客厅——宽敞明亮,阳台上晾着衣服,绿植长得很好。他送给儿子的那盆君子兰摆在电视柜旁边,已经开花了。
“美玲,爸就进去坐坐……”他试图往里走。
王美玲却把门又掩了掩:“爸,真不方便。要不这样,等志强回来,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门在面前轻轻关上了。
陆建国站在楼道里,听着里面传来锁门的声音——不止一道锁,是两道。他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亭里的大爷认出了他:“哟,陆老爷子,来看儿子啊?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他们忙。”陆建国含糊道。
“忙是忙,但孝顺啊!”大爷感慨,“您儿子可大方了,上个月给小区捐了五万搞绿化,说是给老人孩子创造好环境。有福气啊您!”
陆建国挤出一点笑,点点头,加快脚步走了。
周二,他给二儿子陆志刚打电话。
这次接得快些,但背景里是键盘敲击声和办公室的嘈杂:“爸?我在上班,长话短说啊。”
“志刚,爸没地方住了,明慧他们要出国……”
“这事儿我听说了。”陆志刚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爸,您也知道我家情况。圆圆马上中考,每天晚上学习到十一点,需要绝对安静。而且我们就两间卧室,您来了真没地方住。”
“客厅沙发也行……”
“客厅连着阳台,晚上风大,您这身体受得了吗?”陆志刚叹了口气,“爸,不是我不想接您,是实在没办法。要不您再跟大哥商量商量?他房子多。”
“我昨天去过了,他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实际行动。”陆志刚那边传来别人喊他的声音,“哎,来了!爸我先忙了,晚上还要开家长会。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说啊。”
电话又挂了。
陆建国坐在女儿家楼下的长椅上,看着小区里的老人带着孙子孙女玩耍。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跑得太快摔倒了,爷爷赶紧冲过去抱起来,心疼地吹吹膝盖。
“不哭不哭,爷爷在呢。”
小男孩破涕为笑,搂着爷爷的脖子。
陆建国移开视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二儿媳李娟发来的微信转账——两千块钱。附言:“爸,听说您要换地方住,这点钱您拿着买点需要的。最近圆圆补习班花销大,手头紧,只能先给这些了。”
他没点收款。
晚上吃饭时,陆明慧看似随意地问:“爸,联系得怎么样了?”
“还在商量。”陆建国扒拉着碗里的饭。
张志鹏看了妻子一眼,开口道:“爸,要不您再多住几天?我们下周才走……”
“不用。”陆建国放下碗,声音有点硬,“我明天再去趟志强那儿。他是我儿子,还能真不让老子进门?”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周三,陆建国又去了大儿子家。这次他特意等到晚上七点,估摸着一家人都该在家吃饭的时间。
开门的还是王美玲,这次她穿戴整齐,但脸色不太好看:“爸,您怎么又来了?”
“我来找志强。”
“志强出差了,要下周才回来。”王美玲站在门口,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您有事打电话就行,别老跑过来,多累啊。”
陆建国从门缝里看到鞋柜边摆着几双男式皮鞋,其中一双棕色的他认识——是陆志强生日时他给买的。
“那不是志强的鞋吗?”他指着问。
王美玲表情一僵,随即笑道:“哦,那是他出差前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收。爸,您真别等了,要不先回去?等志强回来我让他给您打电话。”
屋里传来孩子的喊声:“妈,我爸让你帮忙找一下他那个蓝色领带!”
王美玲的脸色变了变,迅速说了句“爸您慢走”,就把门关上了。
这次锁门的声音特别响。
陆建国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他就跺跺脚让它再亮起来。这样反复了四五次,楼下邻居开门探头看:“谁啊大晚上的?”
他这才慢慢走下楼。
回家的公交车上,陆建国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事。那时陆志强刚上高中,想要一辆自行车,他省吃俭用三个月,买了辆最好的凤凰牌。儿子高兴得围着车转圈,说“爸,等我挣钱了给你买小轿车”。
后来陆志强真买了车,但载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周四,陆建国决定换个思路。他给陆志强发了条长微信,语气尽量平和:“志强,爸知道你们忙,但爸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了。明慧下周三就走,爸不能赖在人家家里。你那三套房,随便哪套让爸暂住一段时间就行,等你们安排好,爸再搬走。爸养你这么大,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算爸求你。”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手机等回复。
十分钟,半小时,两小时。
直到下午三点,陆志强才回了条语音,语气很不耐烦:“爸,您别逼我行不行?我那三套房子都租出去了,合同签了三年,违约要赔钱的!而且租客都是正经人家,我怎么能赶人走?您要不去志刚那儿看看?他两套房呢。”
陆建国听了好几遍这条语音。
他想起其中一套房子——老城区临街那套二层小楼,是二十年前买的,上下两层一共一百四十平。陆志强说过要拿来做建材店的仓库,但一直空着。
他决定去看看。
小楼在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周围都是些老店。陆建国到的时候,看到一楼确实堆了些建材,但不多。二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隔壁开杂货店的老刘认出了他:“哟,老陆!怎么有空来这儿?”
“来看看房子。”陆建国努力让声音正常些,“志强这房子……租出去了吗?”
“租出去?”老刘笑了,“空了大半年啦!你儿子说要重新装修做办公室,但一直没动静。上个月还有人想租,你儿子说暂时不租。”
陆建国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走到小楼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这是多年前的备用钥匙,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试了试,锁转动了。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一楼确实堆了些建材,但只占了角落一小块地方。二楼完全空着,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的浮尘。
地板上没有脚印,窗台上积了厚厚的灰。
根本不像有人住过,更别说租出去了。
陆建国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陆志刚发来的语音:“爸,我跟娟子商量了,您来住也行,但我们只能腾出阳台那个隔间。就是夏天热点,冬天冷点,您考虑考虑?”
语音背景里,李娟的声音隐约传来:“先说好啊,生活费得自己出,我们压力也大……”
陆建国没听完就按掉了手机。
他慢慢走下楼梯,锁好门。老刘在杂货店门口看着他:“老陆,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陆建国摆摆手,“走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给两个儿子都发了同样的消息:“爸想好了,不去你们那儿住了。你们忙你们的,爸自己想办法。”
陆志强秒回:“爸您想通了就好!等我这阵子忙完就去看您!”
陆志刚也很快回复:“爸您理解就好!需要钱就跟我说!”
陆建国看着这两条消息,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公交车里显得有点突兀,前排的乘客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还有四天。四天后,女儿一家就要飞往英国。
而他,六十八岁的陆建国,一个有六套房产的父亲,将无处可去。
周五早上,陆建国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来的时候就只有两个旧箱子,现在还是那两个。衣服、洗漱用品、老花镜、降压药,还有一些零碎东西。
他把那张全家福也收了起来,但没有放进行李箱,而是摆在床头柜上。
陆明慧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整理:“爸……要不您再多住两天?我们周一才走。”
“早晚都得走。”陆建国没回头,继续叠衣服,“爸想好了,去住老年公寓。我们厂退休办那边有联系点,一个月两千,包吃住。”
“那种地方条件……”
“条件挺好。”陆建国打断她,转过身时脸上带着笑,“有吃有住,还有老伙计聊天。比一个人住强。”
陆明慧看着父亲的笑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中午,陆建国真的去了退休办。办事的是个年轻姑娘,查了记录后说:“陆师傅,咱们厂联系的老年公寓今年满了,排队得等到明年三月。要不您看看别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这个民办的还有床位,就是贵点,一个月四千。”
陆建国接过宣传单,上面的照片拍得很漂亮,但他知道实际条件肯定没那么好。而且四千——他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
“我……再考虑考虑。”他把宣传单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退休办,阳光刺眼。陆建国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回女儿家?还有三天人家就要走了,他赖在那里算什么。
去找儿子?那两扇敲不开的门,他不想再敲第三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老旧工友群里的消息。几个老伙计约着周末去公园下棋,@了他。
陆建国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他打出一行字:“这周末有事,下次吧。”
发送。
他慢慢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各种房源信息,他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小区名字——那是他分给大儿子的其中一套房,现在挂牌出租,月租五千五。
照片拍得很漂亮,客厅宽敞明亮。
陆建国在橱窗前站了很久,直到中介的小伙子出来招呼:“老先生想看看房?这套不错的,新装修,采光好……”
“不了。”陆建国摇摇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路过菜市场时,想起该买点菜——虽然女儿说不让他做饭,但他总得做点什么。
称了一斤排骨,挑了两条鲫鱼,又买了些青菜。拎着塑料袋往女儿家走时,他突然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给女儿女婿外孙做饭了。
回到小区,楼下长椅上坐着几个带孩子的老人。陆建国路过时,听见他们在聊天:“我儿子媳妇周末就带孙子来看我,非接我去他们那儿住,我说不去,我这老房子住惯了……”
“还是你福气好啊,孩子孝顺。”
“唉,将心比心嘛。我们当父母的,不图孩子多大回报,就图个心里有我们。”
陆建国加快脚步,走进了楼道。
电梯里,他看着镜面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花白,皱纹很深,眼睛有些浑浊。他想起四十年前,抱着刚出生的陆志强时,自己才二十八岁,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想:我有儿子了,以后老了有依靠。
电梯“叮”一声到了。
陆建国走出电梯,站在女儿家门口,没有马上掏钥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排骨和鱼都用塑料袋装得好好的,不会弄脏地板。
深吸一口气,他才打开门。
屋里飘来饭菜香——陆明慧今天提前下班了,正在厨房忙活。浩浩从房间跑出来:“外公!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是吗?”陆建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高兴,“外公也买了菜,明天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耶!”
陆明慧从厨房探出头:“爸,您又买菜了。不是说不用吗?”
“闲着也是闲着。”陆建国把菜拎进厨房,“明天我来做吧,你歇歇。”
陆明慧看了父亲一眼,点点头:“好。”
那天晚饭,一家人吃得很安静。张志鹏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浩浩讲学校里的趣闻,陆明慧偶尔附和几句。陆建国埋头吃饭,夹菜时手有点抖。
饭后,他主动去洗碗。陆明慧要帮忙,他拒绝了:“爸还能动,这点活算什么。”
站在水池前,温水冲刷着碗盘,白色的泡沫不断产生又破灭。陆建国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擦三遍。
洗到一半时,客厅传来女儿女婿压低声音的对话:“……真让爸去老年公寓?”
“不然呢?大哥二哥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我总觉得……”
“明慧,我们机票都买了,房子也退了租。下周就走,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陆建国关小了些。他继续洗碗,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个碗盘都洗到地老天荒。
洗完后,他擦干净手,走到客厅:“我下楼散散步。”
“爸,天都黑了……”
“就在小区里,不走远。”
陆建国下了楼,在小区里慢慢走着。夜风有点凉,他裹了裹外套。走到儿童游乐区时,看到秋千空着,便坐了上去。
轻轻晃着,秋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掏出手机,翻看通讯录。两个儿子的名字排在前面,标注着“大儿子”“二儿子”。再往下翻,是“明慧”。
看了一会儿,他关掉手机,继续晃秋千。
远处,女儿家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那是他暂时还能回去的地方,但三天后,那盏灯就不会再为他亮了。
陆建国从秋千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该回去了,明天还要给家人做最后一顿饭呢。
他想。
周六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陆建国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女儿一家下周三飞英国,今天是他在这个家完整度过的最后一个周末。
起床后,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钻进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和鱼,他拿出来解冻,打算做一顿丰盛的早饭。
煎鱼的时候,油溅出来烫到了手背。陆建国没吭声,用水冲了冲继续做。红烧排骨要炖得久一点才入味,他守着锅,看着汤汁慢慢收浓。
七点半,浩浩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外公,好香啊!”
“快去洗脸,马上吃饭了。”陆建国摸摸外孙的头。
陆明慧和张志鹏也起来了。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桌子。
“爸,您不用起这么早做饭的。”陆明慧说。
陆建国夹了块鱼放到女儿碗里:“趁还能做,多做几顿。”
这句话说出来,饭桌上一时安静。浩浩低头扒饭,张志鹏咳嗽了一声,陆明慧盯着碗里的鱼,没动筷子。
“外公,你做的鱼最好吃了。”浩浩突然说。
“那外公以后常做给你吃。”陆建国说完就后悔了——没有以后了。
吃完饭,陆建国坚持要洗碗。陆明慧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行李。客厅里渐渐堆起了纸箱,胶带撕开的声音刺啦刺啦响。
陆建国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爸您歇着吧。”陆明慧正跪在地上叠衣服,“都是些零碎东西。”
“我……下午想出去走走。”
陆明慧动作顿了顿:“去哪儿?”
“就附近转转。”
她没有再问。
陆建国出了门,没去附近,而是坐上了去老厂区的公交车。他想回自己那套老房子看看——虽然已经决定租出去,但手续还没办完,钥匙还在他手里。
老厂区的房子是三十年前分的福利房,七十平米,两室一厅。他和老伴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孩子们在这里长大。墙上有铅笔划的身高刻度,厨房玻璃上还贴着女儿小学时得的贴纸。
开门进去,一股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陆建国掀开沙发上的罩子,坐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起身走到主卧,打开衣柜。最上面一层放着老伴的衣服,他一直没舍得处理。一件藏蓝色的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是老伴织给自己的最后一件毛衣。
“你呀,就知道给孩子买,自己一件毛衣穿十年。”他记得老伴当时一边织一边唠叨。
陆建国把毛衣拿下来,抱在怀里。布料上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雪花膏香气——那是老伴用了半辈子的牌子。
他在床边坐下,毛衣搁在腿上。床头柜上摆着台灯,灯座是陶瓷的,荷叶形状,边角磕掉了一小块。那是陆志强小学时不小心碰掉的,当时吓得直哭,老伴说“没事没事,修补一下就好”。
后来她用红色油漆在磕掉的地方画了朵小花。
陆建国的手指抚过那朵褪色的小花。
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老式座机,刺耳的铃声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陆建国愣了下,才想起这电话还没停机。
他走到客厅,看着那个响个不停的红色电话机,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
“爸?真是您啊!”是陆志强的声音,透着意外,“我还以为打错了呢,您怎么跑回老房子去了?”
“来看看。”陆建国说,“有事?”
“哦,也没什么事,就是……”陆志强顿了顿,“美玲跟我说您前两天去找我了?真不巧,我那几天出差。您要不再来一趟?我这周末在家。”
陆建国握着话筒,没说话。
“爸?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陆建国说,“你那个二层小楼,我昨天去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里面是空的,志强。”陆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根本没租出去。”
长久的沉默。然后陆志强干笑两声:“那个……爸您听我解释。是还没租出去,但我跟朋友谈好了,下个月就租。人家是做工作室的,租金给得高,一年六万呢!我这不是想多挣点……”
“一年六万。”陆建国重复了一遍,“所以你让爸去住一个月四千的老年公寓,因为你要挣这六万。”
“爸您这话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志强的声音提高了,“我是想着,您住老年公寓有吃有住还有人照顾,比一个人住强多了。我这边房子租出去,租金拿来给您交公寓费,这不正好吗?”
话说得真漂亮。
陆建国想起昨天在房产中介橱窗里看到的信息——那套房子月租五千五,一年是六万六。儿子少报了六千。
“志强。”他慢慢说,“爸问你个事。你妈走的那天,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爸,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在陪客户喝酒。”陆建国替他说了,“你弟在开家长会。是明慧赶来,给你妈擦身,换衣服,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我当时是真走不开!那个客户特别重要……”
“比你妈还重要?”
陆志强不说话了。
陆建国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他记得这棵树是搬来时种的,当时才一人高,现在都快碰到三楼窗户了。
“爸,”陆志强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错了。这样,您今天就搬来我这儿,我让美玲她妈先回老家住段时间,您看行不行?”
“不用了。”陆建国说,“你忙你的吧。”
“爸!您别赌气啊!我是真心想让您来住……”
“真不用。”陆建国打断他,“我住老年公寓挺好。”
挂电话前,他听见那头传来王美玲尖细的声音:“你爸又怎么了?不是说不来住了吗……”
陆建国轻轻放下话筒。
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小房间——那是女儿明慧以前的卧室。房间很小,只有八平米,放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满了。
书桌上还压着玻璃板,下面压着老照片。陆建国凑近看,是明慧小学毕业时的合影,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腼腆。旁边是她初中得的奖状,“三好学生”。
玻璃板边缘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粘着。陆建国记得,那是陆志强和陆志刚打架时碰坏的,明慧当时正在写作业,吓了一跳,但没哭,只是默默拿胶带粘好了。
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些旧本子,一支干了的钢笔,几个发卡。最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
陆建国拿出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彩色皮筋、贴纸、几封信。信是明慧上大学时写的,寄给妈妈的家书。他抽出一封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妈,我在这边很好,不用担心。爸给的生活费我省着用,够的。上周找了份家教,一小时三十,一周四次,这样下个月就不用问家里要钱了。哥他们工作忙,您多保重身体……”
信纸已经泛黄,墨水有些晕开。
陆建国一张张看下去。在第五封信里,他看到这样一段:“妈,今天同学过生日,请我们去吃饭。我本来不想去,因为要回礼,但同学很热情。后来我买了个五十块的蛋糕送她,这个月就要更省一点了。不过没事,我能应付。别告诉爸,他挣钱不容易,还要给哥他们攒钱买房……”
陆建国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那几年,大儿子要结婚,要买房,二儿子也要买房。他和老伴把积蓄都拿出来了,每个月还要从工资里省出钱来帮他们还贷。明慧上大学的生活费,他给得不多,一个月八百,还经常晚给。
女儿从来没抱怨过。
有一次明慧打电话回来,说想买本专业书,八十块。他说“等等,下个月爸一起给你”。后来给了吗?他记不清了。
铁皮盒子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些零钱。陆建国倒出来数了数:三张十块,五张五块,一堆一块两块和毛票,总共六十二块三毛。
是女儿当年省下的生活费。
陆建国坐在地上,背靠着床,那些零钱摊在腿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陈旧的钱币上,纸币边缘已经起毛了。
他一张张捡起来,叠整齐,放回塑料袋,再放回铁皮盒子,盖好盖子,放回抽屉。
然后他继续坐着,一动不动。
墙上有个斑点,是小时候明慧发烧,他抱着她量体温,不小心把体温计碰到墙上摔碎了。水银珠子滚了一地,老伴急得直骂,他手忙脚乱地收拾。
那时明慧才五岁,烧得小脸通红,还小声说:“爸爸,我不疼。”
手机震动起来,是陆志刚。
陆建国没接。震动停了,又响。第三次时,他接了。
“爸!您怎么不接电话啊!”陆志刚的声音很急,“我刚听说您要去住老年公寓?这怎么行!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您赶紧收拾东西,今天就来我家!”
“你不是说没地方吗?”
“我想办法!让圆圆跟她妈睡,您睡圆圆房间!”陆志刚语速很快,“我马上开车去接您,您在哪儿?还在明慧那儿?”
“在老房子。”
“行,您等着,我半小时到!”
电话挂了。
陆建国慢慢站起身,走到客厅,在蒙着白布的沙发上坐下。阳光在移动,从地板爬到墙壁,最后落在他脚边。
半小时后,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很快,很重。
门被推开,陆志刚气喘吁吁地进来,看见陆建国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爸,您怎么坐这儿?东西呢?收拾好了吗?”
“我没说要搬去你那儿。”陆建国说。
陆志刚僵在门口:“不是……爸,刚才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吗?”
“我说了,我住老年公寓。”
“那怎么行!”陆志刚走进来,语气有点急,“您是我爸,去住老年公寓,我同事朋友知道了会怎么说?我陆志刚还要不要做人了?”
原来是为了面子。
陆建国抬起头看儿子。陆志刚穿着挺括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戴着块表,是他去年生日时儿媳送的,据说要一万多。
“志刚,”陆建国慢慢说,“爸问你,如果我只有一套房子,你会接我去住吗?”
陆志刚的表情僵了一下:“爸,您这说的什么话……”
“会吗?”
“当然会!您是我爸,我能不管您吗?”
陆建国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我一套房子都没有,退休金也很少,你会接我去住吗?”
这次陆志刚没马上回答。他眼神飘了一下,舔舔嘴唇:“爸,您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明慧跟您说什么了?您别听她的,她就是心里不平衡,觉得房子没分给她……”
“明慧什么都没说。”陆建国打断他,“是爸自己想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你回去吧。爸想好了,就住老年公寓。你们兄弟俩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用管我。”
“爸!”陆志刚急了,走过来拉他胳膊,“您别闹脾气行不行?我都亲自来接您了,您还要我怎么样?是,我之前是没考虑周到,但这不是来补救了吗?您就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陆建国转过身,看着儿子。陆志刚的眼神里有焦急,有烦躁,有无奈,但最深处,他看到了别的东西——那是算计,是权衡,是怕丢面子的惶恐。
唯独没有心疼。
“志刚,”陆建国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非要买一双运动鞋,一百二十块,相当于我半个月工资。我舍不得,你就在商店门口哭,不肯走。最后我还是买了,你高兴得一路蹦回家。”
陆志刚皱眉:“爸,陈年旧事提它干嘛……”
“你穿着新鞋去上学,回来时鞋头踢破了。我问你怎么弄的,你说跟同学比赛踢石头。”陆建国继续说,“我没骂你,拿去找修鞋匠补了补。后来那双鞋你穿到脚长穿不下,补了三次。”
“爸……”
“你二十岁那年,说要学开车,学费三千。我那时刚帮你哥付了彩礼钱,手头紧,但还是给你交了。你学完回来,说想买车,我说爸真没钱了。你三个月没回家。”
陆志刚的脸色变了:“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
“三十五岁,你要换大房子,首付差二十万。我把我存的养老钱取出来给你,说不用还。你收下了,说‘谢谢爸’。”陆建国看着他,“后来你搬新家,请了很多人暖房,没请我。我问你,你说‘忘了’。”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
陆志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别开视线:“爸,您要是介意这些,我可以……”
“爸不介意。”陆建国说,“爸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这些年,爸对你们兄弟,是掏心掏肺。你们要什么,爸给什么。六套房子,你们说分,爸就分了,没留后路。”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回去吧。告诉志强,也不用来了。爸有地方住,不用你们操心。”
“爸!您别这样!”陆志刚还想说什么。
陆建国摇摇头,指了指门外。
陆志刚站在那儿,脸色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重重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陆建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电话旁,拨通了女儿的手机。
“喂,爸?”陆明慧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浩浩的笑声。
“明慧,”陆建国说,“爸晚上回去吃饭。你想吃什么?爸去买菜。”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便,您做什么都行。”
“好,那爸看着买。”
挂断电话,陆建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老房子。墙上的老照片,家具的轮廓,空气中的尘埃,每一处都有回忆。
但他该走了。
回到女儿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陆建国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排骨、鱼、虾、青菜,还有一只鸡。
“买这么多干嘛?”陆明慧接过袋子。
“最后一顿了,做丰盛点。”陆建国挤出一个笑。
他钻进厨房开始忙活。剁鸡的时候,刀有点钝,他用力砍下去,刀刃滑了一下,在食指上划了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滴在鸡肉上。
“爸!”陆明慧冲进来,抓过他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小口子。”陆建国想抽回手。
陆明慧已经拿来医药箱,用碘伏消毒,贴创可贴。她的动作很轻,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陆建国看着她,突然发现女儿鬓角有了一根白发。
“有白头发了。”他轻声说。
陆明慧手顿了顿,继续贴创可贴:“早就有了。三十九了,有白头发正常。”
贴好后,她没马上松开,而是握着他的手,看着那道伤口。血渗出来,染红了创可贴的边缘。
“爸,”她说,“对不起。”
陆建国一愣:“傻孩子,说什么呢。是爸自己不小心。”
“不是这个。”陆明慧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说的是……我要走了,把您一个人留下。”
厨房里只有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陆建国抽回手,转身去关火:“别说傻话。你们去英国是好事,爸高兴还来不及。”
“可是您去哪儿住呢?老年公寓我问了,条件不好,还要排队……”
“爸有办法。”陆建国打断她,重新拿起刀,“你去歇着,爸来做饭。”
陆明慧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今天给大哥二哥又打电话了。”
陆建国切菜的手停了停。
“大哥说,让您去住他那套空着的房子,他让租客搬走。二哥说,他来出老年公寓的费用,找好点的。”陆明慧的声音很轻,“他们都松口了。”
“你求他们了?”陆建国问。
陆明慧没说话。
“你求他们了,对不对?”陆建国转过身,看着女儿。
陆明慧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她没擦,任由它们流:“爸,我不能真把您丢下……”
“明慧,”陆建国放下刀,走过去,想抱抱女儿,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是爸对不起你。是爸没本事,让你为难了。”
“不是的,爸……”
“听爸说。”陆建国深吸一口气,“这些年,爸偏心,爸知道。房子都给儿子,觉得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你妈劝过我,我没听。现在报应来了,爸认。”
他转身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很稳:“你去英国,好好过。爸有退休金,饿不死。房子的事,爸自己想办法,你别操心了。”
陆明慧哭出了声。压抑的,低低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陆建国没回头,他不能回头。一回头,他怕自己也会哭。
晚饭做得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但除了浩浩,没人吃得下。张志鹏努力活跃气氛,讲公司里的趣事,但笑声很干。
饭后,陆建国又去洗碗。这次陆明慧没拦他,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洗到一半,陆建国突然说:“明慧,爸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如果……爸是说如果,”陆建国慢慢冲着一个盘子,水流哗哗,“如果爸把老房子卖了,钱给你,你愿意带爸去英国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道德绑架?女儿有自己的生活,他凭什么?
陆明慧很久没说话。久到陆建国以为她没听见,或者不想回答。
然后他听见女儿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爸,您知道吗?三年前,志鹏有个去德国的外派机会,待遇比现在好一倍。我没让去。”
陆建国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陆明慧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地板:“因为那时候妈刚查出癌症,您身体也不好。我想着,我在国内,能照顾你们。我跟志鹏说,等爸妈好了,我们再考虑出国。”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能看清每一道细纹。
“后来妈走了,您身体还行。但那时候浩浩要上小学,我想着,再等几年,等他大一点。”她抬起头,看着陆建国,“然后就是分房子。您把六套都给了哥哥们,一套都没留给我。我不是图房子,爸,我真的不是。我是觉得……觉得在您心里,我永远都是外人。”
“不是的,明慧,爸没有……”
“您有。”陆明慧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眼泪一直在流,“您觉得女儿是嫁出去的人,是别人家的。所以好东西都给儿子,养老也找儿子。现在儿子不要您了,您才想起我。”
陆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去英国,不只是为了浩浩的教育,也不只是为了志鹏的前途。”陆明慧抹了把脸,“我是想重新开始。在那边,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家的女儿,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没分到房子,没有人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我——‘看,那就是陆家那个什么都捞不着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爸,我累了。我装了三十九年乖女儿,累了。所以对不起,我不能带您去英国。您得自己走接下来的路。”
说完,她转身离开厨房。脚步声在客厅响起,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陆建国站在原地,手上还滴着水。洗到一半的盘子泡在池子里,洗涤剂的泡沫慢慢消散。
窗外,天完全黑了。
第二天是周日,陆明慧一家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行李已经全部打包好,客厅里堆着八个大箱子。浩浩似乎终于意识到要离开,抱着陆建国的腿不肯松手:“外公,你跟我们一起去英国好不好?”
陆建国蹲下来,摸摸外孙的头:“外公老了,飞不动那么远。等浩浩放假,回来看外公,好不好?”
“那你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啊。”
“外公不孤单,外公有很多事要做。”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下午,陆建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两个旧行李箱,很快就能装完。他把女儿给他买的新睡衣拖鞋也装了进去,标签还没拆。
陆明慧过来帮忙,两人都不说话,默默地把东西装箱、合盖、立起来。
傍晚时分,陆建国说:“爸今晚去住旅馆,明天就不送你们了。”
“爸……”
“让爸留点面子。”陆建国努力笑了笑,“爸不想看着你们走。”
陆明慧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点点头:“好。”
陆建国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陆明慧突然说:“爸,您等一下。”
她跑回卧室,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这个……妈留给您的。她说,等您真正一个人的时候,再给您。”
陆建国接过纸袋,很轻。他想打开,陆明慧按住了他的手:“回旅馆再看吧。”
“是什么?”
“妈留给您的信,还有……”陆明慧顿了顿,别开视线,“还有一些您应该知道的事。”
陆建国看着女儿,突然有种预感——纸袋里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把纸袋小心地放进随身的挎包里。
“爸,”陆明慧在身后叫他,“您要好好的。”
陆建国背对着她,摆摆手,拉开门走了。
他没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会看见女儿哭,看见外孙哭,那样他就走不了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陆建国靠着轿厢壁,看着那两个旧行李箱。来的时候是它们,走的时候还是它们。只是来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希望,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出了楼,晚风吹过来,有点凉。陆建国拖着箱子,慢慢往小区外走。路过垃圾桶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全家福。
玻璃框在路灯下反着光,照片上一家人笑得灿烂。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相框掉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建国继续往前走,没回头。他知道,有些东西,该扔了。
找到一家小旅馆,八十块一晚,房间很小,但有窗。陆建国把箱子放好,坐在床上,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用线缠着,封口处有老伴的笔迹:“建国亲启”。
他拆开线,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封信,和一个薄薄的小本子。
信是老伴写的,字迹有些颤抖,应该是病重时写的:“建国,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只好写下来。我知道你疼儿子,觉得儿子才是自家人。我不止一次劝过你,对明慧好点,你不听。现在,报应来了吧?有件事,我瞒了你四十年。明慧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陆建国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到地上。
他捡起来,手抖得厉害,几乎看不清字:“当年我怀了志强后,又怀过一个,但没保住。我很难过,觉得对不起你。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再也不能生了。我怕你嫌弃,一直没敢说。明慧是我姐姐的孩子。她未婚生女,在那个年代活不下去,想把孩子送人。我抱来了,说是我们生的。你那时在外地学习,三个月没回家,回来时我已经‘生’了。这四十年,我看着明慧长大,心里又疼又愧。疼她懂事,愧她不是亲生,却比亲生儿女更孝顺。那六套房子,我本想留一套给明慧,但你说女儿是外人,我也就没敢坚持。现在想想,是我错了。我该告诉你的,该为她争一争的。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明慧也要离开你了。别怪她,建国,是我们欠她的。本子里是存折,我这辈子偷偷攒的,十八万。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但够你租个房子,安稳过几年了。别找儿子们,他们不会管你的。拿着钱,找个离明慧近的地方住,等她原谅你。如果她永远不原谅,也别怨她。是我们先对不起她的。好好活着。淑芬。”
信到这里结束。
陆建国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窗外的车流声,隔壁的电视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他耳朵里只有嗡嗡的鸣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亲生的。
明慧不是他亲生的。
这四十年,他偏心的,忽略的,亏待的,是别人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收留了他三天。
不,不止三天。是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里,明慧从来没闹过,没争过,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墙上的影子。他给她少一点,她就用得更少。他忘了给她打电话,她就从不主动打。他住院时儿子们都不来,是她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
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外人,不配要求更多。
陆建国弯下腰,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他想起明慧小时候,跌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他以为她坚强,现在才知道,是因为不敢哭。
想起明慧考上大学,他给了一千块钱,说“省着点用”。她点头说“好”,然后打了四份工,没再要一分钱。
想起明慧结婚,他给了三万嫁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笑着说“谢谢爸”,转身时眼角有泪。
想起老伴葬礼上,两个儿子忙着接待宾客收礼金,是明慧跪在灵前,一张张烧纸钱,从早烧到晚,膝盖都跪青了。
想起分房子那天,她安静地削苹果,第一块递给了他。
想起她说:“爸,我下星期全家迁居英国了,机票都买好了,你去找你的儿子吧。”
不是气话,是心死。
陆建国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他捡起那个小本子,翻开,是存折,余额十八万七千六百五十三块二毛一。最后一笔存款日期,是老伴去世前一周。
她到死都在偷偷攒钱,为了这个不是亲生的女儿,为了他这个偏心的丈夫。
窗外天完全黑了,霓虹灯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陆建国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他找到陆明慧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方,颤抖着,按不下去。
说什么?
对不起,爸不知道你不是亲生的?
还是,谢谢你,这四十年?
又或者,你能不能别走?
哪个都说不出口。哪个都太轻,太晚。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很淡,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被泪水晕开,不知是他的泪,还是老伴的。
“别找儿子们,他们不会管你的。”
老伴最后的话。
陆建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明慧第一次叫他爸爸,怯生生的;明慧考上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明慧结婚,穿着婚纱,对他笑;明慧抱着刚出生的浩浩,说“爸,您当外公了”……
每一个画面里,她都在笑,安静地,懂事地笑。
从来没哭过。
至少没在他面前哭过。
除了昨天,在厨房门口,她说“我累了”的时候。
陆建国突然坐直身体,抓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响了很久,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接啊,明慧,接电话。
求你了。
在铃声即将挂断的前一秒,电话通了。
“喂,爸?”陆明慧的声音传来,带着鼻音,像是哭过。
陆建国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您怎么了?说话啊。”陆明慧的声音急了。
“明慧,”陆建国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爸……爸看到那封信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长久的,死一般的安静。然后陆建国听见了压抑的抽泣声,很小声,但很清晰。
“明慧,爸对不起你。”他说,眼泪又流下来,“四十年,爸对不起你。”
“爸,别说了……”
“不,你让爸说。”陆建国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平稳,“爸是个混账,瞎了眼,偏心了一辈子。你妈说得对,报应来了,爸认。但爸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别走。留下来,给爸一个赎罪的机会。爸把房子要回来,全给你,爸去公证。爸以后对你,不,不是以后,是从现在开始,爸对你,比对他们好一千倍,一万倍。爸给你当牛做马,爸伺候你,爸……”
“爸。”陆明慧打断他,声音很轻,很平静,“太晚了。”
陆建国的话卡在喉咙里。
“机票是明天早上九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英国的房子也租好了,浩浩的学校也联系好了。”陆明慧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陆建国心上,“这些,三个月前就定了。三个月前,您分房子的时候,就定了。”
“我可以改签!爸出钱,改签!下个月,下下个月,或者……”
“爸。”陆明慧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哭腔,“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我真的,真的累了。我不想再当那个懂事的女儿,不想再看您的脸色,不想再比较您对我和对哥哥们的区别。我不想余生都活在‘您欠我的’这个阴影里,那样对您不公平,对我也是一种折磨。”
陆建国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那十八万,您留着。妈说得对,找个地方,安稳过日子。”陆明慧吸了吸鼻子,“如果……如果很多年后,我想通了,也许会回来看您。但不是现在。现在我看到您,就想起我这憋屈的四十年。我受不了,爸,我真的受不了。”
电话里传来广播声,好像是机场的登机广播。
陆建国愣住了:“你……你在哪儿?”
“机场。”陆明慧说,“我们改签了今晚的航班。对不起,爸,我骗了您。我不是下周三走,我是今晚就走。现在已经在候机了。”
“明慧!你等等,爸现在就过去!爸去机场找你,爸……”
“别来了,爸。”陆明慧的声音很远,很轻,“飞机还有四十分钟起飞,您赶不上的。而且……而且我也不想见您。至少现在不想。”
“明慧!明慧你听爸说……”
“爸,保重。”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旅馆房间里回荡。
陆建国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霓虹灯闪烁,车流声喧哗,但所有的声音都进不了他的耳朵。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我不是下周三走,我是今晚就走。”“我不想见您。至少现在不想。”“保重。”
他猛地站起身,冲向门口,拉开门,又停住了。
机场离这里一个小时车程,就算现在去,也赶不上了。而且就算赶上了,他能说什么?跪下求她别走?她说了,她不想见他。
陆建国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存折和信散落在床上,老伴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很模糊。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陆志强”上。
他按下去。
铃声响了六遍,接通了,传来陆志强不耐烦的声音:“爸?又怎么了?我在陪客户吃饭……”
“志强,”陆建国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爸最后问你一次。你那套二层小楼,能不能让爸住?”
陆志强顿了顿:“爸,我不是说了吗,租出去了……”
“我昨天去看过,是空的。”
“那是……那是租客还没搬进去!”
“陆志强。”陆建国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大儿子,“爸再问你最后一次,能不能住?”
电话那头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笑声,陆志强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清晰起来:“爸,您别为难我行不行?这样,我给您出钱,住最好的老年公寓,行吗?一个月五千的那种!”
“行。”陆建国说,“那你现在过来,我们签协议。你出钱,我住进去,从此以后,我陆建国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
陆志强愣住了:“爸,您说什么呢……”
“我说,签断绝关系协议。”陆建国一字一句,“你出钱给我养老送终,我立遗嘱,我的所有财产,包括那套老房子,死后全归你。但从此以后,你不是我儿子,我不是你爹。我生病了你不用来看,我死了你不用送终。我们就当陌生人,行吗?”
“爸!您疯了吧!”陆志强声音提高了,“哪有这样的!您是我爸,这血缘关系是能断的吗?”
“能。”陆建国说,“你现在过来,带着钱,带着律师。我们签协议,公证。签完,我马上搬出明慧家,不,我已经搬出来了。我住旅馆,等你来。”
“爸您别闹了行不行?我在陪重要客户……”
“陆志强。”陆建国第三次打断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来,我们签协议。不来,从此以后,我没你这个儿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告诉你,你妈去世前,留了本日记。里面写了些东西,关于你和志刚的。你们应该会感兴趣。”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几秒后,陆志强的声音变了,变得警惕而紧张:“妈写了什么?”
陆建国听着大儿子突然变调的声音,手指轻轻敲着旅馆粗糙的床单。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你猜?”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猜猜你妈在日记里,写了你多少次半夜溜进她房间,偷她藏在衣柜底下的金镯子?又写了多少次,你打着爸的旗号,去厂里找财务‘借’钱?”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陆建国继续敲着床单,一下,一下,节奏平稳:“还有志刚。你以为他那个科长怎么当上的?你妈去找了谁,送了什么,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对了,还有三年前,你建材店那批以次充好的货,被人举报到工商局,最后是谁帮你压下来的?”
“爸……您……”陆志强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突然说这些……”
“突然吗?”陆建国笑了,笑声很干,像枯叶摩擦,“我不突然,我已经忍了四十年。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他停下来,听着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缓缓开口:“明慧走了,今晚的飞机,不会再回来了。我现在一个人,在八十块一晚的小旅馆里,拿着你妈留下的十八万,在想后半辈子怎么过。想着想着,我就想,凭什么?”
“凭什么我养了两个儿子,一个让我住空房子都不肯,一个让我睡阳台隔间?凭什么我把六套房都给了你们,现在却要拿你妈偷偷攒的这点钱,去住老年公寓?”
陆志强想说话,陆建国没给他机会。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现在过来,我们签协议,你出钱给我养老,我死后所有财产归你,但我们从此断绝关系。那本日记,我会烧了。”
“二,”陆建国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明天就去纪委,去工商局,去税务局。你,志刚,你们那些破事,我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你猜猜,你那三套房子,经不经得起查?志刚那个科长,还能不能当?”
“爸!”陆志强终于尖叫起来,“您不能这样!我是您儿子!”
“现在知道是我儿子了?”陆建国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我躺在医院那天晚上,你在陪客户喝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我儿子?我站在你家门口,你让老婆把我关在外面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我儿子?明慧跪下来求你们收留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
他猛地停住,呼吸粗重。
电话那头只有陆志强急促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陆志强哑着嗓子问:“那本日记……真的在您手里?”
陆建国没回答,只是说:“我给你一小时考虑。一小时后,如果你没出现在我旅馆楼下,我就默认你选二。”
“等等!爸,您在哪儿?哪家旅馆?我现在过来,我们当面说……”
“不用了。”陆建国说,“一小时。来,我们签协议。不来,我们法庭见。”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远处有巨大的广告牌在闪烁,上面写着某个楼盘的广告:“温馨家园,幸福港湾”。
陆建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旅馆的信纸和笔,开始写字。
第一行:“断绝关系协议书”。
第二行:“甲方:陆建国。乙方:陆志强、陆志刚。”
第三行……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霓虹灯变了个颜色,从红到蓝,从蓝到绿,映在信纸上,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而就在陆建国写下最后一个字,准备签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不是敲,是砸。
砸得很重,很急,像要把门板砸穿。
紧接着,陆志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嘶哑而疯狂:“爸!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把妈的日记给我!现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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